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顾攸宁也并不是敷衍孙玉娥和街坊,她确确实实要救孙奉安。
他不仁,她并不会不义,纵然他一意孤行,不听劝说,可这场祸事,若说起因,多少和自己有些关系,她还是希望他能逃过这一劫。
况且,他若能平安脱险,那自己也更能心安理得地离开,不然终究落下大难来时各自飞的声名。
于是她便匆忙回去娘家,这会儿恰好她娘她弟都在,她娘听到这个,惊得不轻,跺脚道:“怎至于如此,怎至于如此,这孙婆子也是糊涂了!”
顾越秋倒是冷静:“阿姊,我记得你之前对这门婚事便十分不情愿,只是那时候父亲不在,我又年少不懂事,家中无人能替你做主撑腰,只得委屈应下。你嫁过去后,和姐夫倒也还算和睦,做弟弟的说不得什么,可如今他们家既出了这事,阿姊又在他们家处处受气,既如此,倒不如索性和离脱身,落个清净自在。”
顾攸宁:“我也是这个打算,只是如今他们家出事,我若匆忙离开,倒显得我不仗义。”
顾婆子听着,自然觉得她说得在理,便问起她的打算来。
顾攸宁提起自己打算过去求老太妃一事,顾越秋沉吟一番,道:“如此也好,阿姊出去的时候,可说给众人知晓,我也会设法去府中四处托人,别管这事成不成,我们总归要做出姿态。”
顾婆子拍手,赞同不已,当下一家子各自出门,一个去暖房李三爷处,一个去厨房找老姊妹,顾攸宁则直奔福寿园,一路上,三人遇到那些好奇的,打听的,便毫不隐瞒,和人家说起打算,众人见了,自然感慨赞叹,都说顾家仗义。
顾攸宁先来了福寿园,想求见老太妃,谁知老太妃因参加南平王妃的寿宴,竟着了风寒,才请了大夫来诊治,虽说病症轻微,可到底是老人家,不敢懈怠。
这种时候,顾攸宁自然不敢因为自己这些破烂事去叨扰老太妃,她在福寿园四处打听一番,便准备离开,心里想着,如此好歹也能交差了。
她从福寿园出来后,沿着东侧抄手游廊往前走,待行经书斋旁的叠石假山时,却听得女子啼哭之声,其间伴随着呵斥声。
顾攸宁不免疑惑,又觉得哭声耳熟,忙紧走几步绕过去前方月台,便看到孙玉娥。
孙玉娥正站在书斋门前的台阶下,含着泪哀求什么,台阶上站着两个侍卫,神情冷肃,看样子是要赶她离开。
顾攸宁简直不敢相信,这王府后面的一处角门是开着的,他们这些居住在府邸外的奴仆白日可以进出,但是到底是有侍卫把守,若是在府中没差事,手中没牌子,是不可能进来的,这孙玉娥怎么就混进来,还跑来诒晋斋哭嚷!
这时孙玉娥也看到她了,顿时嚷道:“你快过来,和他们说说吧。”
她这一说,那两个侍卫全都看向顾攸宁。
顾攸宁想躲都没法,少不得上前,先给那两位侍卫见礼,之后才问孙玉娥:“玉娥,你怎么在这里,可是有什么事?”
孙玉娥对顾攸宁自然恨得要命,不过此时她不得不放下身段:“嫂嫂,我想着去求求殿下,求殿下看在爹爹的份上,好歹网开一面,谁知道,竟被拦着,见不到殿下,你能设法帮我,让我进去书斋中吗?我知道殿下就在书斋中,适才我看到他进去了。”
顾攸宁一惊:“你——”
她凭什么认为她能见到端王?端王那种性子,若恼起来,说不得直接把孙玉娥打发去园子做苦工!
孙玉娥抹了抹眼泪,抽噎着道:“可我到底不甘心,殿下那么倚重爹爹,如今爹爹也是为老王爷的墓茔奔走,有这层情分在,若是殿下知道这件事,吩咐一声,这事兴许还有个指望。”
顾攸宁不得不承认,她说的多少也有些道理,孙玉娥到底是管事之女,是有见识的。
可也只是有一点见识罢了!
