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顾攸宁心里发冷,可是那又如何?
这个世道留给她的路并不多,原本只是王府奴籍,被主子随便指了一桩婚事,婚事不如意,她能怎么办,能和离吗,能另谋出路吗?
顾攸宁深切地明白,这个男人不能指望,但日子还得过。
她没办法离开孙家,所以如果这是一艘破船,她得设法修补,不能让这条船彻底沉下。
她寻了舒娟,请教了沉香买卖的门道,也留心打量着孙奉安这买卖。
李士会果然引荐他认识了那位柳老丈,柳老丈处颇有一些稀罕物,沉香,白蜡,鹿茸,麝香和胡椒,应有尽有。
这日傍晚,孙奉安还取了一些沉香回来,拿给顾攸宁看:“你闻闻,这香味,初闻醇厚沉郁,再闻似蜜似露,清而不薄,厚而不浊……”
他如今张口闭口都是鉴香经,顾攸宁问道:“这么好的香,他们倒是傻了,竟便宜卖给你?”
孙奉安看着她那冷脸,笑也慢慢收敛了,道:“你也忒小看了你男人,宰相门前七品官,我爹如今在王府也是呼风唤雨的人物,大树底下好乘凉,堂堂王府的管事,难道就做不得这买卖了?”
顾攸宁就那么冷眼看着他,看着他小人得志的模样。
他在端王面前,在李士会面前都是那么卑微,可一转身,面对不如他的,他便趾高气扬,便将自己手中能扒拉到的小权柄利用得淋漓尽致。
若有一日他真的飞黄腾达,还不知是何嘴脸呢。
她凉凉一笑:“孙管事,好大的威风。”
孙奉安见她这样,无奈至极:“怎么就和你说不明白?”
顾攸宁:“是,我不明白。”
孙奉安到底是忍耐下来,道:“罢了,你一个妇人家,没什么见识,自是不懂,我如今和你这么说吧,我能得到王府这好差事,是我爹外出办事换来的,既得了,总得拿些好处,不然岂不是白干了?你看我如今也不是要中饱私囊,只是用自己的银钱做个买卖罢了,至于那位李爷,你说的那些话我也琢磨过了,前日我还跟他吃酒,特意旁敲侧击探了探他的口气,人家说话敞亮,行事磊落,倒是咱们,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他看顾攸宁面色依然不见好,只好又道:“你不信我,我也不怪你,实在是你不知道这里面门道,我既要和人做买卖,哪里能被人坑了去,自然找相熟的打听过,并请了一个斫轮老手帮着相看,老师傅说了,按照出产地品级来分,川广货为上等,眼下这一批便来自广地。”
顾攸宁:“那位老师傅,可信吗?”
孙奉安:“自然可信,知根知底,是我自己找的,和这位李爷不相干。”
顾攸宁:“回头取货时,人家也会跟着?”
孙奉安:“那是自然,这件事我前后想得周全,万不至于出什么差池。”
顾攸宁便又问了一番,如今孙奉安看中的这一批货约莫有五十斤,都是沉水香,一两只要二两五钱,比市面上便宜三钱。
她看着他:“这不得要两千银子?这么多?”
孙奉安:“合伙的买卖,李爷出六成,我出四成,也就是八百两,我和我娘商量过了,她这些年有些体己钱,再拿出我爹往日攒的一些,差不多能凑够。”
顾攸宁又问起这沉香如何运回,运回去如何卖,孙奉安都已经想好了,走水路,用寻常船只装载,船上雇镖师,沉香用油纸和木箱封装,外层裹粗布,可以假做普通药材,若真遇到什么,沿途给差役塞些银子也就过去了,等运回京城,便可以卖给本地生药铺和香铺,三两二钱起卖,一倒手净赚七钱差价,按照孙奉安出的本钱算,能赚二百多两。
他说了半晌,顾攸宁道:“你写一封信给爹,让他帮着拿拿主意吧,毕竟是挺大一笔银子,总该和爹商量下。”
孙奉安听着,面色有些犹豫。
顾攸宁:“怎么,这么大的事,你不该商量商量吗?”
孙奉安:“行,我问问娘,看看娘什么意思。”
顾攸宁:“好。”
不过让顾攸宁没想到的是,当日傍晚她回来家中,孙玉娥却劈头问她:“你可知道,为了你们的事,娘费了多少心思?”
