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毒蛇
一侧厢房里, 起夜的付元昊眼睛正扶着窗框,顿时瞪得浑圆,慌张拉紧了窗户缝儿转身, 惊魂未定地拍了拍胸脯。
他方才没反应过来, 差一点就要冲出去问发生了何事了。
还好,还好!还好他灵光一闪,晓得这是在做什么。
与此同时, 才忙完县衙琐事的章毓文才走到门口,便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 双手颤抖着好不容易开了门锁,忙钻进屋内阖上。
西厢房内,薛兰至今还觉得自己处在梦里, 感觉眼前的一切都那么不真实。
今日宴上的菜,是她见都没见过的,一不小心便多用了些,进了屋子又四处打量,迟迟没有睡意,只好坐在窗边感受恬静月色。
忽听噗嗤一声,似是有人跳入池水, 她慌忙冲着窗户探头看过去,看清是谁后忙缩回脑袋, 心中惊惧。
池水中,消解了浑身燥意的裴镜长叹一口气, 听见四周细微响动, 他警觉地环视一周, 除了细微的虫鸣微风, 并未发现其他声响。
这个时辰, 该是都睡下了吧!
思及此,他这才慢悠悠上了岸,捡起地上的睡袍搭在肩头,朝屋门而去。
进了屋子,裴镜不自觉放轻脚步,朝着纱帐之内远眺了一眼,那道身影如同小山丘侧躺着,看着十分安稳。
这下他即便是想,也不敢再同榻而眠了,再者他的发丝湿漉漉的,也不方便上榻,到时再搅扰了她的歇息,便坐在外间的贵妃榻上缩了一夜。
日头还没亮,他便轻手轻脚地换了衣,缓慢扣上了屋门,大步朝县衙而去。
晨光漫过窗柩,悄然爬上床头,阿宁悠悠转醒,正备起身换衣薛兰便抱着平安找来。
薛兰穿着一身崭新的青色罗衣,不过依旧是男子袍样,衬得她愈加清秀俊朗,她怀里的平安也格外精神,圆圆的眼睛在发亮似的,尾巴轻轻摇摆。
“姐姐,这身儿衣裳的料子也太好了,摸在手里滑滑的,还有屋子里,一早就送来了热水,还有早膳,可我没吃,我想等着姐姐一起吃。”
薛兰的声音带着一丝初来乍到的新奇与拘谨,她至今还有些难以适应,非要见到姐姐方才安心。
阿宁接过平安,就着寝衣与之宽慰了几句,让她莫要担心,她们大致还要在陵县待上几日,这几日只管放下心来。
薛兰应了声,想想又道:“对了姐姐!昨夜,我看见太子跳荷花池了,是怎么了?”
听到这话,阿宁面色一怔,久久未曾反应得及她说了什么。
“姐姐?”薛兰忍不住轻唤了一声。
“大概,是热的吧。”阿宁低眸随口道。
薛兰挠了挠头,“近日还不算热啊?昨个儿夜里还有些凉呢!”
想着薛兰还是个不经世事的小丫头,阿宁嗤笑一声,不愿再深究这个话头,只好随意搪塞了几句。
薛兰听完依旧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在阿宁的几番追问下,她才小心翼翼地说:“我听说,太子可以有很多娘子的,他有几个啊?”
闻言,阿宁愣了一瞬,随即垂下眼皮,语气平淡,“不知道,不过他最近刚添了个女娃。”
薛兰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啊?那姐姐为何还要跟他走?我不稀罕这种富贵日子!不如我们回去吧,或者再换一个地方!就咱俩过!”
阿宁挠了挠平安的头皮,“不是我想跟他走的,我也没有旁的法子了,我逃了很多回,他就跟那绕颈的毒蛇一般,死死缠着我。”
“你来时,瞧见外面守着的人了吗?即便他不在,也会有人牢牢盯着我,我若要走,他又不知发什么疯。”
阿宁是怕裴镜拿薛兰做文章,也不想直接告诉她,免得让她心中有了负累。
至于说裴镜那人,从前就那拿嘉颖威胁过她,虽说现在态度好了些许,可他喜怒无常阴晴不定,谁又能说得准呢?
昨日阿宁从裴镜口中打探到了嘉颖的消息,知道了她和裴宴一起被圈禁,心头还是有些担忧的。
以镇北王的手段,裴宴和嘉颖的处境而今是一样的,一样岌岌可危,或许自己回去后,能想什么法子捞她一把。
转头见薛兰眼圈泛红,阿宁心中一软,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不要怕,我好像寻到一些眉目了,或许,我可以借此机会得到些什么,也可以让你多些学识,我们往后的路也更宽些。”
听到‘我们’二字,薛兰脸上重现笑容,将脸埋在阿宁肩上,看着那缕墨发,闻着那淡淡的栀子香,沉默了片刻,还是忍不住关心。
“姐姐,那你喜欢太子吗?”
阿宁怔了半晌,只道:“他就是个疯子。”
县衙大狱内,漆深幽暗。
憋了一晚邪火的裴镜可算是找到了泻火的地方,他亲手提鞭,打得那柳伯柳骏等人惨叫连连。
事情只一晚便查了个水落石出,这柳家早前做浆肆生意,日子过得还不错,其余几人虽说差点,却远远未到揭不开锅的时候,深夜爬墙,指定是冲着人去的。
即便是冲着钱或粮,那也不可能轻易放过了里头的人。
也就恰逢阿宁是有些身手的,若是换作旁人,还不被这些人吃干抹净了?
