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此时的福寿园静谧得很,便是来往的丫鬟仆妇都走路无声,大家大气不敢喘,生怕惊动了太妃娘娘。
顾攸宁随着小丫鬟穿过抄手游廊,拐进垂花门,便见巧灵正候在那里。
巧灵见了顾攸宁,忙把她拉到一旁,低声嘱咐一番,要她务必机灵些:“如今最要紧的是哄着老人家高兴。”
顾攸宁看了看垂下的青绸软帘,低声问道:“殿下也在?”
巧灵:“是,殿下一直陪着呢。”
顾攸宁心里便有些发怵,她知道自己早晚要面对端王,可这会儿还是有些逃避。
况且,如今她还得绞尽脑汁想着哄老太妃,在他面前花样百出的话,总觉得不大自在。
她心里实在没什么主意:“巧灵姑娘,我初来乍到的,实在摸不透太妃娘娘的脾性,不知该如何才能合着娘娘的心意,还望姑娘提点一二。”
巧灵:“许多事只能意会不好言传,不过依我的心思,如今太妃娘娘既想起你,便是对你有些赏识,你只见机行事就是了。”
顾攸宁有些迟疑:“那,那我现在进去?”
巧灵低声催促:“是,快些进去吧,别叫娘娘久等。”
这时就有小丫鬟走上前来,替她换了一双软底缎鞋,一旁巧灵解释道:“娘娘素来喜洁,进去她卧房都要换,况且咱们寻常的鞋子走路也会有声,你换上这个便履,也不会扰了太妃娘娘清静。”
顾攸宁忙应着,当下换上,她一个做奴婢的,鞋子自然只是寻常,并不讲究,如今换上,只觉这软底缎鞋实在是轻盈舒适,果然是好物件。
她略走了几步,适应了下,这才硬着头皮踏入寝房中,一进去,便觉清苦温润的药香扑鼻而来,倒是沁人心脾。
抬眼看去,房中铺着蜜色回纹栽绒毯,有丫鬟仆妇垂首恭敬地立着,却不见老太妃。
小丫鬟给她使个眼色,她忙看过去,这才留意到,老太妃正半倚在临窗的楠木矮榻之上,膝上覆着月白暗织云纹薄锦毯,而一旁侍奉的正是端王。
此时的端王一身素色长袍,早收敛了往日冷淡,正捧了药盏要侍奉老太妃用。
顾攸宁连忙上前,小心地福了福。
老太妃精神恹恹,眉眼间透着几分倦怠,不过还是抬眼看了眼顾攸宁,道:“昨日我过去南平王府,见他们家的荼蘼开得好,我当时还想着,若是你也在跟前陪着赏花,岂不是更好。”
顾攸宁受宠若惊,连忙福了一福,恭敬地道:“娘娘这般惦记奴婢,奴婢受宠若惊,感激不尽。”
一旁刘勘元取过绣花锦缎引枕,垫在老太妃身后,又拿过一方崭新藕荷色绒毯,细细为她盖在膝头,这才温声开口:“母妃既爱看花,咱们府中各色花木也正长得好,儿子吩咐下人折几枝上好的,插入瓶中,摆进内室,日日都可赏玩,可好?”
老太妃摇头:“不必特意张罗,不过是偶然见了景致,一时触景生情罢了,若刻意折取,反倒失了那份天然意趣,俗了。”
刘勘元:“母妃所言极是。”
老太妃懒懒地半倚在楠木矮榻上,随口向顾攸宁问道:“近日闲来无事,可曾编些什么新奇精巧的小玩意儿?”
顾攸宁自然没有编,事实上这一段她东忙西忙的,哪里有那闲心,不过老太妃突然问起来,她不敢说没,只好委婉地道:“娘娘可看中什么,或者惦记着什么,奴婢一定竭尽所能,亲手为娘娘做来。”
刘勘元听这话,淡淡看她一眼,道:“端午节快到了,按照旧例,府中是要做些五毒香囊的,你可会做?”
