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亭阁中,宫娥簇拥,嬷嬷们仔细地侍奉着,如今最受皇宠的贤妃娘娘正笑着说话:“那一日母后还提起来呢,说一直操心着勘元的婚事,再过几年也要而立之年了,王府中没正妻,终究是不妥当。”
一旁的荣太妃也附和:“贤妃娘娘说得极是,其实依我看,陈太傅书香传家,世代清贵,那姑娘今年十六,性情端静温婉,针线中馈样样出众,性子也沉稳宽厚,若入了府,再没什么不放心的。”
顾攸宁听到这个,自然觉得极好,性情端静温婉,又是书香门第的,这样的人物她能想起来的便是舒娟,若得舒娟那样的女子做王妃,她必小心侍奉着。
旁边姜夫人却压低了声音道:“那陈太傅家女儿可是个绝色,不比你差。”
顾攸宁根本不理会她,继续侧耳听着。
这时老太妃显然也是愿意的,可又有一旁不知哪位娘娘开口:“太傅家千金的才情品性自然没得说,只是依我拙见,不如镇北侯府的嫡次女更合适,镇北侯世代功勋,且那姑娘容貌好,性情爽朗,若进了王府,倒是能撑起王府这一摊子事,配勘元再合适不过。”
顾攸宁听着“爽朗”,心里又是一动,她想起来勤瑜郡主,莫非是这样的?若是能得这样一个王妃,自然也是极好。
她待要支棱着耳朵细听,可惜几位娘娘却不提了,只是说要刘勘元自己相看,再做计较。
顾攸宁无奈,只能罢了。
回去的路上,顾攸宁不断地想着,镇北侯府的嫡次女,还有陈太傅的千金,听起来一文一武,不知道哪个更好?
她又突然想起,不知道这两位今日是不是来了这菊花宴,若来了,知道刘勘元宠爱自己,会不会心生忌惮?
想到这里,她突然担心起来,别说那两位可能看到,便是事情传出去,对自己声名也不利吧?
一旁的姜夫人一直看着她这边的,见她突然脸色微变,忧心忡忡的样子,便笑了笑,道:“怎么,终于醒过味来了?”
顾攸宁心里忐忑,根本不想搭理姜夫人,只敷衍着颔首:“是。”
姜夫人便有些得意:“我早说了的,若新王妃进门,殿下只怕转眼便把你忘一边了。”
顾攸宁无奈地瞥了姜夫人一眼,她原本并不喜这姜夫人,甚至恨她害得自己失身于刘勘元,可如今她突然觉得,这人怎么一整个没脑子,傻得发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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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结束,晚间出去宫门,顾攸宁正要和姜夫人一起登上马车,便见老太妃身边贴身小丫鬟快步走来,却是对顾攸宁道:“夫人且慢,太妃娘娘说,请夫人移步和娘娘同乘,说是有话要吩咐夫人。”
姜夫人闻言,眼底一亮,可还没等她说什么,小丫鬟又补了句:“是请顾夫人。”
姜夫人笑容顿时僵住,眼底那点光亮也灭了。
顾攸宁意外之余,也觉受宠若惊,连忙随丫鬟前去,登上老太妃的凤辇。
大昭规制森严,太妃位份尊崇,这凤辇自是富丽讲究,外壁雕满云凤纹样,描金填朱,就连车帘都是暗织金线的妆花云锦,待上了马车,只见车厢地上铺着栽绒毯,座椅上则是一色云锦软垫,四周又有镂空雕花隔栏并一层软纱,既宽阔又雅致。
顾攸宁恭敬地拜过了,老太妃也不言语,只抬手示意她起身落座,顾攸宁略扫一眼,便侧身坐在一旁的矮椅上。
此时凤辇缓缓前行,老太妃慵懒地倚在软椅上,目光淡淡扫过身侧的顾攸宁,道:“说起来,你这容貌身段,确实也是出挑,便是带到太后跟前也撑得起场面。今日原是太后特意抬举你,你心里要清楚,懂得惜福感恩。”
顾攸宁道:“娘娘,妾身明白,太后娘娘赏了妾身,看的是太妃娘娘的面子,也看的是殿下的面子,妾身得了赏,并不敢有什么得意,也定会谨记娘娘教诲,恪守本分。”
老太妃颔首,又道:“今日宫中几位娘娘闲谈,都提起该给勘元选一位新王妃了,放眼这皇城之中,咱们王府想要挑选合心意的王妃,什么样名门贵女寻不到?只是行事终究要有分寸,万不可做得太过张扬出格的事,惹人非议。”
顾攸宁心头一顿,立时想到白日里的种种,是太后娘娘知道了不喜?