顾攸宁不懂。
孙玉娥拉着脸道:“如今哥哥要做买卖,娘可是把压箱底的本钱都掏出来,连自己的首饰都要当掉!”
“当掉”两个字,她说得咬牙切齿,显然是忿忿不平。
顾攸宁便懂了,孙奉安娘要卖首饰,孙玉娥怕刻薄了她以后的嫁妆,正和孙奉安娘闹腾。
她望着孙玉娥:“玉娥,你说这话有什么意思,之前奉安要做买卖,你可是比谁都来劲,非要撺掇,我劝着,你还说我没见识,如今倒是说这话?”
孙玉娥顿时气得跳脚:“你可真是不知好人心!”
孙奉安娘恰好进屋,听到这个,也是不高兴:“你怎么说话呢,我出银子帮着你们做买卖,你倒是还怪我了?”
顾攸宁:“娘,这买卖媳妇从来就不愿意,媳妇之前也劝过,这些娘和玉娥都知道,如今娘非要拿出银子,可别怪媳妇把丑话说到前头,赔了银子,这和媳妇没关系,你老人家也别怪到媳妇头上。”
她笑了笑,道:“谁让你老人家自己要把银子拿出来的?”
她这一番话,气得孙奉安娘只跺脚,嘶声道:“你这不通人性的刁妇,你再这样,我让奉安休了你!”
她声量大,院中丫鬟都吓傻了,孙玉娥更是吓得直瞪眼。
顾攸宁听到这话,却是一愣。
之后突然间,她豁然开朗,是了,她可以离开孙家。
她有亲娘,很是疼她,她有个亲弟,如今眼看着也有出息了,她凭什么非绑死在孙家!
旁边孙奉安娘还在念叨,顾攸宁却突然抬起眼来,冷冷一笑,望着孙奉安娘:“娘,话既然说到这里,那极好,娘还是和奉安说说,休了媳妇吧。”
孙奉安娘听这话,反倒吓了一跳:“你你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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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奉安当然不休顾攸宁,他反而和他娘急眼,母子两个大吵一架。
顾攸宁闹着要回娘家,孙奉安不许,顾攸宁便要求他停了这买卖,两个人为此吵闹起来,情急之下,顾攸宁红着眼圈,嘶声道:“他欺负我,欺负我,你听不懂吗?”
孙奉安:“你怎么又来了!”
这时,孙奉安娘便冲进来:“你这妇人,为了拦着你男人发财,你竟说出这种话,你还要不要脸?”
孙玉娥也跟着起哄:“这是疯了不成,嫁过的妇人,也不是黄花闺女了,谁能稀罕你那点姿色!”
顾攸宁看着她们那奚落的嘴脸,她压下了自己说出一切的冲动。
是了,她若说了,她们只会唾弃她,不会感激她,甚至这买卖,只怕依然照做不误。
她为什么要牺牲自己的名节来换取别人的好处呢?
于是她到底是道:“是,是我胡说八道,我疯了。”
孙奉安绷着脸:“你自己知道便好,别总拿自己名节胡言乱语,不然若传出去,别人还不是看我笑话?你让我脸往哪儿搁?”
