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二十九章
七日后,又顺利来了雨,一帮人齐心协力换出了马都尉两千军的一半军粮。
马都尉可比不得韩都尉,李令妤没让在换上的草籽袋上做手脚,途中自然不会漏沙漏草籽,抵达晋城前,他们不会发现粮草被调包的事。
等韩都尉还了粮,省着点吃,差不多能坚持三月。
私下里,汤县令几个围着田勖说起这些事,免不了猜测起来,
“李先生年纪轻轻怎就精通这么些,该是几岁就开始学起来的?”
“擅筹谋推算,察人心于分毫,观天象知气候,只其中一样学通了就够了得,她竟皆通。”
田勖附和道,“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中知人事该是如她这样的,别的多是虚有其名。”
汤县令不由心生向往,“那李公该是神人一样罢,也不知李先生得了他几分本事。”
见田勖汤县令等对着李令妤先生长、先生短地称呼着,那个敬服劲儿,燕行在这里也不过如此了。
郑夫人和苏叶都有些摸不到头脑,李令妤一天要躺多半天,再去了用膳午休,就没剩下多少时候,那点时候她不是在扔石子,就是在练走路,偶尔才同找来的田勖汤县令几个说说话,每回不过半炷香的时候,怎么就让这些人当成李先生了。
田勖是燕行的谋士,被田勖称为先生的,那得是多厉害的人物?
郭直避着人同李垚禀告着,“家主,娘子大才终于被人知晓了……”
祝医工兴冲冲找来,催婚三人行又凑到一起。
“夫人,彭媪,妤娘子……哦不是……是李先生,李先生显了大本事,咱们可不能自降身份,这门婚事不能是咱们主动提出来。”
郑夫人和彭媪也没了主张,“那该如何做?”
祝医工拍着胸脯表示,“此事就交予我,夫人就等着筹备婚事罢。”
楼城事已了,燕行发来消息,说他已将治所迁至定州城,让这些人直接往定州城去。
一行别过汤县令等,出了楼城一路向北,中途会合了项容监领的一千军和打劫的那批粮草,往定州城而去。
比起中原腹地和关中长安,并州实属荒凉之地,然进入雁门郡才发现,并州已算兴盛繁华。
随着越往北进,越见残破荒败,有些村落已是空无一人。
土地贫瘠,人烟不盛,兵和粮都要靠并州输送,雁门郡想独立生存是难上加难。
田勖愁眉紧锁,一路看一路叹,待到定州城,初夏天里,他心里拔凉拔凉的,这里与其说是城,不如说是军寨更合适,找个嗓门高的,在北城门喊一嗓子,南城门指定听得到。
当然也有好处,发现北阙人来袭,不管哪个城头高呼一声,全城就都听到了。
燕行出城往北巡视未回,是陈昂在城门处迎的。
等看了由几排灰扑扑土房围起的太守府,郑夫人、彭媪、苏叶都傻在那里,住到这里不得从早到晚吃灰?
郭直罗大等曾跟随李垚来过这边,早有心理准备,倒是程莒比郭大郎几个要好些,惊过后就接受了现实。
李令妤仍是淡定如常,听得陈昂说前一排房是郡署,燕行住第二排房,将第三排留给田勖等,她就带着自己这边的人住到第四排房。
田勖急忙拦住,“李先生该住到前头,我住第四排。”
李令妤没说什么客套话,只道,“这时候该以方便为要。”
田勖一想也是,只单李令妤还好,可她身后拖家带口的,还有郑夫人几个女眷,他往郡署来回确实不方便。
“我听李先生的。”
陈昂是个机灵的,很快也改口称起了“李先生”。
这样的环境,哪还能讲究内外男女之分,好在路上就是这样住过来的,这会儿也没得挑,彭媪指派着在中间隔出个堂间,然后男女分东西住下来。
近午的时候,燕行才回来,他还如路上时一样,听得李令妤住在第四排房,径自就找了过来。
苏叶已将屋里大致收拾出来,李令妤坐在连着火道的土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打着石子。
一路不辍地练下来,李令妤已能将石子打出四五尺开外。
燕行过来直接席地而坐,“回头我架个能调高低的射帖,能打远了就往外支。”说到这里,他咧嘴笑开,“到时你要懒得说话,拣颗豆子打出去就能喊人过来。”
近一月未见,燕行又黑了几层,这会儿一笑,白牙衬着黑脸,真是过于晃眼了。
李令妤转开眼,燕行是谁,她一转眼就觉出不对,他在脸上抹了下,“我黑的丑到你了?”
李令妤只得实话实说,“晃得我眼花,怕瞅多了坏眼神。”
燕行嘴上没说,却伸手过来,“我来看阿姐走得如何了?”
