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教唆
用过晚饭, 阿宁将薛兰喊进自己的屋子。
方才在饭桌上,薛兰便瞧出姐姐与往日的不同,屁股还未挨上凳子便率先发问:“姐姐, 什么事啊?今晚看你也是心不在焉的。”
阿宁犹豫片刻, 还是问出了口:“若是现在让你离开陵县,换一个地方,你愿意吗?”
薛兰不假思索:“只要是和姐姐一起, 我无论去哪儿都愿意!只是为何突然要换一个地方?”
阿宁没想瞒着她,直言道:“我有一个旧识来了这陵县, 我担心,他会将我的踪迹泄露出去。”
闻听此言,薛兰倏地站起身, “那便赶紧跑吧!只要姐姐愿意,姐姐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阿宁本来是有跑的打算的,可听见薛兰这么说,她好似便有勇气对抗一切了。
她们来这儿也算是千辛万苦了,积累下一个小家,解决了户籍,有了熟识的人, 如今也有了正经户头,只要等段四两腿一蹬, 这日子还能重回往日。
想来那章毓文从前也帮过她一回,也指定是不想她回京的。
怕就怕在, 裴镜如今是如何搜寻她的, 若是下令生死不论, 那章毓文必定会起歪心思!
“先不走, 等等看。”
那章毓文在馄饨摊口认错阿宁之事, 只不过一日,便在陵县传了个遍。
段四归家后一副兴冲冲模样,“昨日将你认错的那人,你知晓是谁吗?”
正坐在井边的阿宁瞥了他一眼,没搭腔,埋头继续择菜。
段四几步绕过来,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全是藏不住的激动,“那是咱陵县新来的县丞!别看只是个县丞,他可是出自章氏,那是跟着新皇打江山的元老!”
“你当真不识得他?他当真是认错了人?”
阿宁将菜头丢入盛满清水的盆中,不耐烦道:“不认识,你有问这些的闲工夫,不如好好管教小牛,他今早又掀了李嫂的豆腐摊,赔了三十文钱,若有下回我必定不会再管!”
段四却好似没听见似的,兀自叹道:“若真是旧识便好了,若是能攀上他,此生何必囿于小小书院啊?”
“不,不!何必囿于小小陵县。”
院子角落,小牛趴在地上,逮了只青皮虫合虫莫,提着两只腿儿折腾,时不时发出怪叫。
阿宁:“……”
近来的日头愈发烈了,即便是夜里也有几分燥意,阿宁准备好明日开摊用的食材,捻着帕子擦了擦额头的薄汗,几步走入堂屋,端起茶盏倒上满满一杯。
清冽茶水送至唇边,刚要入口却顿住了,鼻尖凑近仔细嗅了嗅,低眸瞧了眼茶水,立时变了脸色。
她稍稍回身,眼角余光斜睨过去,果不其然,那段四正鬼鬼祟祟地在门口来回晃荡,时不时往堂屋里瞥来。
阿宁不动声色地倒掉茶,往桌上搁了空杯子便快步冲出门去,段四紧跟着也跑出屋门,踮脚往堂屋的茶杯一瞅,瞧见茶杯空了,不由眉头一挑。
这时的阿宁已拉开了院门,走出两步去,一眼便注意到不远处的客栈门口,停着一辆织锦疏香的华贵马车。
回头朝段四看过去,那段四满脸疑惑,被那么一望,缩着手脚十足心虚,赶忙退回了自己的屋子,急急忙忙地将门拉上。
阿宁眸色一正,深吸了口气后冲着马车走去。
一把掀开车帘,里头的人冲她微微一笑,“来了啊?”
阿宁环顾四周,见周围没人这才两步跨上马车,一进去便亮出藏在身上的匕首,“你没事儿抽什么风?”
匕首银光一晃,章毓文下意识往后仰了半分,却依旧挑着眉,饶有兴致地看着她,“诶?收起来收起来,这可不赖我,你那夫君为了巴结我主动找来的!说你黄粉掩面,实则倾国佳人!”
