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华清宫外, 轿辇落下。
夜风凛冽,吹得轿辇猎猎作响, 柔妃和良嫔相继下轿。
柔妃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的将身上的斗篷拢了拢,她将自己手中的暖手炉递给良嫔,娇声抱怨:“这么一折腾,半点睡意都没有了。”
良嫔没接,“不过几步路就到了, 无妨。”
柔妃没勉强,转身由宫人簇拥踏过宫门,进了华清宫。
良嫔也往甘泉宫的方向去。
十一月的上京, 已彻底冷了下来,白日里还有些许的暖意, 可一入夜, 寒气便从地底下冒出来, 四面八方的涌来,裹挟着刺骨的冷风。
仅仅走了几步,身上的暖意就散的一干二净, 寒风呼啸在耳边, 良嫔只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跳的快了起来。
孟贵嫔有孕, 是因她的药,可小产是怎么来的?
是假的吗?
今日之事, 透露着古怪。
一路心事重重的踏进甘泉宫,殿内燃着炭, 热意扑面而来,将一身的寒气驱散了大半,暖意重新回到身上。
良嫔坐在椅子上, 一动不动,思绪翻来覆去的想,始终想不明白这小产是从何而来。
若脉象是假的,那也不可能瞒过两位太医,两位太医也不可能同时被孟贵嫔收买。
再者,那么多血,不像是假的。
莫不是有孕是真的?有旁人出手了?
太阳穴突突的跳,良嫔平静的神情下终于出现裂痕,透出些不安来。
椿香却没想那么多,她见主子脸色不好,只当是她累了,问,“主子,天色委实不早了,奴婢叫人备水吧?”
良嫔心神恍惚,只低低应了一声:“嗯。”
椿香转身下去吩咐。
须臾后,与她同时进来的,还有一宫人。
这是良嫔留在颐华宫附近打探消息的。
那宫女走进殿中,禀报:“主子,陛下查到了,是孟贵嫔身边的一位宫女,叫香昙,她有一个带着麝香的荷包,好似就是因着这个,孟贵嫔才流产的。”
听到这个名字,椿香吓得看向良嫔。
良嫔神色中也出现一抹慌乱,她指尖紧扣椅沿,强压着心中的惊涛骇浪,声音却还是透露出几分不稳:“香昙?你没听错?”
宫女摇摇头,“奴婢确认了了几遍,绝不会有错,她已经被御前的人送进了慎刑司。”
良嫔强装镇定,缓缓松了扣椅沿的手指:“本嫔知道了,你退下吧。”
人一退下,椿香就忍不住的急切问:“主子,这是怎么回事?”
香昙怎么会和麝香沾上关系?
良嫔面色冷硬,嘴唇拧成一条直线,她几乎是咬牙切齿的道:“我们中计了。”
孟氏必然是知道了什么,不然这麝香不会这么精准的出现在香昙身上。
至于小产,是假的。
若是真的,孟氏有恃无恐,不会这般着急,直接等着她跳出来就好了。
声音太小,椿香没有听清,又问一句:“主子,您说什么?”
良嫔重重叹了口气,心头沉甸甸压着寒意,万般不甘涌上心头:“我们的计划,早就被人看穿了,孟氏将计就计。”
椿香脸色一白,声音发抖:“那主子,我们怎么办?”
香昙是周家千挑万选送进宫中的,其亲族全被周家看管着,良嫔敢用她,就是知道底细的,她绝不会吐露半个字。
但怕就怕,慎刑司会让她在不想说的情形下说出来。
传闻宫中有一秘药,名唤五石散,服下后能使人神志不清,几欲发狂,这个时候,要她做什么,她都会做。
这药,她从前听过一次,不知,宫中还有没有。
她不敢赌。
香昙必须在用这药之前死。
慎刑司大多都是陛下的人,她没有这个本事。
良嫔倏地起身,椿香被这一动作吓了一跳。
良嫔冷声吩咐:“去寿康宫。”
——
再从寿康宫出来,良嫔的脸上红了一片,眼睛也有些红。
但总算是放心了。
亥时过半,整个皇宫陷入一片寂静。
凤驾落在颐华宫宫外。
太后扶着周嬷嬷走出轿辇,入宫,行至正殿外,看见两道身影立在阶旁等候,是章太医和张太医。
太后抬眼淡淡扫过二人眼底,眸光不动,声色微微一凝。
张太医是张氏族人,与张婕妤走的近,张婕妤和孟贵嫔是个什么关系,满宫皆知,不大可能去帮孟贵嫔。
那便只能是章太医了。
章太医行医半生,于妇人医术一道冠绝太医院,凭他的本事,想帮孟氏瞒过去,不难。
只是不知孟氏给了章太医什么好处,让他冒着掉脑袋风险去帮她。
殿内值守宫人远远看见太后仪仗,快步入内禀报:“陛下,太后娘娘到了。”
赵琮正立在榻边,望着眼泪昏睡的孟令姝,闻声回过神走出。
太后走进正殿,赵琮行礼:“母后怎么来了。”
太后将儿子扶起,看着儿子面容上压不住的倦意和郁气,眉头微微蹙起,心底是不满的,对孟氏,更对良嫔:“听闻颐华宫出事,哀家放心不下,过来看看,孟贵嫔如何了?”
