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96章
宴后起,多不过一个时辰,短则半个时辰,李令妤每日由燕行推着往外庭视事。
至九月十八日,传来窦氏出兵的消息,由窦宪督领五万军,于十六日分兵两路攻向彭城郡。
今岁风调雨顺,各地战事又减了不少,冀州、荆州、徐州、兖州、扬州粮产皆丰,司隶州的三河之地更不用说,而何氏正是因着有三河之地的供给,才能多年屹立不倒。
外面不知晓的是,得益于向辽西、辽东两郡囤田,幽州今岁产粮之数顶一个半冀州。
原有的粮仓不够装,幽州四下都在建新粮仓,李令妤又给田勖、张已发消息,让两人在冀州各地也建起粮仓。
明岁要拿下兖州和青州余下几郡,是大兵事,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田勖和张已当是为着幽州往冀州调粮做准备,未多想,就开始着手准备起来。
可幽州那边汤望先往冀州调来的只有十几车,还是章奉亲自压车,并来请田勖和张已亲自验对。
两人虽疑惑汤望在搞甚名堂,仍是出来往车队验看,待打开第一辆车门时,两人同时被晃得直眨眼,一车里满载黄金制成的金饼,这可是黄金而不是铜金。
章奉这才指着头三辆车道,“只打头三辆里是黄金饼,剩下车里都是铜金。”
那也足够惊人了,张已不知,田勖却知,幽州牧府的府库和李令妤的私库合起来也只能装出这一车黄金饼,多的能是哪来的?
还有后面十几车的铜金,即便如今幽、冀两州合而为一了,可汤望是个守财的,怎也不会将府库里铜金都刮出来。
章奉这会儿自然不会隐瞒,“三月里,罗将军一路向东,于辽西、辽东、玄菟三郡寻到了多处黄金脉和铜金脉。”
罗将军即是罗庆,李令妤的十五部曲之一,张已听得田勖告诉就是罗大,才对上了人。
田勖和张已这会儿终于明白李令妤为何重幽州轻冀州了,幽州在她手里就是生财的宝地,粮、盐、马、铁、金、石碳……要什么有什么,民生军需一概不用向外求,可说是进退皆从容。
田勖就问,“送来这许多金是要做何?”
章奉摇头,“汤相只叫我送来,却是没交代别的。”
恰是掐准了时候一样,有原城的消息飞至,却是李令妤要求田勖和张已往荆州、徐州、兖州、扬州等地大肆采粮,若是司隶州的三河之地也往外出粮要优先购之。
同时郑夫人和云夫人也收到了李令妤的消息,让两人将她私库里的财物都拿出来采买粮草及各样可储存的吃食。
幽、冀两州的产粮足够应对明岁战事民生,田勖和张已有些不理解李令妤的做法,不过两人皆深信李令妤自有道理,一日都未耽搁,着手往各处采粮。
少府这边也一样,云夫人给手下所有的商队都下了消息,要求商队空出一半的车队往回带粮。
而刘泰那边也开始动作起来,按着李令妤所令,他将渤海郡的军用楼船改为商船,也往徐州、扬州采粮食及海产干货。
他又令渤海郡郡府出面收购海产干货,如此渤海郡渔民将捕货海产之余皆晾晒成干货,再无余货流出。
又休整了十余日,已至九月底,进入十月下了霜降,很快就会入冬,路上就不好走了。
这时徐州方向也有了消息,窦宪拿下了彭城。
李令妤除了胃口差些,偶有呕吐,别个都觉还好,她就同燕行说要回信都养胎。
如今只要事关李令妤,燕行一概是找来祝医工诊过才决定,好在祝医工诊过后,也觉着李令妤可以慢行回返信都。
如此,让大军先行,燕行陪着李令妤慢行在后,于十日后抵达信都。
郑夫人和云夫人早就翘首以盼,给阿惟的衣裳鞋袜都做满了一柜子。
两人正要大显身手给李令妤补养起来,可李令妤回来好了没三日,不但各样的孕期反应全找了来,身下还见了血。
祝医工又是用汤药,又是施针的,才将胎儿保住。
事后他给燕行和李令妤请罪道,“是我疏忽了,先生被毒浸过的身体于常人不同,我不该当是寻常孕妇看待,以为将满三月之期胎就稳了,却是恰相反,先生这般越是胎儿见大,供养上越是不足,越往后越会艰难,往后先生只得坐卧少动保胎了。”
李令妤能保得命,到身体恢复,到如今怀胎,全是祝医工之功,燕行和李令妤又怎会责怪。
燕行扶着才吐得昏天黑地的李令妤躺下,对祝医工道,“我只求阿姐和阿惟平安,你能做到罢?”
祝医工郑重点头,“我会拼尽所能。”
其实不用祝医工禁止动作,日见虚弱下,李令妤也没力气走动,每日只有下午一段时侯由燕行推着她在院中透下风,其余时侯都是在内寝和堂间的榻上轮换着躺卧。
一家子担心不已,却都不敢在李令妤面前表露,郑夫人和云夫人甚至想住到正院来照顾,皆被燕行拒绝。
从李令妤躺下不出后,燕行也没往外庭去,几乎是整日陪在李令妤身边,端汤倒水,换衣擦澡等贴身照顾之事也都是他来,连苏叶也插不上手。
郑夫人和云夫人见他连李令妤的呕物都擦,对李令妤的照顾可说是无微不至,原想提的让两人分榻睡的话就咽了回去,想也知道,燕行这般上心,又怎会不顾李令妤的安危求欢。
这日又吐了一轮后,李令妤看着喂水给她漱口后,又拿起湿巾帕给她擦拭嘴边的燕行,几日下来,燕行眼下的青黑竟比他装憋着不出的那些日子还重。
她不由摸上去,“你别跟着我熬了,往西室去睡罢?”
