第27章
顾越秋自从和李三爷打了招呼,果然李三爷为他安排了一个临时营生,是在王府暖窖当差,虽不上名册,只是帮闲,可好在暖窖四季不得闲,总归需要人的。
如今哪怕天气暖和了,也要好生照管花木,诸如搭棚遮荫,洒水护养,件件都离不得人,因此倒也不至于没了差事。
顾婆子最初时还不大乐意,她想给顾越秋寻个抄书写字的,可顾越秋却是执意要去,顾婆子没法,只好允了。
可谁知这日傍晚时候,顾攸宁离开福寿园,要回去家中,一时想着绕路过去厨房,谁知到了厨房,就见自己娘正在那里和人说话。
她娘见她过来,忙把她拉到一旁:“你既是在太妃娘娘院中,好歹打探打探消息。”
顾攸宁一头雾水:“什么?”
顾婆子道:“你没听说?我刚听人提,当今皇上下令举办燕京城赏花嘉会,传旨各处王府,勋臣世家,要拣了府中名花异草送去陈设点缀,如今咱们府中管事忙得脚不沾地,说是要挑选各样上品,还要造册备案,誊写各样花草的名目品级,我想着,咱们越秋正在暖窖中当差,若是他能接了这誊写的活,那该多好!”
顾攸宁万没想到竟有这一出,心里一动:“既如此,那就和李三爷提一声?”
顾婆子:“我自然是问了,可李三爷说了,他原只是管暖窖粗活杂役的,只管出力干活,这花草造册的活计只听上面分派,还轮不到他这里过问,他也递不上话,让我问问你,看看能不能求求太妃娘娘,或者借个机会在殿下跟前求个情。”
顾攸宁略犹豫了下,她自然不想求端王,这会儿躲着都来不及,至于太妃娘娘那里,老人家年纪大了,并不管底下人办事。
是以她略想了想,道:“娘,你先别急,我明日打探打探,若是真有这消息,我再设法。”
顾婆子欢喜得连连点头,又一个劲地道:“你可得好好说,要不这样,你拿一摞咱们越秋往日写的字,你给太妃娘娘看,让她知道,咱们越秋确实写得好看。”
顾攸宁:“我明日见机行事。”
到了第二日,顾攸宁早早来到王府,先寻了林禀忠媳妇,林禀忠媳妇巡夜的,消息灵通,果然是知道的,又给她指点了,要去求了承办此事的冯大管事。
这冯管事掌管着各样人情往来的礼,便是御前进贡之物,也都要经他的手,由他来定夺。
林禀忠媳妇道:“这会儿还没定下来人选,你快去问问。”
顾攸宁不敢耽误,奔回家中,先找出往日顾越秋抄写的字,之后打开自己箱笼,寻出一个银簪子来,这簪子用料厚实,样式也好,是她的嫁妆。
她揣着这簪子和字,便急匆匆地往外跑,其间孙玉娥看到了,喊住她,她也懒得搭理。
待进了王府,寻到这位冯管事,她气喘吁吁地说明来意。
本以为冯管事会摆架子,谁知冯管事见了她后,道:“我倒是知道你,你如今在福寿园书斋当差吧?”
顾攸宁忙点头:“是,承蒙太妃娘娘提点,这会儿管着书斋中各样物件。”
不着痕迹间,她将自己的位置提了提,“管着”这两个字就显得很体面。
冯管事笑得和善,安抚道:“你先别急,和我说说你家那弟弟的景况。”
顾攸宁便大致讲了情景,这么讲着时,将那几页字递给冯管事,冯管事接过来便要看。
顾攸宁硬着头皮,鼓起勇气,将手中的银簪子塞过去:“冯管事,我手头也没什么好的,这簪子虽然是银的,但是这手艺却是顶顶好的,冯管事不嫌弃的话,收着吧。”
她说这话,声音都有些打颤。
之前给舒娟送过,可到底都是女人家,舒娟也面善,而眼前这位是位高权重的大管事,她突然给人家送礼,面皮薄,不好意思。
冯管事笑看了一眼那银簪子,道:“这么贵重的物件,顾娘子还是收好吧。”
顾攸宁红着脸,执意往他手中塞,口中道:“你老可别嫌弃,就当我的一点心意。”
冯管事便也没说什么,接过来仔细揣在袖中,之后才拿起顾攸宁递上来的那字,打量了一番。
他看了好一会,甚至还眯着眼凑在窗前看,顾攸宁不免忐忑,虽说自己在老太妃那里当差有些体面,虽说自己送了银簪子,可如今自己谋求的差事实在是香饽饽,估计多少人眼红呢,自己想争这差事不容易。
谁知这时冯管事突然问:“这都是你家弟弟写的?”
