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身边的人都是御前送来的人, 固然是好,但也意味着她以后做什么, 都会第一时间传到赵琮耳朵里。
孟令姝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锦被边缘,她不喜欢这种被旁人掌控的感觉。
茯苓回话:“昨夜亥时太后驾临颐华宫,外殿的宫人替换一事,正是太后同陛下提议的。”
彼时她和玉竹守在内殿,陛下和太后说的话大半都听得真切。
好好的,太后居然会来?
太后几乎从不出寿康宫, 就连张答应生产的那日,太后都没去。
孟令姝若有所思。
几瞬后,她肯定的开口:“此番小产的祸事, 是落不到良嫔头上了。”
茯苓会意:“娘娘是说,太后出手护住良嫔了?”
孟令姝轻轻颔首, 缓缓倚靠在软枕上, 肩头松垮下来。
先帝在位时, 后宫可是太后的一言堂,如今即便退居寿康宫,想要悄无声息替良嫔抹平这桩祸端, 不过是一句话的功夫。
没了这次机会, 再想抓住良嫔的把柄, 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良嫔藏在暗处行事,步步算计, 她防不胜防。
现下最紧要的事,便是培养些自己人, 分到各处。
前者还好办些,后者需得碰到宫务。
碰宫务,势必会对上贤妃。
孟令姝轻轻的叹了口气。
长春宫
绿萝脚步匆匆踏入正殿, 面上难掩震惊,屈膝将御前传来的一应消息尽数禀报给贤妃。
贤妃神色平静,不见半分意外。
“孟氏怀这一胎时,陛下何等上心,又是晋封贵嫔,又是送人进颐华宫,满心期盼这个孩子,如今小产,慎刑司审讯的宫女又骤然身死,断了所有线索,陛下重罚,本就是意料之中。”
她指尖轻叩桌面,缓缓吩咐下人安排张答应身边宫人:“张氏贬为答应,依规制只许随两名宫女同行。”
“白玫是张氏跟前最忠心的旧人,必定会主动请命跟着去北郊行宫,紫苏常在各宫走动,露面太多,容易惹人注目,让她自请随同张氏迁往行宫。”
“连翘调回殿中省留用,往后若有后妃晋位分,正好寻机会再将她送入后宫为本宫办事。”
绿萝躬身记下,又轻声询问:“娘娘,卫答应那胎——”
“先前小皇子夭折,如今又有孟贵嫔,卫答应这一胎再出半点差池,陛下与太后怕是会大怒。”
贤妃抬眸看她:“从头到尾,本宫什么都没做,你怕什么?”
卫氏身子弱,她不过是将她身子亏虚的症候稍稍放大。
补品皆是柔妃亲手送去重华宫,吃食也是卫氏自己执意要用,她的人,该提醒的都提醒了。
她眼底漫开一层漠然:“生不生的出来,就看天意了。”
生出来了,是卫氏运道好,生不出来,是她自个儿福薄。
长信宫中。
路松站在殿中央,捧着明黄圣旨,垂首宣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婕妤张氏德行有亏,行事失度,着即贬为答应,移居北郊行宫,非召不得回,钦此。”
张婕妤立在原地,一字一句落进耳中,浑身血液霎时冻得倒流,指尖颤得几乎握不住圣旨,良久才俯身,艰涩接旨。
路松低声提点一句:“小主,明日便要启程,身边只许随两名宫女,还请早些选定宫人、收拾行囊,北郊行宫清苦,不比宫中,值钱细软尽可多带些。”
张答应如丢了魂魄般僵立,双目空洞,半点回应也无。
白玫站在一旁,看着主子这副模样,躬身代为应下:“劳公公费心提点,奴婢记下了。”
路松点点头,带着一众御前内侍转身离去,殿内只剩主仆四人。
张答应一动不动的立在那。
“小主。”白玫轻声唤人。
张答应一动不动的立在那。
白玫又唤了一声,声音比方才大些,带着些急迫:“小主?”
张答应忽然扬声冷笑,笑声凄厉,在殿宇里荡开,笑着笑着,声线骤然哽住,滚烫泪水汹涌砸落。
不过短短一年,她从德妃降为婕妤,又从婕妤贬为末等答应。
他们的孩儿夭折才几日,他竟这般绝情,还要将他赶去行宫。
他就这么厌恶她?这么不想见他?
算上今年,她伴在他身侧整整六年,为他生儿育女,为他操持宫务,到头来只落得这般下场。
白玫见状心头酸楚,轻声劝慰:“小主,孟贵嫔才小产,陛下骤然降您位分,许是陛下一时误会,错怪了您。”
话落,瞬间点燃张答应眼底残存的希冀,她猛地抬首,死死攥住这唯一的由头:“是了,陛下定是误会我,是了。”
她立刻往殿外走去:“走,随我去紫宸宫,我要面见陛下,亲口陈情,孟氏腹中孩儿绝非我所害。”
白玫、紫苏连翘不敢耽搁,连忙紧随其后。
紫宸宫听政殿外。
远远望见一行人前来,守在外面的路松心中意外,张答应怎么来了?
