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66章
郭直等骑的虽是乌鞑出的良马,却比不得燕行坐下的千里驹,再换的马比先前的又不如些,换马又耽误了功夫,前方燕行带着李令妤已跑得不见人影。
郭直只能辨别马蹄印往前急追,今日燕行的举动实在邪性的不像正常人,这些人心里没底,就连郑莒也说不出“阿姐不会吃亏的”话来。
正惶急如焚时,陈昂带一队人从一山丘俯冲下来,拦住这些人的去路。
“诸位勿急,将军只是想找一僻静无人打扰之所同先生好好说话,待说好就会找过来,诸位随我在这里等着罢。”
郭直自然不肯,“我们要随在使君身侧,不可擅离职守。”
郑莒和陈昂更熟悉些,就商量道,“还望陈兄带我们过去,到时我们只在一边守着,保准不打扰他们说话。”
自家将军对先生都成什么样了,先生的阿弟面前他哪敢托大。
陈昂无奈笑着,说了实话,“将军只让我在这里等,他这会儿在哪里,我是连方向都摸不着。”
由此更能断定燕行已完全失控,陈昂可以等,郭直、郑莒却赌不起,也不敢等。
郭直对郑莒、秦广道,“咱们分头去追。”
商定后,三人各领一队,准备分头往三个方向追寻。
忽见东向处有几骑往这边奔来,老远就朝这边招手喊话,“我等带了先生的手书,先生让都在这里等着。”
拿到白绫上写就的手书,上面是鲜红的几行字,“我无事,不久既归,会同陈昂等着罢。”确是李令妤的字。
郭直怀疑地盯着红色的字迹,又凑到鼻端嗅了,明显的血腥之气,心里不由咯噔一下。
那领队的一骑见他看出来了,就道,“先生想叫诸位安心,可没纸没笔没墨的,将军就撕了里衣,又咬破手指,让先生蘸了才写出的手书。”
这确是李令妤和燕行能做出来的事,只郭直和郑莒还是不能放心。
那领队的就指着手书下角,那里并排画着两个似字又非字的印记,“先生说这是她的独家印记,郭校尉一见即知。
郭直仔细端量那印记,是报平安和让静候的暗号,世上除他和李令妤再无人能识。
当年李垚走遍十三州时,为逗女儿开心,就画了几样暗号标识出来,有报平安的,有示险的,有示静候的,有提示信物为假的……李垚还玩笑说一旦父女分隔两处,不能分辨书信真伪时,就以这些暗号为准。
没想到那些年都未用上,却在今日见到了。
郭直抚着那抹暗号,忍不住想,冥冥中,家主该是一直在看着娘子吧?
若是这样,燕行请出了家主的牌位,家主给他托梦也是可能的吧?
见郭直愣怔着无话,陈昂以为他还是不信,猛拍了下大腿,“郭校尉、郑都尉,我都给你们说了罢,昨晚从卢城出来,将军就开始满山寻好木头,我们跟着不知钻了几个山头。
待好容易寻了将军觉着好的木头,又开始哐哐砍树,还不用我等上手,说是需得他自己亲自动手才显诚心。”
说急了,陈昂连喘了几口气,才能继续,“砍了木头又削,削完又一点一点打磨,直做到后半夜,将军才制出了那面牌位。
这会儿又得找笔墨,我又带了人寻到就近村落,好容易借到的笔墨,将军又嫌笔陋墨粗配不上李公,他又自己破……啊不是,是敲开了一乡绅的坞堡,总算寻到能入得将军眼的笔墨,这才制成了李公的牌位。”
他虽很快转了口,可郭直等哪个听不出来,燕行分明是破了人乡绅坞堡的大门,大半夜的,那户人家估计魂都要吓飞了。
陈昂嘴上仍不停,“将军如此用心,连李公的牌位都不肯怠慢了,又怎会让先生委屈,诸位安心同我在此等着就是……”
既李令妤发话了,郭直等也都下了马,同陈昂一起往他搭起的棚子里去等着。
同时,燕行已带着李令妤进了更大的一处山丘,这里林深草密,很适合藏匿。
燕行松了缰绳,他的马似识路一样,左转又转着来到林中一处临溪的空地。
空地上横七竖八倒着几截断木,河边石畔处零落着木屑,李令妤就知燕行昨晚是在这儿制的他阿父的牌位。
“这里静,我们说说话。”燕行将李令妤抱下马,顺手将她抱着的李垚牌位抽走。
“那是我阿父的牌位,不能给你。”李令妤伸手要夺回来。
被燕行闪身躲过,拿过落在马上的包袱展开,又将牌位仔细包了捧住,
这才有空回她,“这是我岳父,我亲手制的牌位,我需得亲自看顾。”
李令妤对着他认真的表情,明白了,以后但有事,燕行就会请出她阿父的牌位做主。
以燕行的疯癫劲儿,逼急了还不定会做出什么事来。
才之所以给郭直几个写手书,李令妤虽信燕行不会伤她,却知道郭直他们再紧追不舍,燕行射的就不一定是马了。