顾攸宁忙道:“是,都是他往日抄写的。”
冯管事笑了:“果然写得一手好字,你明日引他过来,我与他细谈,再当面令他抄写一页瞧瞧。”
顾攸宁惊喜万分,感激不尽,待回去福寿园当差,难免浮想联翩,想着果然送礼是对的,以前面皮薄,不好意思,以后必须豁出去。
又想着,还是自家弟弟有真本事,才有这样的机会,便隐隐有些引以为傲。
当日在书斋中当差,自是度日如年,好容易挨到傍晚时分,赶紧回去娘家一说,顾婆子惊喜万分,顾越秋也是没想到:“冯管事当真这么说?”
顾攸宁猛点头:“是了,明日就过去,这冯管事可是咱们府中管事的,你见了人家,可得打起十二万分精神,抓住这次机缘。”
顾越秋面色郑重,点头。
顾婆子少不得又好一番叮嘱,将自己往日所知的人情世故都一股脑说给顾越秋。
第二日,顾婆子带着顾越秋进府,顾攸宁好一番忐忑,谁知那冯管事对顾越秋格外赏识,言语间颇为投契,当下便定了,要他以后在暖房中逐一誊写各样花名清册,又要将那些挑拣出的奇花异草都写下产地、株数、花开成色等。
待到这些花册呈交了,后续一应文书等事,都交给顾越秋来写。
又因如今暖房杂役奴仆都是满额的,一时不能将他列入暖房制内,不过他只需候着,只要暖房中有了空缺,给他第一个递补上。
顾婆子听了,喜得几乎落下泪来。
她这儿子自小聪颖,人人都说他必有一番作为,她自然也巴望着,可命不好,腿就这么残了,她只以为儿子这辈子就这样了,只能靠自己养着了,结果现在突然得了这好差事!
她哭着拉了顾攸宁的手:“我的儿啊,咱家这可是造化来了!莫不是清明时你去给你爹烧纸,你那爹在底下也灵应了,巴巴地保佑你们姐弟?接二连三的好事都撞进来!如今你们姐弟在王府里都有了这等好差使,我这老婆子,总算是放下心了!”
王府素来待下人宽厚,只要踏踏实实做事,将来总不至被错待了去,顾婆子心下想着,一双儿女这辈子算有了依托。
顾越秋自己也是没想到竟得这样的机会,一时自然是踌躇满志,要好好誊抄,不能辜负了这番好机遇。
顾攸宁看他这样,心里更加欣慰,自家日子真是越过越好了。
或许因了这好心情,她走路都是带风的,一大早高高兴兴过去福寿园,谁知走过假山旁的那丛花树旁时,恰好看到端王正走过来。
迎面见到,她忙一侧身,站在路边,低头见礼。
端王停下脚步,淡淡地看她一眼。
顾攸宁忙低垂着头。
端王的视线掠过她的发髻,那头青丝柔润乌亮,上面只攒着一支桃花木簪,素净得一览无余。
端王开口:“怎么走得这么急,忙着做什么去?”
这话问得很是家常,甚至略显熟稔,顾攸宁很是不自在,越发低着头,将自己弟弟一事禀了,最后才低声道:“因为这个,奴婢心里欢喜,便步子快了一些,倒是失礼了,望殿下恕罪。”
端王轻轻“哦”了声:“竟喜成这样?”
顾攸宁忙点头:“奴婢弟弟有了差事,他这书算是没白读,奴婢心里也觉踏实,一桩大事总算落停了。”
端王:“这样也好,如今你掌管着太妃娘娘书斋?”
顾攸宁:“托殿下的福,确实在书斋中当差。”
端王略颔首:“平日做事上心些,好生侍奉太妃娘娘,若侍奉得好——”
他声音停顿下来,顾攸宁的呼吸也跟着顿住。
侍奉得好会如何?
端王:“本王自有重赏。”
顾攸宁听得“重赏”,自是意外,意外之余也很是期待,怕不是要给很多银子?还是说给她尽早升为二等甚至一等?
她忙不迭地道:“奴婢知道,奴婢不敢懈怠,自当尽心尽力。”
端王看着她欢喜的样子,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晨间的星子,玉白的肌肤也隐隐透出一抹红晕。
往日的她总是努力作出温顺沉静的样子,如今因为过于欢喜,倒是透出几分娇美的活泛气来。
再次开口,他声音都变得平和了:“去忙吧。”
顾攸宁忙点头,低头“嗯嗯”,之后反应过来,又赶紧说遵命,说奴婢告退,之后一低头,迈着小碎步跑了。
端王站在那里,看着她拎着裙子小步快跑的样子,微挑眉,到底抿唇笑了下。
而顾攸宁走出老远一段后,心绪平定下来,这时候回想刚才端王的言语,竟觉胸口隐隐泛起暖意。
那言语中少了之前的倨傲冷漠,倒是有些叮嘱的意思,竟十分家常,随意,或者说亲近。
亲近……想到这个词,顾攸宁忍不住咬了下唇。
她其实多少有些疑虑,想着如今自己家这泼天的好运接二连三,会不会和端王有关?
可是想想又觉得不可能,他是端王府的主人,若他有意提携自己,何必如此大费周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