顾攸宁万没想到他竟这么说,分明是帮衬自己,她既惊又感激,连忙顺着话头回道:“回娘娘和殿下,奴婢这几日也正琢磨着,特别是今早听闻娘娘身子欠安,更是记挂在心,想着应该拣选上等艾草菖蒲,再配着温和安神的几味香药来做香囊,一来合着端午古俗,二来药香清润绵长,日日随身佩戴,也可以调和气血。奴婢心里盼着娘娘身子康健,只希望能为娘娘做些什么,略尽心意。”
老太妃听着自然受用,便也笑了。
其实她当然不会缺了什么五毒香囊,她若要,身边丫鬟婆子都可以做,且手巧得很。
可有时候人和人之间就是要看个眼缘,比起自己身边丫鬟恭顺规矩的模样,眼前这小媳妇看着便觉新鲜,耐看,也投她眼缘。
她笑着道:“难为你有心了,既如此,你便多做几个,做好了也分给府里几位姨娘,大家都沾沾节气福气。”
顾攸宁自然连忙应着。
这时恰旁边丫鬟奉上膳食,刘勘元亲自拿了箸子,从旁劝道:“母妃,你老人家趁着高兴,先用些早膳,免得饭菜放凉,伤了脾胃。”
老太妃一听这话,便有些倦怠,懒懒地道:“我总觉没什么胃口。”
刘勘元耐心地问道:“可是不合母妃口味,那儿子命人再做些新鲜开胃的花样?”
顾攸宁看过去,只见膳桌上摆着雕漆攒盒,内里盛着细熬的粳米香粥,还有松仁蒸糕、枣泥山药糕几样细点,一旁小案上又摆着几个青瓷小碟,盛着精致佐菜,另配两碗清鲜清蒸荤味,这显然都是后厨精心调停烹制的。
这时又听老太妃道:“罢了,别折腾底下人了,是我自己吃不下。”
顾攸宁听着这话,心里一动,倒是想起晨间的酱瓜,那酱瓜实在是清爽新鲜,眼看着倒是比这精心调理的膳食更开胃。
只是她也犹豫着,酱瓜毕竟难登大雅之堂,贸然开口,若是不好,反而惹得太妃不喜。
偏生这时,又听老太妃颓然一叹,道:“到底是年纪大了,脾胃弱,什么都克化不动了。”
顾攸宁便鼓起勇气:“太妃娘娘于府中膳食早吃惯了,一时心绪倦怠,胃口不济,原也是人之常情。若是娘娘不嫌弃,奴婢倒有一样家常小食,最能开胃解腻,或许能合娘娘口味?”
老太妃:“什么?”
顾攸宁:“今日晨间,奴婢的娘亲为奴婢准备了早膳,虽只是粗简的膳食,但其中有一样酱瓜,是奴婢娘亲自己腌制的,清脆爽口,却又香美,奴婢实在喜欢——”
她说着间,悄悄看了眼端王,见他并没有阻止或者不敢苟同的意思,稍放心了,便继续道:“奴婢记得年少时节,有一次病了,终日恹恹懒怠,半点茶饭也不思,奴婢娘亲便给奴婢端来半碟酱瓜,奴婢当时便有了胃口呢。”
老太妃听着,倒是来了兴致,问道:“什么样的酱瓜?往日膳食中,似乎也曾见过?”
一旁侍奉的婆子忙恭敬地道:“娘娘,每日膳食中有十几样小菜,其中也有酱瓜,不过各人腌制的味道自然各有不同。”
顾攸宁便趁机说起,说自己娘腌制时,专拣那初长成的白露青瓜,只取最嫩翠饱满的,细细洗净沥干,再拿鲜姜、清酱来配,淋上胡麻油一同腌渍,封在坛中放三五日光景便可取出来用。
她笑着道:“别家腌制酱瓜,多是咸味,口重,可奴婢娘亲腌制时,自己调配的腌料,味道清淡,又因腌的时候不长,就那么几天,所以便格外脆嫩清冽。”
老太妃越发来了兴致:“听你这么说,倒叫我听馋了。”
一时吩咐一旁刘勘元:“你去着人取来,我倒想尝尝。”
刘勘元听着这话,也是意外,当即命人速速去顾婆子处,取那酱瓜。
顾攸宁其实有些忐忑,刚才提起自己娘的酱瓜,也是一时冲动,如今看来,太妃娘娘倒是起了兴致,若是尝了尝并不满意,这便是她的不好了。
不过想想,自己娘做的酱瓜就是好吃啊……
她这么想着时,就听端王陪着太妃闲谈,往日端王总是一脸的清冷高贵,看谁都淡淡的,可这会儿,他侍奉在太妃身侧,垂着眼帘,眉眼间褪去了平日的冷冽,很有几分温润柔和,还时不时替太妃拢一拢身上的盖毯。
这让顾攸宁意外,又生出几分莫名的亲近,原来他也并非生来高高在上不近人情,他是人子,如今母亲病着,他也会牵挂担忧。
说话间,似乎是老太妃的腿脚不舒坦,便有一旁侍女拿了美人捶过来。
刘勘元却一个眼神扫过来,顾攸宁被他那么一看,福至心灵,意识到什么,赶紧上前,接过来美人捶,半跪在矮榻旁,为太妃娘娘捶腿。
刘勘元掀起盖毯,对太妃道:“母妃,要不要先喝几口清淡汤水垫一垫?”