阿宁不客气道:“他哪有那胆子?人是你教唆的,迷药是你给的。”
章毓文一拍折扇,“瞧你这话说的,若非他几次三番来找我想攀上关系,我哪有机会?他可真是个禽兽啊!还不如那瘸子,怎的就选了他?”
“这你不用管!”这辆马车还算宽敞,阿宁此时与他相隔一个手肘的距离,手中的刀没有收回,却是往回缩了些。
“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一次说个明白!”
章毓文啧啧叹道:“别这么冷冰冰的嘛,怎么说咱们也是老熟人了,好好好!看你那凶巴巴的样,真要给我吓坏了,你难道就不想知道那丫头现在的状况吗?”
听到这话,阿宁沉寂的双眼泛起涟漪,“她怎么了?”
章毓文却卖起了关子:“真真是粗布麻衣也难掩国色啊!江遥?啧,这名字取得也不错,江水迢迢,兀自逍遥。”
听他又扯远了,阿宁面露不耐,章毓文哼笑几声,“总的没死,和那前太子一起好吃好喝地供着呢,估摸着圣上要叫他拟个罪己诏罢。”
“对了,裴镜已是太子了。”
这个久违的名字落入耳朵里,阿宁心头一个惊颤。
章毓文眸色一转,“想必你也知晓了,说些你不知晓的吧,我那四妹得了个小公主,如今封了个保林。”
阿宁皱起眉头,忍不住问:“保林?她是原配,不该是太子妃么?”
章毓文嘴角的笑容颇有几分涩意,直勾勾看向阿宁,“谁晓得呢,或许还有更好的人选罢。”
闻言,阿宁兀自低下了头,“你我之间的交易已经结束了,概不相欠,从今往后,只装作不认识即可。”
说罢她撩开车帘,露出一道缝隙往外瞧,黑青夜色下,各家各户大门紧闭,无人再上街,她撩起粗布裙摆正备下车。
“等等!”章毓文却喊住她,“你那夫君还说,我若是不喜欢,他家中还有一个更娇嫩的。”
蓦地,阿宁那双清冷的眼底,浮起一层赤寒冰凌。
刚一踏进家门,便见段四弓着背伏在薛兰门口鬼鬼祟祟。
想着这个时辰,薛兰该是在擦洗身子,阿宁的怒火直窜脑门,目光左右搜寻一番,在灶房门口拾了根麻麻赖赖的粗木棍,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扯到地上,扬起手中木棍重重挥了下去。
“哎哟!哎哎哎!”
听到门外动静,薛兰麻利套上外衫,系好衣绳便扑过去开门,门一打开,她便瞧见姐姐恶狠狠举着根木棍,正往段四身上挥。
阿宁下手极重,每一棍都结结实实落在他背上,发出声声闷响,打得段四蜷缩在地上,抱着脑袋嗷嗷直叫唤,他却又因心虚不敢多言。
小牛听到动静从院外跑入,薛兰正披散着一头墨发,不宜露面,忙双手环抱住有些失控的阿宁,转身往自己屋里拖。
待扣上了门栓,薛兰夺过阿宁手中的木棍,急色劝道:“姐姐,你冷静一点,你再气也不能打死他啊,杀人可是触犯律法的!你可千万别做傻事啊!”
阿宁深吸了口气,“你放心,我不会做那等愚蠢之事。”
薛兰闻言松了口气,抬手顺了顺胸口,“那便好那便好!”
“我要毒死他。”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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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霞未尽的江边,风扫着水面,令那细碎金粼随之跳动。
船头上,裴镜负手而立,一面沉郁。
自来了这江州,他便着力于盘查周边州县户籍,肃清人口,凡是无籍流民皆被扣押在府衙,等着他前去一一亲自查验。
原本也备了她的画像,此举可让旁人代劳,但裴镜始终难以安心将此事交予旁人,即便是连日辗转数州数县,每日只睡一两个时辰,他也定要亲自走这一趟。
没有路引必定是跑不远的,可怕就怕在,她或许寻了些糟七糟八的法子,若在江州范围内找不见,便往全国去寻,总的他是绝不能放任她走!
