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紫宸宫外。
路松见路喜提着茶壶出来换茶水, 连忙蹑脚凑上前,压低声音回禀:“师父, 方才张答应去了颐华宫,还在颐华宫内殿待了一刻钟的时辰。”
路喜闻言眉头一紧,当即低声轻斥:“糊涂,这般要紧事怎不第一时间来报?”
贵嫔娘娘刚小产,心情正是不好的时候,万一受了刺激, 谁能担待的了。
这张答应,真是给他找事。
路喜片刻都不敢耽搁,转身快步踏入听政殿内, 将方才内侍禀报的消息低声道出。
赵琮正伏在御案前批阅奏折。
他打算将今日余下政务尽数处置妥当,再动身去往颐华宫陪孟令姝。
路喜将方才内侍禀报的消息低声道出。
赵琮握着朱笔的指尖猛地一顿, 墨汁在奏折留白处洇开一小团印记, 沉冷的声线漫开:“可知二人在内殿说了些什么?”
路喜脊背微微发紧, 他道:“陛下,贵嫔娘娘尚还不能走动。”
他们的人在殿外,自然是听不见的。
“无能。”
路喜被骂了, 还挺高兴的。
无能两个字放在平日里, 他害怕, 但在今日,已是好的。
毕竟, 陛下刚罚了慎刑司一干人,方才几位大臣也被陛下找着由头训斥了。
赵琮起身, 往外走去。
路喜连忙朝外扬声高声传旨:“摆驾颐华宫——”
殿外内侍绵长的通传声响起:“陛下驾到——”
内殿,孟令姝方才梳洗完毕,正倚着软榻用早膳, 青瓷小勺轻轻舀起温热米粥,抬眼间恰好望见赵琮绕过雕花屏风走入殿中,见了来人,她浅浅一笑。
赵琮几步走到榻边落座,目光牢牢锁在她面上,细细端详片刻,轻声开口:“脸色比昨日好些了。”
顿了顿,他又柔声追问:“肚子还疼吗?”
孟令姝垂着睫,闷闷应了一声:“疼的。”
她放下手中瓷碗,抬眸看向他:“这个时辰陛下前来,御案上的奏折应当还没有批完吧?”
赵琮淡淡开口遮掩:“批完了。”
“陛下骗人。”
忘了她在紫宸宫住过一段时日,他每日有多少折子,她是知道的。
赵琮改口:“晚些再回紫宸宫补完便是。”
孟令姝秀细的眉头当即蹙起,眼底盛满真切担忧,轻声询问:“方才茯苓同臣妾说,陛下昨夜彻夜未合眼,今早的早膳,您可曾用过?”
赵琮不想瞒她,如实回话:“未曾。”
闻言,孟令姝立刻舀起一勺温热米粥,伸手递到他唇边。
赵琮张口咽下,顺势伸手接过她手中碗勺,抬手舀了一勺递回她嘴边:“朕等会儿再单独用膳,你先好好用。”
孟令姝却微微偏头不肯,软声坚持:“陛下,我们一人一口分着吃。”
赵琮瞧着她眼底执拗的模样,心头一软,只得依了她。
二人就着同一碗粥,你一口我一口慢慢吃完。
用下去的膳,但填满的好似是另一处。
赵琮不知那是哪里。
赵琮将空碗递给立在一旁候着的茯苓,抬眼示意一众宫人尽数退到殿外。
孟令姝还挂心着他没用膳的事,轻声叮嘱:“陛下方才只喝了半碗粥,定然填不饱肚子,臣妾让御厨再送几样点心进来好不好?”
赵琮望着她的眉眼,忽然开口:“为什么不问?”