赵琮:“她伤心,一直哭,儿臣让太医给她开了一副安神药,已睡下了。”
太后嘴角轻扯一下,语气还是很是关切的道:“这次是孟氏身边的人有异心,她遭此大难,你若有心,就将她身边的人都换了,若还是不放心,换成你自己的人就是。”
赵琮微微颔首,此事,太后不说,他也准备会做。
接着,太后又抬手示意身侧周嬷嬷取来一卷叠好的纸,递到赵琮面前:“哀家这里有一张固本养身的药膳方子,是当年哀家小产,你父皇命太医院众医合力拟出的,温补气血不伤身。”
赵琮意外,他不知太后还小产过。
太后瞧出他神色中的惊诧,垂眸,语声淡而怅然的道:“当时,母后和你父皇尚且年轻,有孕时月份太浅,初始脉象,隐晦难辨,一众太医都没及时诊出来,后面就没留住。”
“你和孟贵嫔都还年轻,孩子以后定会有的,现下养好身子为重。”
赵琮知道太后想用旧事宽慰他:“让母后费心,儿臣知晓。”
太后还想再细叮嘱几句,赵琮进一步开口打断:“天色太晚,母后回去歇息吧,儿臣无事。”
太后轻轻叹了口气,知道自己眼下说什么,他怕是都听不进去,也只能起身。
“明日还有早朝,熬不得整夜,皇儿你也歇会。”
赵琮应了,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目送太后离去。
出了颐华宫,太后突然开口:“去查查,章家和孟家,从前可有什么往来。”
长夜漫漫,颐华宫正殿烛火彻夜未熄。
赵琮独坐于正殿外的椅子上,周身寒意沉沉,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冰冷的扶手,一言不发,静候着慎刑司送来审讯香昙的消息。
殿内寂静无声,唯有烛火噼啪轻响,映着男人冷峻漠然的侧脸。
一夜无眠,赵琮眼底倦意愈发浓重,心底却始终清明,分毫未乱。
窗外夜色一点点褪去,天边缓缓破开一抹浅淡鱼肚白,晨雾笼罩整座皇宫,寒意更盛。
路喜提醒:“陛下,到上朝的时辰了。”
赵琮起身,大步走出。
下朝后。
赵琮问起:“慎刑司那边,审得如何?”
路喜闻言,脸色瞬间垮下,他禀报:“回陛下,那宫女香昙昨夜受刑过重,天未亮便撑不住,死在了慎刑司刑房之中,她临死之前,一口咬定,是张婕妤暗中指使她,将麝香荷包带入颐华宫,谋害贵嫔娘娘腹中皇嗣。”
“死了?”
赵琮脚步骤然顿住,狭长凤眸微眯,侧眸冷冷瞥向身旁路喜,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冷笑:“慎刑司的人,如今当差的本事,倒是越来越精进了。”
路喜背脊瞬间发凉,头埋得更低,大气都不敢喘。
赵琮望着前方的宫道,眸光沉沉,语气冷冽:“看来,他们是压根没把朕昨日的话放在心上。”
话音落下,路喜立刻跪下。
“主审香昙的人,即刻赐死。”
赵琮语声没有半分迟疑:“慎刑司上下,每人重罚二十廷杖,尽数贬去北郊行宫,永世做苦役,不得回京。”
与此同时,颐华宫内殿。
孟令姝也醒了,茯苓上前:“娘娘,您小腹可可还疼?”
孟令姝轻轻摇头,她本就不是真正小产,昨日的腹痛与大量出血,不过是提前服下的药引发上个月没来的月信。
“香昙那边,可招供了?”
茯苓面露难色,轻轻摇头:“回娘娘,香昙死了。”
死了?孟令姝一惊,随之心头涌上一阵烦躁。
香昙一死,死无对证,所有线索彻底中断,和良嫔彻底撇清了所有干系,她费心布下的局,终究没能如愿咬住良嫔分毫。
茯苓继续道:“就在今日清晨,香昙受不住慎刑司酷刑,她临死之前指认,是张婕妤暗中授意她,用麝香荷包害娘娘小产。”
张婕妤?
孟令姝:“陛下听闻此事,是何反应?”
茯苓:“陛下震怒,负责审讯香昙的人直接被陛下下旨赐死,慎刑司上下所有人,全都挨了二十廷杖,尽数发配去北郊行宫做苦力。”
这般刑罚,重得超乎所有人预料。
茯苓:“还有陛下下旨,将张婕妤废黜位分,贬为答应,一同去北郊行宫。”
“什么?”
孟令姝愣住,眼底满是错愕,全然没料到赵琮会顺着直接重罚张婕妤。
比起这些,玉竹更关心另一件事:“陛下将颐华宫从前所有宫人尽数换了,往后殿中一举一动,皆在陛下眼底,娘娘您的小月子,怕是要整整做上一个月了。”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
就快要到端午节了,真的是每天数着日子想放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