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自戕伤 既知她是他
柳韫逗鸟儿不过多时, 便有宫人找来,传话说陛下唤她前去换药。
她心中掠过一丝讶异。
……这么快?
面上未显,只应了声“知道了”, 将鸟儿放回笼中后, 便回到偏殿内,将那早已备好的药膏纱布等物重新检查一遍,确认无误,才端着托盘往寝殿去。
裴昱容已从靠坐改为半卧,身后垫着软枕,见她进来, 目光便落在她身上。
柳韫将托盘置于一旁的小几上,先净了手, 然后取出洁净的纱布,用银剪仔细裁成合适的长短宽窄, 又将药膏罐子的盖子打开, 用小银勺略微搅拌,让药性均匀。
裴昱容听着她手中不时传来的器物轻微声响,觉得格外舒心。他开口道:“春捂秋冻。你今日这身是不是薄了些?朕瞧着外头日头虽好, 风里还带着寒气。”
柳韫应道:“谢陛下关心,奴婢不冷。”
“不冷?”裴昱容道, “朕看你指尖一点红都不透。”
他像是随口一提:“内侍省前日送来几匹江宁新贡的软罗, 颜色清浅,质地也透气。你若得空,挑两匹, 让他们按你的身量裁几身春衫。总穿这些素旧衣裳,瞧着也沉闷。”
柳韫裁剪纱布的指尖稍顿,又流畅地继续, 淡声道:“陛下隆恩,奴婢愧不敢当。宫中自有规制,奴婢现下身份,穿用眼下这些已是足够,不敢逾越。”
裴昱容似乎轻哼了一声,没再就这个话题继续。视线却随着她的动作移动,看着她将一切准备妥当,端着药膏纱布走到榻边。
“陛下,容奴婢为您换药。”柳韫道。
裴昱容配合地伸出手臂。柳韫跪坐在榻边踏脚上,小心翼翼地解开旧的绷带。
随着纱布一层层褪下,伤口暴露出来。那狰狞的缝合处,周围的红肿似乎比晨间查看时……并未减轻,甚至因敷料包裹,微微有些潮热。
她眉头蹙起,用沾了温水的软巾极轻地清理周围皮肤,再敷上新的碧色药膏。她的动作专业而轻柔,指尖偶尔不可避免触碰到他臂上的皮肤,能感受到其下绷紧的肌肉和温热的体温。
“陛下,”她一边细致地将药膏敷匀,一边斟酌着开口,“您此次伤势颇重,筋骨皆损,愈合非一日之功。如今虽渐有起色,但内里气血未固,外邪易侵。最忌的便是便是气血妄动,或骤然用力,牵拉伤处。”
裴昱容抬眼看她,似是有些不解。
她缠绕着纱布,语气更谨慎了些:“譬如,若想起身活动,也需循序渐进,万不可急于下地行走,或尝试臂力。便是日常起居,翻身、起坐,也当时时留意,以不引发刺痛为度。尤其是……”她略一迟疑,声音几不可闻,“…房帏之事,最耗心神元气,于伤口愈合有百害而无一利。陛下如今实应清心静养,待骨痂坚实、气血畅达之后,再行…再论其他,方为妥当。”
裴昱容起初只是听着,待听到后面,稍微有些愣住,看向她认真敷药的侧脸,眼中慢慢浮起一丝恍然。
他忽然笑了笑。
柳韫正专心打结,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笑声弄得一怔,抬头看他。
只见裴昱容眼底笑意流转,带着一种了然和促狭。
纱布的尾端还垂在他臂弯。裴昱容未受伤的右手忽然捏住那截纱布尾端,轻轻一绕,松松缠住了她正在动作的手指。
柳韫动作一顿,低头看着自己被纱布缠住的那根手指。
“柳医师,你这医嘱下得可真够周全。朕不过是与那章婕妤说了会儿话,怎么到了你这里,就成了‘气血妄动’,‘耗心神元气’了?”
他拖长了调子,拽了拽纱布另一头,她的手指便被牵引着朝他靠近了一寸。
“嗯?你方才一个人都胡思乱想些什么了?连朕‘该做什么运动’,‘能做到什么程度’,都替朕琢磨好了?”
见被他戳破,柳韫脸颊“腾”地烧了起来,连耳根都红了。她赶忙抽出手,将那纱布结匆匆打好,垂下眼睫掩饰慌乱,强自镇定道:“陛下说笑了,奴婢只是依据医理,提醒陛下静养的要诀。陛下如何行事,自有圣裁,奴婢岂敢妄加揣测。”
说完,她立刻转身去收拾小几上散落的旧绷带和药罐,背对着他,过会,才重新准备处理其他伤口。
她转向他盖着锦被的右腿。裴昱容配合地微微挪动,让她能卷起裤腿,露出膝上方的咬伤。这里的伤口同样深重,但前两日查看时,愈合情况已明显优于左臂,创面收口良好,周围红肿消退大半。
然而此刻,柳韫用软巾沾了温水,轻轻擦拭伤口边缘准备敷药时,动作却微微一顿。
不对劲。
这伤口周围的皮肤,触手比预想的更热一些。不是那种愈合期正常的微温,而是一种不正常的燥热。
而且,原本已开始平整长合的创面边缘,有几处细微的地方,似乎……有极其轻微的新鲜撕裂痕迹?