她到底单纯,太过异想天开了,她不知道这件事的利害干系,更不知道端王如何杀伐决断雷厉风行。
昔日端王处置那冯婆子和青杏的种种,她还记得清清楚楚,端王这人是何等秉公办断的性子,想来是万万不会徇私容情的。
是以在她心里,求老太妃心软,回头老太妃和端王说说,这才是一条正经路子。
当下她再次和那两位侍卫见礼,请罪,这才一把将孙玉娥拉到一旁槐树下,压低声音道:“玉娥,如今不但我,我娘家兄弟,还有我娘都在设法四处打听消息,你一个姑娘家,还是先回去吧——”
孙玉娥含泪恨道:“你什么意思,我回去后,谁救我娘,谁救我哥,指望你吗,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就不安好心!”
她这么一说,那两侍卫全都看过来,显然神情极为不悦,其中一个还呵斥道:“肃静!”
那声音很是威严,孙玉娥顿时吓了一跳。
顾攸宁越发无奈,她头都大了:“你别闹了行不行?这不是你胡闹的时候?”
她不怕孙玉娥倒霉,她只怕孙玉娥连累自己,毕竟如今她还是孙家儿媳妇。
孙玉娥越发委屈了,她眼泪落下来,低声哭道:“那我该怎么办呢,我想见殿下,你不知道,我七八岁时,殿下还曾夸我讨喜,他还赏我一串珠子戴,他待我好。”
顾攸宁听得简直无言以对。
她不知道当初端王怎么夸孙玉娥的,可她知道,端王不是良善之辈,他更不可能记得一个七八岁小女孩如何“讨喜”。
孙玉娥咬着唇,无助地仰脸看向不远处,书斋前有一处年代久远的海棠树,而就海棠掩映间,隐隐可见楼上回字窗格,其中有一扇门还半开着。
孙玉娥知道端王就在诒晋斋,说不得就在一处轩窗后的书房中,可她见不到他。
她失落地道:“只要让我见到他,我求他,他也许会心软,会对我们家网开一面。”
顾攸宁又好笑,又心酸,想着她也不容易,便道:“如今端王既然不见,那就别在这里候着了,便是硬见了,也未必有什么好的,倒是不如想想其他法子,爹在府中管事多年,总有几个知交,这会儿只盼着别人能给我们指点个明路,帮着通融通融,又或者去求求冯管事也行。”
孙玉娥冷冷地别了顾攸宁一眼:“在这府中,哪个能说得上话?那冯管事也只是一个办事的,他能帮着通融什么?”
顾攸宁听此言,简直一个脑袋两个大。
她无奈地看了看四周围,那两个侍卫绷着脸,显然是极为不悦。
她也没想到孙玉娥竟然这么说,那冯管事在府中也是管事的,是有些耳目的,估计平日和孙奉安爹也认识,如果人家能帮衬着说句话,兴许事情还有转圜余地。
可孙玉娥竟大庭广众之下这么说,回头传到人家耳朵里,人家还不气死?
她想着,自己再不能和孙玉娥多说什么了,不然一定被她连累,
于是她叹了声:“玉娥,你既不听劝,那便随你吧,我先回去了。”
说完她也不待孙玉娥说什么,转身就走。
孙玉娥不屑,鄙夷道:“我早知道,你不过做做样子罢了,若靠你,我娘早没命了!”
顾攸宁才懒得理会孙玉娥说什么,她只一门心思想着尽快和孙家撇清关系,她想着还是回去娘家和自己娘商量商量。
谁知刚绕过书斋的山墙,面前突然出现一人,竟拦住她的路。
若是以前,她必吓得不轻,这会儿经过事多了,反倒颇为冷静,只疑惑地看着这人。
这人穿一身玄色描金边劲装,腰上利索地绑着红色锦带,眉眼颇为冷硬,看上去应是府中侍卫,而在王府中,能随意走动的侍卫必是端王身边的了。
而这玄衣侍卫其实名叫陈辛,原是端王身边最为倚重的校尉护卫长,只是往日不大在后院走动罢了,如今见顾攸宁分明一娇弱妇人家,竟颇有些胆识,不免意外。
如今他也不多说,只示意地指了指假山旁边一处小径,面无表情地开口:“顾娘子,这边请。”
顾攸宁听他直接喊出“顾娘子”,明白这是有备而来了。
不过她还是问:“敢问这位爷是哪处的?拦着奴婢,可有什么吩咐?”