不过老太妃并没提起这一桩,反而道:“我瞧着勘元近日总往清芷园跑,可见他眼下心里正挂着你,正是热乎的时候,可你身为王府侧夫人,不能只一味沉溺儿女情长。”
顾攸宁忙道:“娘娘说的是。”
老太妃叹了声,道:“我并非不通情理之人,你们这事原也怪不得你,可勘元性子实在是倔,说起来他在月子里时,奶娘要给他换衣,他不想换,便知道拗着胳膊不许人动,谁也奈何不得他,是以对他我也是没法,如今他非要把你纳进房中,这事其实不是什么体面的事,如今我也想着,总该尽快娶了王妃,才能成个体统,你说是不是?”
顾攸宁听老太妃这话,倒是推心置腹,她便也坦诚相告:“娘娘,妾身得了这侧夫人之位,已经是天大的福分,如今只盼着能尽了本分,好生侍奉娘娘,将来咱们王妃进门,也定会处处以王妃为先,其实妾身心里也有些忐忑,更多是茫然,少不得听娘娘教诲,娘娘怎么说,奴婢怎么做便是。”
老太妃自是满意,道:“好孩子,你既能说出这话,可见你是知道分寸的,我便也放心了,如今我不说别的,只说平日你们处着,你合该时时规劝约束他,分清轻重分寸,万万不能纵容他随心所欲,失了王府体面。”
她顿了顿,道:“如此,等以后勘元娶了王妃,夫妻和睦,再得个血脉,我自也会为你做主,由着你也养一个,到时候外面看着也好看,便是新王妃那里,也能全了体面。”
顾攸宁万没想到老太妃竟说出这么一番,她略沉默了下,便起身跪下了。
老太妃也有些意外。
顾攸宁深深地一拜,额头触在栽绒毯上:“娘娘说出这一番话,妾身感激不尽,妾身都听娘娘的。”
老太妃见此,轻叹了声,想着这也是一个实诚孩子。
她语气也和蔼起来:“起来吧,陪我坐在这里,咱们好好说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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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攸宁必须承认,当她站在一群贵女中间,那个尊贵挺拔的亲王稳稳地朝自己走来时,她心里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那一刻,他眼中唯有她一人,再不看旁的谁,她心花怒放,欢喜得不得了。
可她又清楚,他这份宠爱再好,终究难以长久。她不能得罪老太妃,更不能得罪将来的新王妃,往后在王府后宅度日,一朝一夕,一月一年,大半时日都要仰仗这两位,而不是外宅的刘勘元,所以二者之间,当她必须做出取舍时,她只能选择站在老太妃这边。
当然,她也不能彻底推开刘勘元的情意,只能见机行事,最好是刀切豆腐两面光。
这不容易,可她也得尽力而为。
回到王府后,她自是兢兢业业,马不停蹄先去侍奉老太妃,等老太妃歇下片刻,她才回去自己的清芷园,其间遇上姜夫人又听几句酸话,并有几个姨娘变着花样打探,她都一概推脱了。
这些尔虞我诈也没意思,她满脑子都是未来的王妃,还有她那可能养出的儿女。
待回去自己园中,齐嬷嬷早就细心地将一切准备好了,简单梳洗一番,垫了几口吃食,总算松了口气,恰这时太后娘娘遣人送来的赏赐也到了。
各样物件抬进来,顾攸宁才意识到,原来太后的赏赐不只是自己看到的那些,竟有这么多!