正想着的功夫,张答应已然走到近前,很是急切的道:“劳烦小路公公通传,我有要事需求见陛下陈情。”
路松面露难色,实话实说:“答应,殿内尚有诸位大臣议事,奴才不便传话。”
殿内清晰传来君臣议事的交谈声,张答应垂眸片刻,固执道:“无妨,我在此等候便是。”
听政殿可不是什么能容后妃待着的地方,路松几番劝说,张答应似是铁了心分,路松实在无计可施,只得让她在这等着。
整整半个时辰过去,朝中大臣方才陆续从殿内走出。
路松入内回禀,赵琮顿了顿,才开口:“宣她进来。”
张答应踏入殿中,福身行礼后直言:“陛下,孟贵嫔腹中龙胎,并非嫔妾下手加害。”
赵琮端坐御座,声音冷淡,带着几分让人心寒的平静:“朕知晓。”
张答应懵了,满心不解。
知道?知道不是她做的,那为什么要降她的位?为什么要将她赶去行宫?
她将这话问出了口。
赵琮淡淡一瞥,语气凉薄:“你做的事,需要朕一一列举吗?”
刺骨寒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至心口,张答应望着御座上熟悉又陌生的男人,身子传来钝重的疼。
那些,原来他都替她记着。
张答应低下头,敛去眼底所有的不甘,伏身深深一拜:“嫔妾……明白了,嫔妾谨遵圣谕。”
言罢,她缓缓起身,转身退出紫宸宫。
白玫一路小心伴在身侧,瞧着自家小主失魂落魄的模样,半句不敢多问。
几人漫无目的行走,不知不觉竟走到了颐华宫门前。
张答应微微抬头,崭新鎏金牌匾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刺得她眼睛发疼。
她下意识的低下头,眯了眯眼,顿了数息,抬脚便要踏入宫门。
白玫心头一惊,慌忙拉住她:“小主!您这是要做什么?”
她生怕小主受不住降位迁宫的打击,一时冲动前去冲撞孟贵嫔,再生事端。
张答应轻轻挣开她的手,冷静的道:“无妨,不过进去说几句话罢了。”
颐华宫内殿。
宫人来报张答应到访,孟令姝眉眼间掠过一丝诧异,她靠在床头,手中捧着一杯温热的茶,慢慢的喝着。
茯苓低声询问:“娘娘,可要见她?”
孟令姝略一思索,微微颔首:“让她进来。”
她倒是想听听,她有什么话想对她说。
不多时,茯苓引着张答应步入内殿。
张答应面色冷沉,直视倚靠在床榻边的人,开门见山:“孟贵嫔,你腹中孩子,不是我害没的。”
孟令姝神色未变,轻声反问:“你专程前来,就只为同本宫说这一句?”
张答应上前一步,被茯苓拦下。
她只好止步,“难道你就不想查清,究竟是谁害了你的孩儿?陛下如今定我罪名,便是打算不再追查此事,痛失骨肉,你当真甘心?”
孟令姝淡淡一笑,语气疏离:“陛下做事,自然有陛下的道理,更何况,空口无凭,你说不是你,就不是了?”
张答应冷笑一声,话锋一转,倒是不着急了,语速放慢,缓缓的道:“如今你身怀丧子之痛,短时间无法侍奉陛下,宫中佳丽无数,迟早有人再承圣宠、再怀龙裔,待到那时,你心中能毫无芥蒂?”
这话,是说给孟氏听的,但却是她从前的经历。
云氏趁着她有孕得宠,还未过几月,就似是有了身孕,她怎么能不先下手。
时至今日,张答应也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她直恨自己做的不够隐蔽,还是被陛下查出来了。
若陛下没查出来,那她今日还是张婕妤。
孟令姝静静的看着她,等着她将话说完。
另一侧,放在锦被上的手已轻轻攥了起来。
“你我二人,本就没有分别,今日我便是明日的你。”
“帝王向来薄情,宠爱时捧你入云端,恩淡时弃你如敝履,花无百日红,我在北郊行宫静候,看你失宠那日。”
孟令姝冷声:“既如此,便劳张答应在行宫好生静养,行宫苦寒清寂,不比皇宫锦衣玉食,还望你保重自身,莫不等本宫失宠,行宫先传来你病逝的消息。”
话音落,她扬声吩咐:“茯苓,送客。”
张婕妤脸色一黑,不等颐华宫宫人来请她,她便走了出去。
人消失在屏风后,孟令姝嘴角轻扯,神色寡淡了些。
诚如张氏所言,她会担心。
必要时,也会动手。
她的孩子不是张氏害的,陛下却下旨降位,是他还记着张氏做的事。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她不可能保证自己所言所行,次次都顺利,赵琮次次都不知道。
譬如,她将计就计,小产一事。
此刻,孟令姝有些许的庆幸,太后出手保下了良嫔。
鱼死网破下,她小产的真相未必能瞒得住。
作者有话说:
贤妃:真正的战绩可查,打胎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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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更,十一点更新
嘿嘿,发红包马上就要放假了,感觉自己快要活过来了,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