陈辛道:“顾娘子又从哪里来,打算去哪里?”
顾攸宁:“这位爷,你既知我姓氏,便该知道,我是福寿园当差的,在这王府中,自然处处都可走得,如今无缘无故,却要拷问我一番,这是为何?”
陈辛听此,挑挑眉:“自然是为了孙奉安。”
顾攸宁诧异,好一番打量眼前人,最后终于道:“你怎么知道这个?”
陈辛神情不容置疑,抬手:“顾娘子,请吧。”
他神情颇为冷硬,身形又比顾攸宁高出一大截,此时一句话说出,简直仿佛钉子,不容置疑。
顾攸宁看他这样,心里其实也发怵。
再怎么着,她也只是王府仆妇,哪和这样有些品阶的校尉对上过呢。
她略犹豫了下:“光天化日的,我到底是福寿园——”
陈辛:“顾娘子,你已经说第二遍了。”
顾攸宁顿时说不上话来了。
偏偏这陈辛依然在看着她,不卑不亢的,不容置疑的。
顾攸宁也是没法了,只能道:“那就劳烦大人带路吧。”
陈辛抬手比了一个“请”的姿势,顾攸宁却不愿意先行,只跟在他后面,陈辛见此,便径自往前带路。
顾攸宁想起上次书斋遭遇,其实多少有些胆怯,她已经知道如何对付孙玉娥,也知道在这桩并不如意的婚事中谋划着全身而退,可是对上端王,她便完全没了主张。
这么想着间,她跟随陈辛穿过假山,好一番七拐八弯,最后停在一处黑漆撒金的门楼前,便见这里翠竹掩映间,竟是亭轩别致,顾攸宁从一旁淡灰色的楼阁亭檐认出,这便是诒晋斋,应该是诒晋斋的后院。
没想到诒晋斋后还藏着这么一条小路。
这时陈辛开口道:“顾娘子,你自行前往花厅中吧。”
说着,他只一个闪身,便没入花丛中了。
转眼只剩下顾攸宁一个人,她有些怕,偏生一阵风吹过,翠竹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她更觉后背发凉。
端王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自己这会儿进去,无异于羊入虎口。
可她也知道,凭自己身份,逃是没法逃的,无论她是否和离,她是媳妇还是姑娘家,只要人家想要,自己就是待宰羔羊。
所以,她怕什么,又有什么好清高的,她也不是诸事不懂的小姑娘。
她一狠心,终究还是抬脚踏了进去。
这花厅是临水卷棚式,颇为敞亮,正中挂一幅前朝名人山水,供了一古铜香炉,炉内香烟馥郁,靠墙立着一架紫檀木博古架,摆了砚台等物。
顾攸宁正小心打量着,便听到一声翻书的窸窣声,她忙望过去,便见临窗的软榻旁,端王正斜倚着,手中拿着一本书,慢悠悠地翻看着。
窗外的日光斜斜洒进来,他的眉眼拢上了一层光晕,那面庞格外英俊。
顾攸宁的心顿时漏跳一拍。
她畏惧他,但又时不时觉得,这个男人若不是端王府的主人,那他实在是太过俊美,她会忍不住多看他几眼。
她暗暗攥着拳,上前行礼:“奴婢见过殿下,给殿下请安。”
刘勘元却不置可否,甚至不曾抬眼看她一眼,他只是抬起长指,缓慢地翻看着手中的书页。
顾攸宁便不敢吭声,只束手束脚地立着。
分明是他把她唤来的,他却这样,倒是有几分故作姿态了,顾攸宁不懂。
气氛实在沉闷,顾攸宁的视线百无聊赖,恰好落在他的衣边上,滚边是锁金绣的缠枝莲纹,针脚密实,花样鲜活,她心里暗想,这定是府里手艺最拔尖的绣娘,熬了好几夜的灯油,才绣出来的得意之作。
王府中养着十几位绣娘的,是专为府中主子们绣衣的。
正这么想着,突听得他开口道:“去过福寿园了?”
