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顾攸宁是怎么都没想到刘勘元竟然这么说。
其实她心里隐隐有些期盼,想着若有机会,了结了这桩事,可他就这么直白地问,理直气壮地问,仿佛她就欠了他一个香囊。
自护城河吹来的暖风带着些许湿气,轻轻扑打在脸上,顾攸宁却越发感觉自己脸上火烫。
她老实巴交地咬着唇,低声道:“奴婢已经做好了,奴婢这就给你——”
说着,在他一瞬不瞬的注视下,她从袖中取出一个白绫布包,打开来,里面便是她前几日做好的那五毒锦囊。
此时攥在手中,沁凉的绿松石紧贴着手心,让她越发知道自己有多紧张。
她根本不敢抬头看他,只低着头,小声说:“殿下,奴婢受太妃娘娘之命编制时令香囊,给太妃娘娘,姜夫人并几位姨娘都做了,这一个是送给殿下的。”
她胡乱扯了一些有的没的,才两手捧着香囊,举过去给他:“不知道是不是合殿下心意,还望殿下不要嫌弃。”
刘勘元沉沉的视线紧紧锁着眼前的顾攸宁。
一旁栀子花开得娇,她脸颊绯红,就连细白的颈子都仿佛被涂抹上一层胭脂。
她害羞得厉害,低垂着头不敢看他,修长的睫毛紧张地颤着,就连握着香囊的手仿佛都在抖。
可怜的小娘子。
他伸手去接她手中的香囊,却在不经意间触碰到她的手指。
片刻的停顿后,他垂眼望着这香囊:“这几块绿松石,色如天青,也还算莹润,倒是上品。”
顾攸宁听此,总算松了口气,她可以倾家荡产,他别觉得失了他身份就好。
她便再接再厉,补充说:“这香囊中用了驱虫辟秽的雄黄,又用了香化湿的艾叶,苍术,除此外,绿松石可以驱邪避秽,奴婢特意寻来好的,用在殿下的香囊上。”
刘勘元指腹轻轻摩挲着绿松石:“给别人的香囊没有这个?”
顾攸宁心里顿了顿,到底是承认:“奴婢只这么几颗好的绿松石,都给殿下用了。”
刘勘元抬眼看向顾攸宁:“算你懂事。”
懂事?
顾攸宁觉得这个词明明稀松平常,可此时却透着暧昧。
她咬着唇,别过脸去,远处龙舟赛正是关键时候,她分明看到人头攒动,却听不到什么动静,她太紧张了,以至于眼里心里都是眼前那男人。
这时耳边传来刘勘元的声音:“你在害怕我?”
顾攸宁怔了下,之后赶紧摇头:“没,奴婢没有害怕殿下。”
可她的心在跳,疯狂地跳,她生怕他听到自己的心跳,下意识想后退。
刘勘元却又问道:“这几日见过孙奉安了吗?”
顾攸宁:“见过。”
刘勘元黑眸紧紧盯着她,往前一步,越发逼近:“都和他说了什么?”
距离太近了,顾攸宁只觉男人那颀长的身形压下来,她想夺路而逃,可又有些想哭。
她只能颤着声音道:“也没说什么,就是,就是说清了。”
刘勘元又往前一步:“你心里怎么想的?”
此时刘勘元就在她上方,她可以清楚地感觉到他灼热的气息,她脸红耳赤,大脑空白,只能喃喃地道:“我,我也不知道。”
她吓得连“奴婢”的自称都丢了:“以后自然是断了,彼此再无瓜葛,只盼着各自安好……”
刘勘元:“给他做过香囊吗?”
顾攸宁努力地想了想,才摇头:“没有。”
她这过于认真的样子取悦了刘勘元,他淡淡地道:“极好。”
顾攸宁补充道:“只做过一些衣衫鞋子。”
刘勘元:“……”
他轻挑了下眉尖:“不会说话,你可以少说一句。”
顾攸宁赶紧道:“是,奴婢知道了,奴婢少说。”
刘勘元:“今日端午节,你想要什么赏?”