这会子行船正备前往青关县,青关县地处江州东南,扼守水陆要冲,与陵县相邻,却远比陵县繁华。
“殿下,青关县快到了。”
身后传来付元昊的声音,裴镜只淡淡“嗯”了一声,目光依旧停留在远方的山水相接处。
“探子来报,陵县的县丞是京城派去的,属下派人跑了一趟,来信确定了是章毓文,这陵县离青关县约莫六十里。”
沉寂许久的目光赫然一凝,“好,继续盯着他,他胆敢有何轻举妄动不必留情,立诛之!”
“若他老实待着,待孤去过了青关县,便去陵县会会他!”
听到这句话,付元昊免不了一番震惊,这章毓文怎么说也是他的大舅子,又是皇帝亲派,怎能因一点风吹草动就先斩后奏呢?
还是因为那个女人?
好像只要是关于那个女人的事,殿下就不似个正常人!
想到此处,付元昊兀自叹了口气。
“怎么?”裴镜稍稍侧头看他,眼角余光透着几分冷寒。
被那么瞧上一眼,付元昊心头直发怵,慌张抬手拔高声量:“是,属下领命!”
见裴镜将目光收回,付元昊松了口气,正备告退时,想到陵县这块地儿十分耳熟,细细一思量,目光微亮。
“殿下!”
“还有何事?”
“上回在船舱中解决刺客那傅铁生,正是陵县之人!”
提及此人,裴镜轻哼一声,“孤以为,此人天生神力,若能悉心栽培,必能成一名良将,却没想到是偏门来的,又为一己之私公报私仇,难堪大用!”
大胜江州之后的一个夜里,士兵们校场起哄,摆擂相搏,付元昊犹记得裴镜说傅铁生力大无穷,便想由此见识见识,遂命他上场。
谁知那傅铁生上去没几招便被一普通老将打趴下,付元昊忙上场亲试,才知他空有一身结实体魄,却压根没有什么神力。
可那日船舱,的确是他领先进去杀了刺客,是裴镜亲眼所见。
将那傅铁生拉到裴镜面前盘问一番方才得知,他原来是救人心切,吞了秘药丹丸,可维持一个时辰的药效。
裴镜念及傅铁生是救人心切,且献出了那保身丹丸以供研制,便没再追究他的欺瞒之罪,可隔日便传来消息,他在夜里打断了营里一个人的腿。
那人正是与他同乡的逃兵李扇,问及缘由,傅铁生只道:“此人还想趁夜再逃。”
这等谎言自是唬不住付元昊的,如今战事结束,各路援兵即将返还故地,李扇又何须再逃?
问及李扇方知,原是家中老母时常揶揄傅铁生几句,招了他记恨。
故而付元昊想要提拔铁生回京之事,便由此作罢了。
付元昊连连颔首:“是是,此人的确是看走了眼,害得殿下空欢喜一场。”
这句话甫一出口,付元昊便觉自己又说错话了,一个小小的士兵,哪能令他欢喜一场?如今还有何事能叫他欢喜一场?
行船靠岸,青关县到了。
裴镜此次盘查为微服出访,并未将身份广而告之,只以带了几名亲信,着素净便装,自然也没有前来接引的官员。
几人自行前往县衙,出示符券,进入县衙后对所有流民一一盘查,甚至以官吏的身份走访了好几户家有新妇的人家。
不眠不休忙活整整两日下来,依旧毫无所获,付元昊几番劝诫,总算将他劝说至回去歇息。
回驿站的路上,付元昊垂首跟着身侧,脚步又轻又缓,呼吸都透着几分小心。
走在前方的裴镜,忽地顿住脚步回头看他,“你说,她会不会已经不在江州附近了?或者,已经不在宣国了。”
石板路上两道碧竹随风摆动,月光倾泻,斑斑点点的竹影落在裴镜的半张脸上,一半明,一半隐,透着股死气。
付元昊不敢妄下论断,只怕他又做出什么难以预料的决定。
付元昊道:“殿下莫急,不是还有陵县没去吗?待您歇好了,我们便赶过去。”
裴镜眸色一沉,“明日寅时,即刻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