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号 加大 极大 字体
字体颜色 双击滚屏(再次双击停止滚屏)

臣榻君帷 第52章 欲与予 强扭之瓜不

深思熟绿了芭蕉 · 历史架空 · 456 KB · 2026-07-31 20:34:17

第52章 欲与予 强扭之瓜不

  含元宫寝宫外的回廊下, 柳韫端着盛有温水和洁净纱布、药膏的托盘,脚步比平日略缓了些。

  这些日子,裴昱容伤口的红肿反复, 换药的时辰她记得比谁都准。

  行至寝殿门外, 她正欲如常踏入,守在门边的两名内侍却不着痕迹地侧身一步,手臂虽未完全抬起,姿态却清晰表明了阻拦之意。

  柳韫脚步一顿,目光落在紧闭的殿门上,又转向内侍, 道:“陛下该换药了。”

  其中一名内侍微微躬身,道:“柳娘子恕罪。章婕妤正在殿内与陛下说话, 陛下吩咐了,暂不见人, 也请勿打扰。”

  “章婕妤?”柳韫眉尖微动。

  章可贞确实偶尔会来探视, 送些汤水点心,问询伤势。

  太后催促皇帝“多去后宫坐坐”的风声,她即便在偏殿也隐约有闻, 尤其自她二人那夜之后,太后明里暗里让皇帝雨露均沾的意图更为明显。

  只是以往, 即便是章婕妤来, 只要赶上换药诊脉的时辰,裴昱容也从未让人拦过她,多半是让她照常进行, 章可贞便在一旁温婉静候,说些无关痛痒的体贴话。

  像这般明确“暂不见人”、“请勿打扰”……还是头一遭。

  内侍的头垂得更低了些,道:“是, 婕妤娘娘来了有一阵子了。”

  柳韫看着那扇紧闭的殿门,里面寂静无声,与外界的寻常声响隔绝开来。

  “暂不见人”……“请勿打扰”……

  这几个字在她脑中盘旋,结合太后近日愈急的催促,章可贞那总是恰到好处的温柔关切,一些画面和猜想不受控制地浮上心头。

  可是他分明伤势未愈,左臂不能用力,腿脚也不便……

  她立马掐断了思绪。或许只是在商议要紧事?但后宫妇人与皇帝,能有什么“暂不见人”的要紧事可谈?

  她唇瓣微启,似乎想以“换药时辰不可误”为由再坚持一下,但看着内侍那分明得了严令,绝不敢通融的神色,话又都咽了回去。

  多说无益,徒惹猜疑,也显得自己不知进退。

  “知道了。那我晚些再来。”

  她端着原封未动的托盘,转身离开。

  看着托盘里面因耽搁而渐渐失去最佳温度的净水和药膏,她有些怔忡。

  晚些再来。

  晚到几时呢?

  这个念头突兀地冒出来。依照她从前的……“经验”,以及对他体力和耐性的粗浅了解,再加上他如今身上带伤,行动不便,许多姿势恐怕都需迁就,甚至可能因疼痛而中断,至多一轮就了了。

  章婕妤又是个温柔体贴、最懂分寸的,应当不会……

  她闭了闭眼,仿佛要驱散脑中那些不该由她来揣度的画面。

  那就……比最短的预估,再多等一刻钟罢。

  她心里默默盘算着,为自己竟然在估算这种时间而感到一丝荒谬的羞耻。

  殿内,花香的气息比往日似乎浓了些,或许是章可贞带来的。

  她今日穿着倒略显娇艳,一身浅粉色素锦宫装,发髻梳得一丝不乱,珍珠步摇轻晃,正端坐在离龙榻不远处的绣墩上,姿态娴雅。

  “陛下今日气色瞧着,比前两日又好些了。想来柳娘子照料得极为精心,伤处恢复得不错。”

  裴昱容靠在软枕上,闻言,淡淡瞥了她一眼。

  “不错?”他语气听不出情绪,眉头微蹙,“婕妤从何处看出不错?朕这左臂抬举仍痛,腿上更是不便,夜里时时惊醒,何谈不错?”

  章可贞笑容不变,眼神却微凝,立刻从善如流地转了话头:“是妾身失言了。伤筋动骨尚需百日,陛下这是关乎龙体的重伤,自然更要仔细将养,是急不得的。妾身只是见陛下精神尚可,心中欣慰罢了。”

  她目光掠过裴昱容手边那本文书,柔声道:“陛下重伤未愈,还如此勤于政务,实乃万民之福。只是太后娘娘前日还同妾身念叨,说陛下当以龙体为重,些微琐事,交由臣工便是。”

  裴昱容将文书丢开,没什么兴致地“嗯”了一声。

  章可贞端起手边宫女新奉上的茶,轻轻用杯盖拂了拂水面,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小半张脸。

  她似在斟酌,又似只是随口闲聊:“说起来,柳娘子真是尽心。妾身方才来时,见她正在外头廊下细心分拣药材,那专注模样,连妾身走近都未曾察觉。这般专注本业、心无旁骛之人,倒也难得。”

  裴昱容指尖在锦被上无意识地敲了一下,没接这话。

  章可贞放下茶盏,抬眼看向裴昱容,关切地缓声问道:“陛下,妾身斗胆,见陛下眉宇间似有郁色,可是伤势疼痛烦扰,或是……另有心事?”