顾攸宁深吸口气,哑声道:“奉安,你说得对,原是我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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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攸宁是生来的王府奴婢,并不敢越雷池半步,如果不是那次意外,她大抵会循规蹈矩谨小慎微地过完自己的一辈子。
出嫁从夫尊卑有别,这些刻在骨血里的规训会成为她一生的桎梏,她的见识、眼界和地位都没有给她挣脱宿命的可能。
可井底之蛙会在不经意间窥见上方的光亮,海底游鱼会因纵身一跃飞出水面,那个恪守本分的顾攸宁,那个曾经为保清白可以豁出去性命的顾攸宁,她已经不再清白了,她也终于知道自己本来应该视为天的那个男人,他并不靠谱。
他可能会休掉她。
若真的被休掉,她便可以修正过去的错误,便不必在这里煎熬着。
摆脱这一切的念头在顾攸宁心里疯狂地滋长,可这个念头越是强烈,她却反而越发冷静下来。
这世道给女子的机会并不多,而她一个王府家奴若要和离,更是千万难,她和她的娘家对这一切都做不得主。
所以顾攸宁按兵不动,就这么冷眼旁观。
在孙家看来,她终于安分了,被打压了,或者说服膺了孙奉安,于是他们终于放心了。
顾攸宁便不动声色地侍奉着婆母,照料着夫君小姑子,当然也会兢兢业业地前去福寿园当差。
自从那次书斋一事后,顾攸宁对端王自然心存顾忌,不过好在这几日端王不怎么来福寿园,她也没太遇上。
便是有一次遇上了,他对她视而不见,神情淡漠,她看这情景,也略松了口气,看来他是要装傻了,这样也好。
而就在这看似循规蹈矩的日子中,她私底下将自己的嫁妆中稍微值些银子的都归拢到一处,悄悄地给了她娘,要她娘收好。
她娘自然也听到一些风声,问起这买卖的事,顾攸宁都照实说了。
她娘连连皱眉,说不合适,万一赔了呢,顾攸宁却不想多说,她怕吓到她娘。
她只是安慰道:“娘,你放心,我心里有数,若万一后头有个什么,我会和你说,到时候你再帮我设法。”
她娘叹了声,道:“行,你看着办吧,其实我这里还攒了一些银子,有几十两呢,原本预备着给越秋看腿的,你如果要,你就说一声。”
顾攸宁听着心里温暖,她知道,若自己被休,回去娘家,至少有个倚靠,所以她还有什么好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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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傍晚,孙奉安回来了,他雇了一个力壮脚夫,背着一只黑漆钉铜的木箱进了院门,顾攸宁当时正在灶房里和春桃做晚膳,听到动静往外一看,便继续低头做自己的事。
孙奉安眉飞色舞的:“买回来了!”
孙奉安娘和孙玉娥听到动静,忙出来了,一看这光景,拉着孙奉安问,孙奉安先给了一把铜板,打发了那脚夫,之后才进屋说话。
孙奉安口若悬河地说起这次的买卖,他留了个心眼,先下了一些订钱,只要回来十斤的沉香,想着拿了这十斤沉香去看看成色,再做计较。
待盥洗过后,略吃了茶,便拿了钥匙打开那铜锁,将箱盖掀开,这才一掀开,便有一股清润醇厚的香,里面沉香有整段整段的板头,也有碎料,全都油润发亮,用干净绸布做内衬,再用油纸包裹着的。
孙奉安娘捻起一块指头大的料子,凑在鼻尖闻了又闻,又用指甲轻轻刮下一点碎屑,见那黑亮的油脂直往外渗,喜得眼睛发亮。
她久在王府中走动,自然是见过世面的,知道这是好香:“我的儿,你这可真是淘着宝了!这是正经好货!你看这油线,这沉香气,半分杂味都没,可不是那市面上掺了胶混了杂的水货能比的!”
孙奉安听这话,更是欣喜不已:“我早说了,我既要做这买卖,自然是能成的!”
这时孙玉娥也捡起一块核桃大的碎料,闻了又闻,喜滋滋地道:“这个香气真好,比咱们往日在香铺里买的香末子,好上何止百倍,我正想着赶在端午前做几个新香囊,若是能匀我些细碎料子,填在囊里,随身戴着,连屋里熏香都省了。”
孙奉安见她这么说,自是大方得很,忙拣了几块油脂最厚、质地最匀净的碎料,用干净棉纸仔仔细细包了,递到孙玉娥手里。
孙奉安娘见此,倒是有些不高兴:“咱们哪用得着这个,还是留着卖银子才好。”
孙奉安安慰道:“娘,你放心便是,这沉香可是广地淘来的正经海南沉,你看这料子,丢进水里直往下沉,烧起来香气也好,别说做香囊,就是磨成香粉打篆,或是卖给城里大户人家的内眷,都是抢着要的稀罕物,我明日一早就拿到前街聚香斋去,问问价。”
孙奉安娘这才不说话了,不过还是叮嘱孙玉娥省着用。
晚膳时,一家子自然热闹地说话,顾攸宁依然低头不吭声。
孙奉安却突然想起什么,对顾攸宁道:“如今你知道了吧,这买卖是好买卖,人家李爷也是好人,你可不许再乱嚼舌根,说人家什么。”
孙奉安娘:“你搭理她做什么!”