像是原本粘合在一起的嫩肉,又被什么力量不轻不重地扯开了一点点,渗出极淡的血丝,混在旧日的药渍里,若非她如此近距离专注地检视,几乎难以察觉。
更让她起疑的是,手指抚过伤口上方大腿的肌肉时,触感坚硬而缺乏弹性。
这非长期卧床静养者该有的肌肉状态——卧床日久,气血运行减缓,筋肉当逐渐松弛、甚至略显萎软。可指下的肌理却仍然紧绷如弓弦。
这种异常的肌紧张,与伤口边缘那细微的新鲜撕裂,以及不正常的局部燥热,加上近期伤口红肿反复、脉象虚浮却不见明显外邪的蹊跷联系在了一起,让她不得不深思。
可是,怎么可能呢……
她不动声色,继续完成右腿的敷药包扎。
接着是肋下那道较深的划伤。处理这里时,需要他略微抬起上身,柳韫一手扶着他的肩背借力,一手快速地操作。
她的气息不可避免地靠近,裴昱容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皂角清香和指尖萦绕的药草气息。他垂眸,静静看着她近在咫尺的侧脸。
柳韫为他肋下伤口打好最后一个结,收回手退开,却在不远不近的距离抬起眼,目光平静却如秋水寒潭,直直望进裴昱容的眼底。
裴昱容正沉浸于她方才的靠近,忽然对上她这样的目光,呼吸没来由地微滞。
柳韫道:“陛下,您右腿的伤口,今日看着,似乎比前两日还要‘活跃’些。”
裴昱容眸光微闪,语气如常:“是吗?许是春日生机勃发,伤口愈合快,有些发痒发热也是常事。”
“发痒发热是常事,”柳韫缓缓直起身,与他拉开一点距离,但目光依旧锁着他,“但伤口边缘有细微的新鲜撕裂,周围肌肉异常紧绷,甚至带着刻意的抗力……这恐怕就不是‘生机勃发’能解释的了。
“左臂红肿不退,脉象虚浮却无邪毒;右腿本已好转的伤口出现反复迹象。陛下,您能否告诉奴婢,奴婢不在跟前的时候,您是否曾尝试下地站立?或是用力绷直腿部,甚至……有意去挤压、牵拉伤处?”
裴昱容的脸色沉了下来,方才那点轻松愉悦荡然无存。他冷声道:“柳韫,你可知,凭这些捕风捉影的臆测,就敢质问朕,是何等罪名?”
柳韫吞了吞喉咙,但还是屈膝道:“奴婢不敢质问,只是陈述医者所见。伤口的变化骗不了人。陛下若觉得奴婢诊断有误,或是小题大做,奴婢恳请陛下,即刻召太医署令及三位以上擅长外伤的医正前来,共同为陛下验伤。若诸位太医皆言无事,是奴婢学艺不精、妄加揣测,奴婢甘受任何责罚。”
裴昱容道:“可你这说的并不合常理,朕为何要这么做?朕难道不想伤势早日痊愈?”
柳韫道:“陛下自然盼望痊愈。可医者诊病,不仅要看‘伤’,更要看‘人’。陛下心绪不宁,肝气郁结,已有脉象为证。若心结不解,纵有良药,气血也难以畅达伤处,愈合自然迟缓。”
柳韫又道:“奴婢不敢妄测圣意。各人有各人不好言说的道理,陛下所思所想,自非奴婢能及。只是——奴婢这些年,旁的本事没有,唯独于这外伤愈合之道,见过的、经手的,比旁人多些。
“什么样的伤是自然好转,什么样的伤是反复牵拉,什么样的红肿是气血不足,什么样的燥热是外力所致,这些,奴婢闭着眼睛也能分辨。
“陛下若说不是,那便不是。奴婢信陛下。”
她嘴上说是相信,却实则句句若有所指。倒像是在说他一个门外汉,如何能逃得过她的眼?
裴昱容盯着她低垂的头顶,看着她那副看似恭顺实则寸步不让的样子,一时没有接话。
她太敏锐。他那点刻意为之的小动作,或许能瞒过旁人,却瞒不过日夜照料,对他身体每一处变化都了如指掌的她。
从前,他从不会觉得自己做的事有什么不对。目的正当,手段便正当。错的只会是这个世界,是旁人,他永远不会错。可这个念头,在她这里,屡屡被打破。
心结……她既知她是他的结,又何必做那穿线的针,将这盘根错节的情与欲、不甘与执念,一针针挑得鲜血淋漓、无处遁形。
半晌,他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极低的笑,说不出是什么意味,“你真是朕见过最大胆,也最会戳人心肺的医女。”
柳韫抿了抿唇,道:“奴婢只会医人,不会戳人心肺。”
顿了顿,还是轻声道:“奴婢只是希望陛下明白……用损伤龙体来拖延时间,是最不明智,也最不值得的做法。伤口愈合有其规律,强逆之,受苦的是陛下自己,也可能留下永久的隐患。陛下是天下之主,万金之躯,岂可如此轻忽?”
“至于奴婢……陛下曾有言,待伤愈后,便依约而行。奴婢相信陛下是重诺之人。既如此,又何须用这般方式?好好养伤,早日康复,届时是去是留,自有分晓。现在这般彼此折磨,又有何益?”
有些话点到即止。柳韫收拾好药箱,和声道:“药已换好,请陛下安心静养。奴婢会调整药方,加强固本培元之效。但也请陛下配合治疗,勿再行伤害自身之事。否则,便是华佗再世,也难保伤势顺遂。”
说完,她端起托盘,再次行礼,准备退出。
“……站住。”裴昱容的声音在她转身时响起,低沉而压抑。
柳韫停步,却没有回头。
“朕答应你,”他像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带着浓浓的不甘和妥协,“好好养伤。”
柳韫背对着他,轻轻吸了一口气,“陛下英明。奴婢告退。”她端着托盘,走出了寝殿。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