老太妃摇头,没什么精神地道:“不必了,我这腿上总觉发沉发僵,酸麻得慌,且先捶捶,缓一缓再说。”
顾攸宁听着这话,犹豫了下,再次试探着道:“太妃娘娘,要不要奴婢为你按捏下腿脚,这样也好通畅血脉?”
刘勘元有些意外,再次看了顾攸宁一眼。
顾攸宁觉得,他那眼神很有些怀疑的意味,这是认为她不会?
她微微咬唇,心里有些不服气。
老太妃却没多想,更不知自己儿子和顾攸宁的眉眼官司,颔首道:“也好。”
顾攸宁恭顺地应着,半跪在榻前,为老太妃按捏腿脚,老太妃虽保养适宜,身子骨也还好,但到底年纪大了,腿脚僵硬。
顾攸宁不敢太过用力,只小心拿捏着力道,从膝盖处开始按摩,缓缓捶按到脚踝处。
几下功夫,老太妃便有些意外:“倒是有些手艺,比府中女医按得更好。”
王府中女医每日都会为她按捶的,也会用针灸之术,只是她有时候嫌烦,并不会日日用。
可是如今,她却觉得顾攸宁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不轻不重,不急不缓,每一下都熨帖地落在酸痛之处。
刘勘元的眼神一直落在顾攸宁手上,此时听这话,眼底浮现出几分暖意。
顾攸宁却松了口气。
她抿唇笑着道:“回太妃娘娘话,奴婢家中弟弟腿脚素有旧疾,奴婢往日未嫁时,日日都要替他揉按腿脚,做得多了,倒也熟稔了这套法子。”
太妃听了,显然很是合意,正要细问她弟弟的光景,外头恰有丫鬟进来回话,说是腌好的酱瓜送到了。
刘勘元当即命人传进来,不多时,便有两个青衣丫鬟各捧着雕漆托盘进来,一盘搁着家常素色陶罐,正是顾婆子往日腌制酱瓜用的罐子,另一盘却是莹润的定窑白瓷小碟,里头齐齐整整码着一碟腌酱瓜。
待酱瓜呈上,太妃细看,便见那酱瓜还是绿莹莹的,上面裹着一层油亮的酱汁,一看就香,脆,又油淋淋的,让人想吃。
刘勘元亲自取了牙箸,侍奉太妃品尝。
顾攸宁也不好抬头看,只恭顺地低头候着,心里却暗暗祈祷了诸方神仙,盼着太妃娘娘能喜欢,至少不要嫌弃。
太妃娘娘咬下一口后,略嚼了嚼。
顾攸宁提着心,忐忑等着。
太妃娘娘似乎咽下去,停顿了下,才道:“倒奇了,这酱瓜滋味确实极好,清冽爽口,一点不腻,勘元,你也尝尝。”
顾攸宁提着的心终于落下,太妃娘娘喜欢,她这心思不白费了。
刘勘元见自己母妃竟真能吃得下,也是意外,道:“母妃喜欢便好,儿子也尝尝。”
他另取了象牙箸,夹了一截酱瓜细细尝过,颔首道:“滋味果然绝佳,清脆回甘,和寻常酱瓜不同。”
说着,他略抬眼看向顾攸宁:“今早你早膳吃的便是这个?”
被他目光注视着,顾攸宁心头微微一怔,之后低声道:“正是。”
刘勘元:“你倒是有福气。”
顾攸宁愣了愣,之后突然间脸上发烫。
有福气……总觉得他这话别有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