顾攸宁此时脑子里就跟浆糊一样,根本不受控制,她哪里想到什么赏呢,只能道:“奴婢也不知道。”
刘勘元垂眼看着她,看了好一会,才抬起手来,取下他手腕上的一物件:“这个赏你了,你戴着玩吧。”
顾攸宁一直没太敢看刘勘元,此时看过去,却见是一串碧玺。
她虽然不懂这些,但这碧玺通透莹亮,一看便是上等好物,只怕贵着呢,她哪能随意要?
她忙拒绝,刘勘元却不容置疑:“本王给你的,你敢不要?”
顾攸宁:“那,那奴婢就收了。”
她恭敬地接了过来,手指摩挲着那碧玺串儿,沁凉中带着些他的体温。
她轻抿唇,脸上热辣辣的,低声道:“奴婢谢殿下赏。”
刘勘元:“以后,不许随意给任何男子做衣帽,记住了吗?”
顾攸宁沉默了一会,问:“可以给奴婢弟弟做吗?”
刘勘元神情顿了顿:“可以。”
顾攸宁:“那奴婢自是遵从殿下吩咐。”
刘勘元轻哼:“你嘴上说得好听,其实性子倔得很,是不是?”
顾攸宁有些无力地辩解:“奴婢没有。”
刘勘元:“既如此,本王且问你,香囊既早做好了,为何迟迟不曾送给本王?”
顾攸宁:“……”
她一时无言,她必须承认,因为自己投入这香囊的心思太多,她反而有些裹足不前了,总是担心自己自作多情,或者说,他只是逢场作戏说那么一句,回头就忘了,若自己倒是眼巴巴把自己那便宜物件送给他,他看不上,便是自取其辱了。
刘勘元的目光落在顾攸宁泛红的耳尖上,开口:“说,为什么?”
他的声音不容置疑,顾攸宁下意识看过去,四目相触间,她只觉心头一颤,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身上竟泛起一阵阵酥麻,两腿也几乎发软。
她手中紧紧攥着那碧玺,只觉自己呼吸都已经乱了。
她低声道:“奴婢想着,以殿下的身份,并不缺——”
谁知就在这时,却听到那边声音:“七皇叔适才还在这里,怎么不见了?”
顾攸宁微惊,忙看过去,是景王世子刘勤桢,他正沿着廊道寻人,幸好隔着一丛从栀子花,他一时看不到这边。
但即使这样,顾攸宁也很是不自在,她生怕人看到。
她红着脸道:“殿下,奴婢先行告退了。”
说完,也不待刘勘元说什么,转身提着裙子就跑。
刘勘元看着她仓促的样子,不免莞尔。
正这时,刘勤桢转过回廊,一眼便瞧见刘勘元,扬声唤道:“七皇叔,原来你在这儿!龙舟赛这就结束了,稍后便是射柳比赛,咱们快些过去才是。”
刘勘元淡扫他一眼:“出门在外,你能稳重一些吗?”
刘勤桢一脸茫然:“我?我不稳重?”
刘勘元:“当众大呼小叫,毫无宗室仪态,成何体统。”
说完一甩袖子,径自迈步而去。
刘勤桢愣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喃喃道:“这是怎么了,我怎么得罪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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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攸宁一口气跑出老远,当她跑到花亭旁时,终于停下,大口地喘着气。
此时护城河上龙舟赛的儿郎恰好抵达了终点,鼓声擂动,可她的心跳得比鼓声更快。
她胡乱将碧玺放在怀中收好,低头穿过那丛栀子花,寻到王府的丫鬟,交割了花篮,便慌忙隐在众婆子丫鬟中了。
在许多和自己同色衣裙的丫鬟中,她的心渐渐稳定下来,可脑子里却总是在想,想端王英俊炫目的模样,想端王看着自己的眼神,也想他赏给自己的碧玺。
她好想再仔细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
一直到后来,太后娘娘赏了瓜果给大家伙,众人全都抢着去吃新鲜的枇杷,顾攸宁并不想吃,只借口喝口水,钻进马车,悄悄拿出怀中的碧玺。
她借着垂帘缝隙中洒进来的阳光,仔细地看,却见碧玺颜色颇为光艳,随光变幻,竟犹如晨间的霞光一般。
她纳罕不已,想着这必不是寻常之物了,不过想想也是,端王身上带着的,哪能是凡品?