  裴昱容目光落在虚空某处,似在权衡什么。半晌,他才开口,随意探讨般道:“朕近日翻阅杂书,见一桩轶闻,颇觉费解。”

  “哦?不知是何轶闻,竟能令陛下费神?”章可贞配合地问,做出倾听的姿态。

  “说是有一人……机缘巧合,得了一物。此物原非他所有,甚至原主尚在,且对此物念兹在兹。

  “得物之人起初或觉新鲜,或存他念,将此物强留身边。

  “然此物性灵,虽困于金玉之笼,得珍馐供养,却始终郁郁,神光日黯。时日稍长,便不免觉如此强留,不过徒具其形,彼此损耗,并无意趣。

  “然又闻有论者言:‘乾坤在握,万物俯仰,何物不可有?既入彀中,自有天时温养,水滴石穿,何须效仿那等迁腐之见,自缚手脚?’”

  他顿了顿:

  “那人心下便更觉两难。眼见灵物日渐萎顿,己身亦感煎熬,放手之言似有其理;然后者之论,听来亦非全无凭据。若就此放手,前功尽弃,心有不甘;若继续强留,又恐真至玉石俱焚之境。进退维谷,莫衷一是。”

  他抬起眼,目光定定地看向章可贞,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桓心头的问题:

  “婕妤向来明理善思。依你之见,此人当信哪种道理?此物……究竟该放,还是该留?”

  章可贞静静听完,眼帘低垂,面上只露出思索之色,片刻后,才温声开口:

  “陛下此问,实关乎‘得’与‘德’,‘欲’与‘予’之辩。

  “妾身浅见,以为万物有灵,各具其性,如鸟兽恋旧林,此乃天性,强逆之,虽以金笼玉饵,终难换其展颜。”

  她抬起眼,目光清正地看向裴昱容,缓声道:

  “那人强留此物,起初或因执念,或因不甘。然执着日久,所见并非宝物光华,而是其日渐消沉的灵韵,自身亦被困于这‘拥有’的虚妄之中,不得解脱。这岂非背离了当初或欣赏、或珍视此物的本心?”

  裴昱容嘴角抿紧,没有打断,但眼神分明透出“若依你言,放归便是,朕岂不知?”的不以为然。

  章可贞似未察觉他的抗拒,继续娓娓道来:

  “妾身愚见,真正的‘拥有’,或许并非锢其形骸,占其所有。

  “而是知其所来,明其所往,容其自在。

  “譬如栽花,沃土清水悉心照料,花若愿开,便赏其芳华;若水土终究不合,花魂欲归原野,何妨开轩相送?

  “强扭之瓜不甜,强留之人不欢。那人所困惑的,或许只是未曾发现,在试图强留的过程中,他已失去了更重要的东西——内心的宁和,与欣赏一件宝物真正美好的能力。”

  她又道:

  “妾身以为,所谓天时温养,温的是己心,养的亦是执念。而懂得有时比温养更难。

  “真懂得一件东西好在哪里,便知强留它黯淡无光的样子,才是暴殄天物。放手不是放弃,而是将它放回它自己的‘时’与‘地’里,或许有朝一日,它能重新焕彩,而那光彩里,未必没有一分对放手的念记。这总好过守着个日益失魂的壳子,彼此耗尽,最后只剩怨怼与残骸。”

  裴昱容听完,良久未语,不知在思索、亦或纠结些什么。

  殿内沉香袅袅,他的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有些晦暗不明。

  章可贞的话,甚至隐约点破了他内心不愿承认的某些角落。

  但——“遵循本心”?

  他不免冷笑。她的本心就是回到陆铮身边。

  “婕妤所言,句句在理,”他终于开口,“只是世间珍物,也并非皆能独善其身。”

  “有时既入金笼,便自有它该处的规矩和时运,非一羽一翼可独飞。更何况,灵物心性,亦非恒常,今日之困倦羽翮,未必是明日不肯栖枝。若仅凭当下几时恹恹之态,便决断去留,岂不……亦有些武断?”

  章可贞心中微叹。陛下这是听进去了,但又不愿全盘接受。

  想来本也是早有定见,她的“开导”注定只能是耳旁风。

  她不再试图深入辩驳,只是道:

  “陛下思虑周全,确是妾身短视。人心幽微,世事繁复,确非一道可解。

  “或许那人需要的只是更多时日,让此物自呈其性,而非仓促决断。

  “急风骤雨,往往摧折幼苗;和风细雨,方能滋养根本。

  “陛下如今最要紧的,仍是安心静养。龙体康健,心思清明,许多事自然会有更妥当的处置。”

  裴昱容似乎也厌倦了这个话题的深入,或者说,章可贞的回答并未能给他提供一个既能留住人、又能得其心的完美方案,这让他有些意兴阑珊。

  他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惯常的疏淡:“婕妤有心了。朕有些乏,这些道理,容后再思罢。”

  这便是送客的意思了。

  章可贞抿了抿唇,暗暗惋惜白白做了这身装扮。当真是媚眼抛给瞎子,小曲唱给聋子。

  她识趣地起身,盈盈下拜:“是妾身饶舌,耽搁陛下歇息了。陛下万请以龙体为重,妾身告退。”

  作者有话说:

  无

本文共114页,当前第53
章节目录    首页    上一页  ←  53/114  →  下一页    尾页    转到:
小提示:如您觉着本文好看,可以通过键盘上的方向键←或→快捷地打开上一页、下一页继续在线阅读。
也可下载臣榻君帷txt电子书到您的看书设备,以获得更快更好的阅读体验!遇到空白章节或是缺章乱码等请报告错误,谢谢!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