“切”了声,李令妤就知道他是个听不得说他不好的,也不扶他的手,自己撑着慢慢站起来,期间摇晃了两下,还是站稳了。
她匀了两口气,开始一步一步往前迈,虽还免不了摇晃,步子也迈不大,脚下却不停,直走到门口处才扶着门框剧烈喘气。
燕行不由夸道,“阿姐确下了苦功,我就说只要阿姐想,就能做到。”
李令妤也没想到能恢复到这种程度,从晋城出发时,她还当自己要一辈子卧床不起,时隔不过一个月多几日,她已能动能走,虽还不利落,她却信自己还会更好。
不知是因为打石子练走路牵扯了精力,还是因为生了力气更能扛了,身上那些连绵不绝的痛似乎也没那么剧烈了,有时晚上不服药,她也能忍着痛睡过去。
平复好呼吸,她又一气儿走到榻前,将反复想了一个月的话说了出来,“没有你拉我起来,我该还在半死不活地躺着,这已不是我予你一尺,你还我一尺了。阿父教我要恩怨分明,你画的饼我虽不能接,可在我给你做摆设期间,我愿尽我所能为你做事。”
燕行却没如预期那样高兴应下,他指着土榻,“阿姐坐,我有话说。”
李令妤扶着慢慢坐下,“你说?”
燕行晒然一笑,“之前是我想当然了,你也看到了,定州城就这样一块巴掌大地方,城不够高,墙不够厚,以往北阙人积蓄力量分路强攻,这里一般会弃城撤出,退至善城再谋退敌,如此,定州城里连妇孺都善跑能奔,我虽自信能守住定州不退,可事有万一,真到弃城那一日,我不能赌阿姐万无一失。”
“那你是何意?”
“我收到晋城那边的消息,何氏兄妹半月后会回归长安,那阿姐就先在定州城给我做半个月摆设,待半个月后,阿姐就往善城去,那里的太守舍还算可住,阿姐在那里做些力所能及的助我即可。”
“你……有些不认识你了一样。”
“我也有些不认识我了,以前我还从未发过这样大的善心。”燕行轻笑,“所以,待半月一过,阿姐立时就走,别给我后悔的机会。”
李令妤忽地笑了,笑得有些俏皮,“可我还没听够人喊我先生,半个月估计不够,怎也得听个半载一年才好。”
“你……”燕行看着她,眼神复杂,“我才说了,别给我后悔的机会。”
“只要不是燕二郎弃城而逃,有直叔他们在,我定是第一个跑出去的。”李令妤手拍到土榻上,一本正经地问,“燕二郎如何说?”
燕行郑重地看着她,“到那时,我定是最后一个退出去的。”
李令妤又笑了,“其实我都多余跟你说,何氏兄妹虽走了,还有燕公,他该见不得我不和你同苦。”
燕行不甘示弱,“燕璟该会乐见,他会设法周全。”
李令妤没说话,却掸了几下衣袖,似要甩下什么脏东西一样的嫌弃。
燕行头一次讨饶一样道,“我再不提了,等会儿赔阿姐一罐蜜饯。”
“我现在可不缺蜜饯。”
既决定了,李令妤让苏叶请了自己这边一大家子和祝医工过来。
她先同郑夫人说道,“等歇个一两日,姨母带着阿莒去善城罢,阿莒在那里也能继续学业。”
她又转向祝医工,“祝医工也随着一起过去,在善城,你帮我找个肯来这边的医工,将我的情形交代好,你就回晋城罢。”
最后看向郭直,“郭大郎几个随着姨母去外,你再让罗大挑五个人跟过去。”她将苏叶往前推了下,“苏叶也去。”
不给苏叶反驳的机会,她道,“这里的妇人比你力大,一个顶你两个,还不会念叨我,你就让我清静一阵子。”
然而没一个人肯听她的。
先是程莒,“直叔应了我明儿开始同他学功夫。”
郭大郎几个接连点头,“说好了我们一起的。”
郑夫人扶着彭媪上前,“你们姐弟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苏叶更是梗着脖子道,“我绝不容许哪个占了我独一无二婢女的位置。”
李令妤只得说了实话,“这里北阙人说杀就杀过来,到时跑不动,是想等着被人一窝端了咱一家子么?”
“呜呜呜……”祝医工忽然坐到地上大声哭起来,“……呜……我家里都没人在意过我的死活,李先生还需我医治,却怕我留在危地丢了性命,要放我走……呜,那我也不走,要走也要先给李先生挑出个不比我差的良医来……呜……李先生的喜酒我还未喝,我可走不得……”
李令妤头都大了,还有喝的什么李先生的喜酒,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燕行眼神落在祝医工那里一会儿,他侧头朝李令妤笑道,“既如此就都留下罢,咱们请他们喝喜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