她这是第一次见识到燕行的战力,比她想的还要强横,在用腿夹着她的同时,就能挽弓回射,一箭一马,郭直和郑莒都到不了这般。
那边燕行找了处平整的大石,将包袱打开铺平,将李垚的牌位小心的摆上,单膝跪到牌位前。
李令妤直觉不好,迈步过去,“你起来,咱们好好说话。”
燕行侧头朝她笑了下,随即仍转向牌位,“请岳父给小婿做个见证。”话落,他从靴筒里摸出把短匕,照着大腿上就狠刺了一下,眨眼间血流如注。
李令妤身子晃了一下,随即厉声喊着“燕行你疯了”,大力撕扯下块衣角,奔过去要给他包上止血。
却被燕行抬手拦住,“阿姐在那里看着就好。”他比划着手里的短刃,“阿姐多迈一步,我就多刺一刀,若是阿姐想我死,尽管走就是。”
李令妤只得定在那里,看着鲜血将他的衣袍染红后,嘀嗒着顺着他的腿往下流淌。
经历过定州城守城之战,才他刺破手指给她写字也没事,她以为自己晕血的毛病已好了,却并没有,李令妤眼前开始一阵阵发黑,紧咬住牙关,才没有晕眩倒地。
“我阿父已经看到了,我信你,你赶紧止血!”李令妤闭眼朝他吼着。
“阿姐不想我死,我必会活得好着,这点血不妨事。”燕行粲然笑开,又面向牌位,“岳父在上,小婿……”
“燕行你个杀千刀的,你给我听好了!”李令妤断喝一声,“我阿父给我说过,无能之人才会听人发誓赌咒,你是想让我阿父觉着我连男人都搞不定?你要真起誓了,就去死吧,我就在这儿看着,保准眼都不眨一下,之后我照样左拥右抱,坐享齐人之福,你之前说得很对,我的血是冷的,心更是黑透了。”
燕行看了眼李垚的牌位,又往闭眼站那儿的李令妤望了一眼,终于没继续往下发誓。
“那阿姐总得给我个准话。”
血气在蔓延,李令妤呼吸间就能闻到,指尖开始发颤,也不知是被他气的,还是晕血晕的。
“不散伙也行。”李令妤手掌伸开又攥起,“你先把血止了,伤口包起来。”
她一直紧闭着眼,燕行也想到了,“阿姐见不得血?那我走远些。”
李令妤再吼一声,“就在这儿,慢一点我就反悔。”
燕行知道她已忍到极点,识相地住了嘴,从怀里掏出止血药粉撒到伤处,又撕下一大截里衣将伤口包缠住。
他瞧着如在血里浸泡过一样的的衣摆,又拿短匕将衣摆整个割下来,伸脚在地上刨出个浅坑,将那截衣摆仍进去,又伸脚填埋好。
“好了,阿姐可以睁眼了。”
李令妤看过去,就见燕行一瘸一拐的弯下腰,“扰了岳父清静,是小婿的不是,待回去小婿再行赔罪。”捧着李垚的牌位又小心包起,将包袱又缚到背上。
李令妤才压下去的火气又蹿上来,嗷地一声扑过去,僻头盖脸地朝燕行头上脸上招呼着,燕行也不躲,反将头拱在她怀里,“这般打省力,只别将我打傻了就好。”
李令妤打到手疼,又扯着他耳朵、面皮掐了个够,才一把推开他,滚远些,别来碍我的眼。”
燕行直接扯下左手袖子,铺到边上的大石上,“阿姐坐这里,我捞些鱼给阿姐烤来吃。”
见他特意避开才放李垚牌位的石头,李令妤心里酸酸涩涩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望着燕行的背影,她冲口问出,“你心悦我么?”
她从来谋定而后动,即便昨晚同燕行发蛮斗狠时,说的话也都是过脑的,这样不假思索地,还是问的这般事,李令妤说完就后悔了。
她眼看着燕行停在那里,既没转身,也没回话,身上不知不觉地紧绷起来。
好一会儿,燕行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很是困惑,似在思索一个很难答的问题。
“我从未恋慕过哪个,也不知心悦是何样子,我只知我绝不能见阿姐有了别人。”
李令妤松了口气,才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攥起了拳头。
她很不喜欢这样不能自控的感觉,所以,情情爱爱的最好远离她。
她嫌弃地瞪了燕行一眼,“你向来如此,自己不要的,别人连碰一下都不行。”
眼角扫到燕行包缠的伤口上还有血在渗出,她站起来,“你个瘸子还是别现眼了,摸鱼抓虾我最拿手,等着罢。”
望着她往溪流边去的身影,燕行说道,“阿姐可不是我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