顾攸宁低着头,该吃的吃,并不多说什么。
孙玉娥瞥了顾攸宁一眼:“哥,我要是你,早休了这晦气玩意儿,她就巴望着你买卖赔了呢!”
孙奉安到底不忍心,瞪了孙玉娥一眼:“你少说句吧,这是你嫂子!”
对于孙奉安的维护,顾攸宁并不领情,起身径自回屋去了。
第二日,孙奉安把剩下的银钱都给人家交割了,便开始跑去香铺子,想找个好主顾,孙玉娥母女两个兴奋得很,等着孙奉安的好消息。
谁知道这日一直到傍晚时分,孙奉安都不见人影。
孙奉安娘难免叨叨起来,让顾攸宁去打探打探消息:“男人在外面劳累,你倒是有闲心坐下吃饭?”
顾攸宁其实没坐下,坐下的是孙玉娥,不过她还是应着,要出门去寻。
还没走出大门,外面小伙计急匆匆赶来了,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出事了。
孙奉安娘唬了一跳,忙问怎么了,那小伙计只说新到的这一批货有问题。
孙奉安娘茫然:“有问题?怎么有问题?”
小伙计也说不清,只说孙奉安正急着找人问,孙奉安娘便待不住了,急匆匆地往铺子跑,顾攸宁见此自然也赶紧跟上。
到了那里,恰见孙奉安正和一香铺子掌柜争吵,争得脸红脖子粗的
孙奉安:“怎么可能是假的,我亲眼看着拿来的,上等好香,昨日你们不是还夸,说难得一见,这次和昨日一样的货!”
那掌柜跺脚连连:“孙爷,不是小的要蒙你,实在是这些货乍看一样,其实并不一样,你瞧——”
说着掌柜拿了那沉香来烧:“你看这次的沉香只是外面一层好的,扒开看里面,其实这是用茄藤木切片,染色后浸上香油,乍看之下一样,若是烧了来,最初时香味和真沉香一般无二,但是片刻功夫便会有焦糊味,且这假沉香是不沉水的。”
说着,他又捡了一块真的放进水里。
孙奉安死死地盯着,那沉香果然沉了!
他不信邪,又看向那烧着的沉香,此时沉香依然发出醇厚的气息,他耸着鼻子细细闻,不过片刻,果然那味道难闻起来,带着些许焦糊味,甚至发呛。
这时候别说是孙奉安,就是孙奉安娘和顾攸宁也都知道,果然是假的了。
孙奉安娘嚷道:“怎么竟是这坑人的玩意儿,快点退了去!”
孙奉安却理都不理她,拔腿就往外跑,孙奉安娘赶紧追出去:“你若要去退货,去了少不得揪扯一番,怎么也得多带几个人手!”
孙奉安一想也是,咬牙:“行,快叫几个人!”
当下一家子回去王府,叫了几个往日相熟的一起赶过去,去寻那沉香商。
孙奉安走了后,孙家母女自然全都揪着心,镇日心神不宁的,如此煎熬了几日,孙奉安终于回来后,失魂落魄的,眼神呆滞。
孙奉安娘冲过去,扯着孙奉安袖子逼问,孙奉安喃喃了一番,却说不出话,闷头进了房中,砰的一声关上门。
孙奉安娘又问那跟着的伙计,伙计唉声叹气,这才把事情经过讲了,原来他们连夜赶过去寻那柳老丈,结果人家早不见了,又去追问,才知道那大宅子是租赁的门面,连家奴小厮都是临时雇来的,如今人跑了,再不见踪迹了。
孙奉安急忙忙去报官,官府知道他被骗,说是要查,可去哪儿查呢。
孙奉安娘听着这些,两眼发直,身子晃悠了下,便“砰”的一声栽倒在那里。
顾攸宁和孙玉娥吓得赶紧扶起她,又喂水又掐人中的,半晌孙奉安娘终于悠悠醒来,却是“哇”的一声哭道:“我那银子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我没法给冯贵交待啊!”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孙玉娥听着这话,越听越不对,忙问起来,孙奉安娘这才哭哭咧咧地说起:“如今冯贵不是现成管着各处庄子上缴的赁银吗,今年才到的赁银,还没入库,我便和他说,借过来做个买卖,许给他好利钱,我,我没想到竟出了事啊!”
这话一出,于孙奉安孙玉娥来说,简直晴天一个霹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