她那样聪明,知晓了香昙已死,张氏降位,就应该明白他的用意。
若是一时不明白,张氏来了颐华宫,她也该明白了。
为什么不问。
孟令姝闻言一时失语,眼眶瞬间泛起一层薄薄红意,慌忙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不敢与他对视。
她垂落眼睫,滚烫泪珠顺着脸颊轻轻滚落,声音哽咽:“姝儿不愿让陛下为难。”
话音稍顿,她喉间压着细碎哭腔,又低声补了一句:“她也同样不愿让父皇为难。”
明白孟令姝话中的那个她是谁,赵琮心口骤然一紧,密密麻麻的酸涩席卷上来。
知道她误会了,赵琮抬手,替她擦去泪。
“给张氏降位,是个幌子,朕会查下去,查到了,不论是谁,赐死。”
孟令姝抬眸,水光灵动眸子泛了一圈红,呆愣在那。
“朕不承诺人,唯一几次,是对姝儿,所以姝儿,相信朕。”
——
回到长信宫,张答应没有去偏殿,而是径直向着正殿走去。
正殿外的宫人刚要拦,凌厉的眼神就扫了过来,只得垂手立在两侧,任由张答应走入正殿。
步入内殿,张答应目光静静扫过床榻、软榻、窗边青瓷摆件,心口一阵阵抽痛。
兜兜转转,视线最终落至梳妆台前,那面铜镜蒙着一层浅淡尘埃。
自佑儿夭折之后,她便再也无心梳妆。
张答应坐下,指尖抚过冰凉镜沿,哑声吩咐身侧侍女:“白玫,替本宫梳牡丹髻,本宫要去往寿康宫面见太后。”
白玫闻言心头一紧,连忙上前半步,语气满是迟疑:“小主,这不妥吧?”
牡丹髻并非皇后的专属,在小主曾是德妃之时也梳过。
但现在是答应的位分,梳就是逾矩了,再去面见太后,恐是要落下大不敬的罪名。
张答应垂眸低低一笑:“本宫从德妃一路跌落至末等答应,早已被踩进尘埃里,再坏也不过是再贬一等,贬为庶人发配,又有什么好惧怕的?”
白玫听出她心意已决,没再多言,取来赤金珠花、牡丹发饰,细细为她梳理发髻。
牡丹髻规制雍容,步骤繁琐,足足折腾了半个多时辰才打理妥当,镜中人眉眼憔悴,唯有满头金饰衬得几分昔日风光,反差刺目。
张答应望着镜里人影,嫣然一笑。
随即站起身来,往外走出。
她并不算了解太后,也不知这一番话太后会不会听进去,但这已是她能给孟氏添的最后一道堵了。
此后,她会待在北郊行宫,安安分分的做张答应。
寿康宫。
宫人躬身入内回禀:“太后,长信宫张答应在外求见,称有紧要事禀报。”
一上午功夫,她先去紫宸宫面见陛下,后是去了颐华宫,如今又来寿康宫。
太后倒是想有些想知道,她要说些什么。
太后看向那宫女:“宣她进来。”
——
自打孟贵嫔小产,压抑沉闷的气氛便笼罩整座皇宫。
这年冬日来得迟缓,直至十一月末,天际才飘下今冬第一场大雪。
白雪连绵不绝落了半月,时急时缓,朱红宫墙尽数覆上厚白,放眼望去,整片皇城银装素裹,清冷孤寂。
漫天风雪里,孟令姝总算熬过了难熬的小月子。
是日,赵琮依规矩前往寿康宫给太后请安。
殿内炭火烧得温热,太后端坐主位,待行礼完毕,率先开口,语气很是无奈:“如今后宫是非太多,弄得乌烟瘴气,短短数月,接连两位后妃小产,追根究底,根源全在你身上。”
赵琮闻言,眉头微微蹙起。
太后说的语重心长:“新妃入宫已有一段时日,你是宠幸了一个,其余旧人也一概冷落,自古人心不患寡而患不均,独宠一人如同烈火烹油,旁人妒恨丛生,孟氏此番小产,便是最好的佐证,平衡六宫,才是正理。”
自先帝宾天、儿子登基之初,太后便打定主意安居寿康宫,两耳不闻六宫琐事。
这三年来也确实是这么过的。
可一年年过去,后宫只诞下佑儿一位皇嗣,如今幼子早夭,孟氏腹中孩儿也未能保住,皇儿子嗣单薄,膝下更是一名皇子也无。
太后本就忧心,加之前些日子,张答应离宫前的一段话,直接将这火点燃了。
太后心中清楚自家儿子性子,未必听得进这番规劝,就算听进去,也未必愿意照做。
她是真心想让,宫中少些是非。
太后将早就想好的提议说出来:“眼瞧着年关将近,不如趁此时机大封六宫,添几分喜庆,冲淡近来后宫的晦气,皇儿以为如何?”