裴镜越想越气,又是两鞭子甩飞出气,打得人皮开肉绽,血沫横飞。
铁生在一旁看着,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冷寒。
当年关家被夺了秘药典籍,他爹关药郎多年心血毁于一旦,气急攻心病倒床榻,制不出达官显贵订好的药丸遭了报复,一夜之间家破人亡。
关药郎临死前,要体弱多病的他吃下未得试验成功的丹丸。若死,便正好一家团聚,若生,便是上苍给的机会!
关药郎要他立誓,将来定要逮住那偷盗药方的贼人,杀之而后快!
他含泪吃下那药,短短时日,身量便迅速成长,彻底脱离病体,
可这样的东西往往也伴随着后遗病症,夜里他时常头痛欲裂,一夜过后,头上毛发总是长势惊人。
好在上苍给了他一个重逢的机会。
他能在此地遇见他恨了多年的兰姐姐,初见时,他的心头有种无法言喻的激动,奈何如今的他,只是个身份低微混口饭吃的铁铺学徒罢了。
就算是要复仇,以这副面貌站在她面前,只叫他无比心虚,他只有每日喊来一份馄饨,在她的摊在坐着慢慢吃完,悄悄贴近仅此而已。
他看着李扇正大光明地接近示好,看着段四如同狗皮膏药贴上去,而他却连跟她多说一句话的勇气也没有。
被拉去参军,他心头是知晓的,他的机会来了!
他吃下关药郎临终前给他的保命丹,涨了气力,斩杀刺客,又故意打断李扇的腿,一来发泄怒气,二来他并不想跟随回京,只想留在陵县寻机报复。
他如愿当了个小官儿,有勇气可以正大光明地寻一寻她的麻烦。
只可惜,他骨子里是块木头,就算是嘴上功夫也不是她的对手,后来便被衙门的事缠身,一直未能寻到机会。
再等等罢!他想着。
可这一等,便到了如今。
原来她竟是太子裴镜要找的人,是太子心尖儿上的人。
这样身份上的悬殊,他该如何实施报复!该如何替关家报仇雪恨!
昨夜她那眼神,显然是不会轻易放过他了,只不过她在酝酿什么计划,他便不得而知了,思及此,他觉得,或许自己该先下手为强。
绑在木桩上的柳山惨叫连连,直至哎呦一声,人没了动静,瞧着像是晕了过去,裴镜方才停了手,甩下鞭子转身离去。
跟在后头的章毓文完整瞧完了那一幕,忙咽了两口唾沫,随手招呼铁生善后,便跟随裴镜的脚步匆匆离去。
出了大狱,裴镜先是去换了身干净衣裳。
章毓文见他出来,凑上前搭话:“殿下瞧着是不是有何烦心事儿啊?不如说给微臣听听,或许能为殿下解忧,也说不准呢?”
一旁的付元昊想到昨夜之事忍不住翘了翘嘴角,心头清楚得很却又不敢搭腔,被裴镜用余光睨了一眼,当即捂住嘴,强憋着笑。
裴镜边整理着领口,边瞥了二人一眼,心头了然。
这二人定是知晓了他昨夜跳荷花池那摊子蠢事了!
不过一瞬,他的耳根子红到了底,面上却还是强装镇静,呵斥道:“你们胆子大得很呐!”
这道冷冽声音,带着未散的戾气,惊得二人同时打了个寒颤。
付元昊猛地收了笑,连忙躬身作揖,“殿下息怒!臣真的什么都没看见!”
倒是章毓文的胆子大些,跟着躬身道:“殿下恕罪啊,即便是知晓了也无妨,谁能没个坎儿过不去的时候呢?这哄小娘子啊,微臣最是拿手!微臣也只是想为殿下分忧罢了。”
这话音落了地了,气氛依旧凝滞。
付元昊偷偷觑着裴镜的脸色,见他眉头紧锁,双眸冷峻,周身的寒意低得能冻死人,当即紧张得手心直冒汗。
片刻后,裴镜深吸了一口气,直言;“孤,想让她开心。”
二人闻言皆是松了口气,章毓文笑盈盈拍了拍折扇,“这还不容易!您想想看,阿宁姑娘最喜欢和最想要的是什么?”
付元昊不屑地叹了一声,搭话道:“女人还能喜欢什么?金银珠宝绫罗绸缎,房契地契铺子!统统送上一箩筐,瞧她还不心花怒放!”
章毓文:“……”
裴镜:“……”
见二人一副无语凝噎的模样,付元昊很不服气,哼道:“别不信,这可是最管用的法子了,微臣家里那几个,都是好这一口的!每回哪个闹小性子了,臣就使这一招,保准儿回回见效!”
章毓文却兀自摇头,轻拍折扇,“非也非也,阿宁姑娘与寻常女子不同,她有风骨有见识,寻常俗物怕是难以入眼。”
“依臣之见,她最想要的是一份自在,一份能让她安心生活,不必再东躲西藏的安稳。”
裴镜竖耳听完,眉头微蹙,“废话!孤难道不知晓?这并非一日之功,只能徐徐图之。”
想起他被糟蹋的莲池,章毓文眼睛一亮,窥破要紧处,凑到裴镜跟前小声说:“殿下如若是为行好事,臣也有一解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