燕行笑着往她唇上吮了一下,“阿姐和阿惟这般遭罪的时侯,我不能替你们受着,再不陪着,那真是枉为人夫人父了。”
李令妤拿手掩住唇,“才吐过,你不嫌么?”
燕行抓回她的手,用另一只手将她揽到怀中,低头衔住她的唇含吮着,在她呵气的瞬间将舌抵进去,舌缠着舌在齿颚间翻卷了个遍,又在她抽气时退出,贴着她的唇畔笑语,“只有阿姐嫌我的份儿,哪来我嫌阿姐。”
虽他身上往后躲了,李令妤还是感觉到了他那处的变化,“你又该憋着了,不行你自己疏解下,别再又去找痛。”
燕行同她额头抵着额头,“阿姐这般难受都熬着,我憋着些又算甚,放心,只要守着阿姐和孩子,我心思也不在那上头。”
说着话,李令妤难得没接着吐,两人搂着一起睡了。
夜半,燕行猛然惊起,带动着李令妤也睁开眼,“怎了?”
“睡魇着了。”燕行拍抚着她,“要喝水么?”
李令妤摇头,“我还接着睡。”
燕行就一下一下轻拍着她,李令妤合上眼很快又睡去。
燕行却再也睡不着,轻手轻脚挪开下了榻,胡乱披了件袍服出了内寝,又穿过堂室,开门出去,于廊下迎风而立。
时已深秋,夜半的风卷着落叶袭来,冷嗖嗖地扎人,燕行却似不够冷一样,将衣袍敞开,任由冷风灌穿整个身体,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没想到自己掩盖起来的那些阴暗邪恶,会在梦里那般逼真地呈现出来,醒来后看到好模好样躺在自己身边的李令妤,他真有劫后余生的感觉。
梦里龚夫人见不得郑夫人和云夫人在她之上,见不得殷穆兄妹四人不如郑菖、郑莒四人,就往两家院中下毒,郑、云两家的大人虽捡回性命,郑菖才半岁的儿子却没能救回来。
郑莒因那日外出躲过一劫,他气不过提枪杀进殷家住的院落,将龚夫人和龚大娘子刺了个对穿,当场送了命。
殷穆三兄弟即便知晓是龚夫人惹祸在先,可杀母之仇岂能放下,找到他这里来求个公道。
他却只轻惩了郑莒就将此事揭过,殷穆三兄弟气不过,也不管外头正打成一团,当即带着殷蕙夫妻和殷薇离开冀州。
却在出兖州时,因着殷薇的美貌引来杀身之祸,兄弟三人连带殷蕙夫妻全丢了性命,而殷薇也自裁而死。
殷氏一门就此湮灭,还死状惨烈,为此李令妤心怀歉疚,再没提回幽州,两人携手一路攻城掠地,于三年后拿下长安,登到九重丹陛上,成为至高无上的帝后。
而当初龚夫人下的毒却有余威,至长安没几载,先是郑夫人、后是郑菖、之后是云夫人和云蒲,一个接一个的离世,最后郑云两家只剩下郑莒和云艾。
而郑莒自听得殷穆兄妹四人的死状后,就此一蹶不振,开始酗酒烂醉,活着也不过是行尸走肉,也没了生育能力,郑氏这一支算是绝了后。
他和李令妤商量了,让瞿让和云艾去了幽州,提出两人四子中两个小的承郑姓和云姓,往后由两人所出瞿、郑、云三支的子孙世镇幽州。
自此,李令妤身边只有他,也唯有他,他终得圆满。
从龚夫人下毒开始,他没有直接参与任何事,因他深谙人性,知道郑莒会是什么反应,殷穆三兄弟会是如何应对,如此只需将龚夫人恶毒心思引到最大,又让那毒的效用入到她耳中,一切就都不需他费心,自会一步不错地按着他的心意走下去……
燕行几下深呼吸,那会儿最阴郁到想毁灭一切的时候,他就生了那样歹毒的心思,准备在留不住李令妤时,将两人身边的人都清除了,他就堵住巷道自己一人守她至死。
他这会儿心悸,却不是后悔生了那般心思,若是没了孩子,李令妤要离他而去,他会毫不犹豫地将梦中的一切在现实里重现,李令妤说得没错,他就是彻头彻尾的疯货,退无可退时他甚样泯灭人性的狠绝事都做得出来。
而这世上,只有李令妤是能医治他疯病的那剂药,没有了李令妤他将无所顾忌。
他之所以梦中惊起,是梦到最后,他忽然记起李令妤怀了孩子,他生怕是上苍窥见他的心思,以梦来告诫他。
他不怕告诫,只怕祸及李令妤和阿惟,或是让他不得守着两个。
尤其这阵子李令妤又是这般难受,到生的时候又是一道鬼门关,他从不知道怕,这会儿却从心里感到恐惧。
想到此,被他深埋下去的戾气又升腾而出,他仰头望天,对着无尽的苍蓝默念道,“若是我妻儿无恙,我愿洗心革面,打得天下后做贤明之君,使我治下之民安居乐业,开创一代盛世。
可若是叫我妻离子散,我定会踏着尸山血海将这天下打得千疮百孔,支离破碎,任谁都无可挽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