赵琮抬眸对上太后满含关切的眉眼,心底翻涌着难以压制的烦躁,安静沉默许久,才淡淡应声。
太后哪里看不出他眼底藏着的不情愿。
她这个儿子,素来随心所欲,万事只遵从自己心意。
可眼下她只作未曾看穿,继续缓缓开口:“良嫔不必晋位。”
赵琮掀着眼皮看向太后,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究。
太后解释:“她初入宫便是高位,又有封号,位分已然足够,无需急着抬举。”
她点了两个:“萧贵人是你潜邸旧人,伺候多年忠心勤恳,可晋一阶,卫答应腹中皇嗣已有八月有余,答应位分实在低微,看在皇嗣的份上,也抬她一级,其余要升的后妃皇儿便自己定夺吧,皇儿觉得如何?”
赵琮顿了顿,薄唇轻启,一字一句道:“姝儿小产,朕还没给她个交代,心中亏欠,既是大封六宫,就晋为九嫔吧。”
太后一口气险些滞在胸口,方才苦口婆心劝他平衡恩宠,他转头便要独独抬举孟令姝,究竟是未曾听进耳中,还是全然不将她的规劝放在心上?
“皇帝!”太后语气陡然加重,带着几分严厉。
赵琮垂眸缄默,良久,才似是退让一般说了三个字:“知道了。”
太后以为他应了自己的安排,紧绷的脸色稍稍缓和。
赵琮直接起身行礼:“母后若无别的吩咐,儿臣先行回宫。”
不等太后再多叮嘱半句,他躬身一礼,转身大步踏出寿康宫,步履间满是不耐。
太后望着他仓促离去的背影,脸色骤然沉落。
皇儿,还从未忤逆过自己。
“那孟氏,究竟是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身侧周嬷嬷垂首不敢应声,心中暗自回想旧事。
当年太皇太后不满先帝独宠太后、空置后宫,屡屡发难,先帝全然护着太后,反倒将太皇太后气得卧病多日。
现下陛下此举,只能说,是子承父业?
长春宫。
宫中大封六宫的消息悄然传开,传得有鼻子有眼,各宫妃嫔心中皆是蠢蠢欲动。
十五这日,众妃依例齐聚长春宫。
殿内气氛活络,有名嫔妃按捺不住心底期待,率先起身开口求证:“贤妃娘娘,嫔妾近日听闻,宫中将要大封六宫,不知此事可是真的?”
话音落下,满殿妃嫔纷纷抬眼,目光齐刷刷落在主位的贤妃身上,人人眼底藏着几分期许,盼着能借着年关抬举位分。
唯有孟令姝与云容华神色淡然,并未随众人一同期盼。
二人视线不经意相撞,云容华悄悄朝她眨了眨眼。
她们二人近半年内先后晋封,云容华夏日里刚升容华,孟令姝也是一个多月前才得赏赐抬位,此番大封的名单里,想来不会有她们二人的名字。
贤妃端着茶盏柔和一笑:“诸位妹妹消息倒是灵通。”
此言一出,殿内一众后妃脸上,尽数漾开欢喜期盼的神色。
作者有话说:
小赵:不吃压力
猜猜最后大封六宫变成什么样哈哈哈哈哈
端午节每天都两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