齐嬷嬷拿了赏单给她看,她细细扫过,云锦料子便有好几匹,成套头面首饰也有两副,都是宫中御制的金头面,除此外还有一大匣御制点心,有蜜糕、桂花酿和重阳花糕等。
一摞摞的好东西,谁看了不喜欢,顾攸宁自然也是,一时原本的奔波疲乏竟觉消散了许多,甚至觉得这次进宫实在是值了。
她从中拣出一匹颜色沉稳的深色锦缎,吩咐丫鬟包好了送过去给自己娘,另选了一匹送给齐嬷嬷,齐嬷嬷自然推说不要,顾攸宁非让她收了,齐嬷嬷感激不尽,便也收了。
收下锦缎的齐嬷嬷笑叹一声:“夫人真是好性子,我等跟随在夫人身边也有福了。”
顾攸宁:“嬷嬷说哪里话,我能得你在身边帮衬着,有福的是我。”
她知道齐嬷嬷是尽了心思的,有她在,自己不至于两眼一抹黑,她确实得谢谢人家。
她看了看剩下的物件,又挑了几样精致点心留下,其它的尽数分给院里仆妇丫鬟,如此满院下人都得赏了赐,个个喜笑颜开。
用过晚膳,顾攸宁沐浴过,园中该忙的都忙完了,也没什么事了,小丫鬟们便坐在廊前台阶上挑拣茱萸,前几日府中各处都挂着的,如今取下来了,她们得了一些,要挑好的留下来做茱萸香囊。
她们大多年纪并不大,聚在一起说笑着挑拣着,又小声议论起今日得的赏,说到高兴处便忍不住笑起来。
顾攸宁瞧着这景象,心里便生出一些异样的感觉来,这些丫鬟的身影真是熟悉又陌生。
熟悉是因为那就是昔日的她,她想着或许在过去的某一刻,府中的姨娘夫人们也曾看到过这样的一个自己,陌生是因为她再也不必做回丫鬟,那是她不会回头的路。
她这么痴痴看了好一会,不觉有些疲乏,她今日初次进宫,又遇到各样贵人,处处都得小心着,生怕失了礼,其实是紧绷了一整日的,如今好不容易松懈下来,疲惫自然也来了。
因还不到歇息时候,她便歪在榻上眯一会,谁知竟然这么睡去了。
她做了个好梦,梦到新王妃进门了,果然是好性子,她处处献着殷勤,竟得了新王妃倚重,新王妃还允许她养个儿女,她便怀孕了……
她忍不住笑,正笑着,便觉有“大狗”扑过来,缠着她不放。
她睡意朦胧,下意识抬手去推,谁知那 “大狗” 反倒手脚齐上,将她整个人牢牢圈在怀中。
她被那“大狗”圈住,逃不得,只觉温热气息呼呼呼的,她不满意,越发躲开,可那只“大狗”得寸进尺,竟然开始蹭她的颈子,甚至要咬她。
牙齿咬上来的时候,她并不疼,但湿,痒,又觉酥酥麻麻的,以至于身子发软。
她委屈,抗议道:“走开,去,那边狗窝……”
睡梦中,“大狗”仿佛愣了下,睁着一双疑惑的眼睛看她。
她想跺脚,可两只脚被困住,跺不了,只能越发抗议,喃喃地道:“放开我,大狗!”
这话说出,腰间的力道却越发紧了,之后便听到耳边传来沉沉的声音:“狗?谁是狗?”
这声音是如此清晰地传入顾攸宁耳朵,以至于梦中的顾攸宁一愣。
刘勘元的声音?他在哪儿?刚才的大狗呢?
她突然意识到什么,一个激灵,陡然睁开眼。
一睁眼便看到了上方那张俊美脸庞,离得太近,五官太过清晰,她还看到他的鼻梁生得极高,像一座修长的青山。
她怔怔看着,懵懵地回忆着,刚才她说什么了?
这时,刘勘元单手扶起她的下颌,迫她抬起头,于是她便对上了那双幽沉沉的眸子。
“顾夫人,来,你给本王说说,谁是狗?狗窝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