顾攸宁微惊,连忙换了下站姿,低头恭敬地道:“回殿下,奴婢才从福寿园过来,可太妃娘娘并不在府中。”
刘勘元这才略抬起眼,淡淡地看她一眼,道:“太妃娘娘便是在府中,你也见不到。”
顾攸宁的心微紧。
刘勘元又道:“便是你侥幸见到了,太妃娘娘也不会理会这些琐事。”
顾攸宁咬唇,无奈地看着刘勘元。
刘勘元:“你是聪明人,该知道本王的意思。”
顾攸宁眨眨眼睛,她不太懂,她只好道:“求殿下开恩,给奴婢夫家一条活路。”
刘勘元道:“抬起头来,看着本王。”
顾攸宁抬起头,望向刘勘元。
日光自窗棂洒落,顾攸宁看到,他的瞳仁是淡茶色的,流光溢彩,却又冷清遥远。
刘勘元懒散地倚在椅背上,把玩着手中书卷,淡淡地道:“孙家世代隶籍王府家奴,如今竟敢私下挪移公中银款,徇私肥己。无论依大昭律法,还是循王府家规,都是罪无可赦。”
轻描淡写的几句话,便可以定人生死。
顾攸宁不懂他意思,只好再次干巴巴地道:“求殿下格外开恩,给他一条活路吧。”
刘勘元显然不悦,凉凉地看着顾攸宁。
顾攸宁便觉,他的目光就是冬日的寒芒,可以刺进入的心。
她觉得他的性子让人捉摸不透,但更多的是怕,她只能咬着唇不说话。
刘勘元:“你对他竟是如此死心塌地?他分明犯下大错,会连累你,你还要为他求情——”
他声音微顿,语气里带了几分困惑,低低地问:“值得吗?”
顾攸宁犹豫了一会,才终于道:“殿下,孙奉安只是一介家奴,身份低微,可,可——”
刘勘元:“如何?”
顾攸宁:“他是妾身的夫婿,夫妻本为一体 ——”
话音未落,刘勘元面色陡然沉了下来,顾攸宁吓得瞬间收声。
刘勘元阴着脸:“你再敢说一句夫妻一体,本王今日便要了他的性命。”
顾攸宁忙道:“奴婢错了,奴婢再也不说了!”
刘勘元:“你也知道错?那你该说什么?”
顾攸宁实在不懂他意思,她脑中一片空白,只好胡言乱语道:“夫妻不是一体,只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得各自飞。”
各自飞……
刘勘元看着她那紧张无措的样子,神情顿了顿,之后突然挑眉一笑:“那你可要救他?”
顾攸宁哑了片刻,才喃喃地试探道:“那就不救?”
刘勘元却斥道:“好生大胆,你竟敢欺瞒本王?”
啊?
顾攸宁赶紧道:“奴婢没有欺瞒殿下。”
刘勘元:“你若是不想救,怎么赶过去福寿园?你不是要去福寿园找太妃娘娘求情吗?既是求情,那就是要救他。”
顾攸宁:“……”
她深吸口气,只能道:“殿下明察秋毫,是,奴婢要救他。”
刘勘元却将手中书卷往案上重重一摁,板着面庞,冷冷地道:“你果然是要救他!你之前说大难来时各自飞,便是欺瞒本王了?”
顾攸宁:“…………”
她一个头两个大,实在是没法了,只能给他跪下:“殿下,要不要救,能不能救,还不是看殿下的意思,殿下就告诉奴婢吧,奴婢到底要不要救。”
刘勘元面无表情,倨傲地道:“本王可以允你救他,但你必须听本王安排。”
顾攸宁特别恭顺:“奴婢自然不敢不听。”
刘勘元指尖敲打着桌:“本王只要你做一件事,你可愿意?”
顾攸宁心里打鼓,他要做什么,贪图自己女色?
可她到底一狠心:“奴婢愿意。”
刘勘元居高临下地看着顾攸宁,削薄的唇中缓缓吐出两个字道:“和离。”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道:“本王要你断了,和他断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