她自然不敢戴在手腕上,拿了一块帕子仔细包好,又将巾帕塞到自己怀中,贴身放着,这样才不怕丢。
待重新回到人堆里,她的心依然怦怦跳,只能勉强让自己镇定下来。
不多时,又听得那边闹哄哄的,又有鼓乐声响,姜夫人并几位姨娘也都兴奋地低声说话,顾攸宁看过去,才知道是射柳的时辰了。
所谓射柳,名虽叫射柳,但其实是将鸽子放在葫芦之中,高挂在柳枝之上,射柳者必须一箭射得葫芦裂开,鸽子丝毫无伤。
此时河畔一带绿柳垂丝,旌旗随风而动,又设了黄幄御座,两旁则是宗室王公,驸马都尉等,翠屏之后,则是内外命妇以及各家贵女。
王府几位姬妾在太妃娘娘身后,顾攸宁这等仆妇则更靠后,从她的角度,只隐约能透过前方攒动人头看到一些热闹。
就在这时,突听得一阵鼓声,便见十几位宗室子弟鲜衣劲装而来,从十几岁到三十出头的都有,顾攸宁一眼看过去,便看到了端王。
往日总是一袭长袍的端王,竟不知何时换了一身织金箭袖,衬得肩宽背挺,腰身收得极紧,劲装紧紧裹着,利落又紧致。
顾攸宁看得挪不开眼,她不知道男人的腰肢可以这么窄,这么韧。
这时姜夫人已经笑着,压低了声音道:“娘娘,你瞧咱们殿下站在诸位王爷中,最是惹眼了,哪个能比得过?”
老太妃听这话自然高兴:“回头王爷若是赢了,今日跟着的都重赏。”
诸姨娘、仆妇和丫鬟听着,自然都高兴,几位姨娘也都笑着恭维起来。
顾攸宁听着这说笑声,忍不住再次看向人群,其实在这一众皇室贵胄中,端王的衣着并不是最张扬华丽的,身形也并不是最粗壮魁伟的,可他颀长挺拔,眉眼清冷,不会显得太过争强好胜,也不会显得太过飞扬跋扈,有些超然物外的无欲无求。
反正就顾攸宁看来,他就是与众不同,就是贵气。
正看着,就听鼓声再次响起,原来时辰到了,诸宗室子弟一字排开,准备射柳。
从顾攸宁的角度,略掂起脚可以看到端王的侧影,他微侧身,左手执弓,右手扣箭,略眯起眼,似乎在瞄准。
顾攸宁不觉提起了心,她心里自然盼着他能赢。
正想着,就觉他腰身微沉,一拧,顾攸宁眼前一花,便觉一根箭犹如流星一般射出。
顾攸宁还没看清楚呢,就听得“啪” 的一声脆响,葫芦碎裂,一只雪白的鸽子在那碎片中振翅飞出,扑簌着冲出。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老太妃连声叫好,几个姨娘也都赞叹连连。
顾攸宁红着脸,一眨不眨地看着端王,他缓缓收弓,腰身回正,脸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神色,不骄不躁,四平八稳的。
顾攸宁咬着唇,拼命让自己收回目光。
心里却不由想起那一晚,他又急又狠,一下下的,那时候的他,可是全然没了此时的稳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