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秘密
只是一瞬间, 被阿宁封存的所有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她后退两步,眼眶泛红,视线逐渐模糊。
“是, 我……我记起来了。”
“我的妹妹她, 她早就死了,第一次被拐卖后,我带着她逃了整整一夜, 我们又累又饿,她才三岁, 小小的一个,饿得面黄肌瘦。”
“在破庙里,我突然就喊不醒她了, 她没了呼吸,再也不会对我笑,再也不会喊我姐姐。我一点一点刨了个坑,将她葬在了桃花树下。”
阿宁的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是我没保护好她,是我没做到答应爹娘的事……”
泪珠毫无预兆地砸下来,一滴又一滴, 渐渐翻涌成灾,落在衣襟上晕开点点的湿痕, 逐渐扩散。
小玉叹道:“那你也不能拐别人家的小孩吧?十九原本有哥哥有弟弟,有爹有娘, 就那么被你毁掉了人生!”
残次的记忆一点点拼凑, 阿宁抬起头看向她:“我没有拐十九, 她被自己的亲爹送到花楼, 他拿了一袋鼓鼓囊囊的钱, 开心地离开了。”
“她是我第二次从花楼逃走时,顺道救出来的,我觉得她像我的妹妹,我的确逼她认我做姐姐,我让她喊我姐姐,总是说她只有三岁,我以为她早就不记得了。”
阿宁那时始终无法忘怀妹妹的死,始终在心底责怪自己,梦见死去的爹娘指责她,直到有了十九后,她开始欺骗自己,她就是自己的妹妹。
为了她不被饿死,阿宁去抢馒头给她吃,拼尽全力保护她,最后在有人要带她们暗门时,也带上了她一起。
十九总是不爱说话,原来是因为十九一直都记得,甚至因此一直怨恨着她。
难怪十九跟她总是不怎么亲近,不管她对十九多么地好,她总觉得二人隔着一层纱。她从前总是以为她们聚少离多,感情生分了而已。
阿宁喃喃道:“我想,只要,只要我们能吃饱饭,只要我们能不被饿死,那便是一个好去处……”
埋在心底十几年的秘密,终于见了天日。
所以她总是忍不住地对比她年纪轻,看着小,像是妹妹的人产生怜惜,总是不自觉想要拼尽全力去保护。
听着这些话,薛兰再也忍不住,眼泪跟着夺眶而出,她伸手轻轻抱住阿宁,却被一只强有力的手拽住胳膊往后一扯。
被甩向后方的薛兰转头看去,便见裴镜紧蹙着眉头大步上前,越过她,一把将阿宁搂入怀中。
裴镜没说任何话,只紧紧抱住阿宁,轻轻拍打着她的背。
薛兰泪眼婆娑地恶狠狠瞪了他一眼,随即站到另一头继续抹着眼泪。
阿宁她现在急需要一个倚靠,也不管身后之人是谁,侧头倒入那个温暖火热的怀里,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
裴镜知晓她从前流浪过,被卖过,却从不知晓她小小年纪,便已经历过那般锥心刺骨的挣扎与失去。
怀中的人哭得浑身发颤,每一声抽噎都好似直直撞在他的心口上,让他那些因忮忌而生的怒火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难言的自责与疼惜。
裴镜收紧手臂,牢牢将她拥在怀里,似乎想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那颗颤栗不止的心,“都过去了。”
本就低沉的嗓音覆上一层轻颤的沙哑,“阿宁,我再也不同你置气了,有我在,我不会再让你受半点委屈。”
阿宁的哭声渐渐弱了下去,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面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坚定地点头,回应了他。
裴镜心头猛地松了口气,如同得到糖的孩童,笑得十足地甜,抱着她的手也收得更紧了些。
他好似从未有过的畅意。
阿宁平缓了声调:“旁的我不管,但我一定要救青雪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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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玉如今的身份,是京城数一数二花楼里的头牌娘子,她的任务便是混迹在各个权贵之间,探取私密情报。
可阿宁却不让唐铮将人送回去,她说:“她不该再待在那种地方。”
小玉眼中却翻涌起怒色,“你还想让我做什么?若是被门主发现我私自脱离任务地,会害死我的!”
阿宁直言道:“难道你还想回去继续过那种被摆布的,身不由己的日子吗?”
小玉没应声,可眼睛里透出的一点点光已经说明了一切。
若是可以自己选,谁会一直想过那样的日子呢?
只是小玉才在十九坊待了一个时辰,周凛便闻声而来,带着二十几个玄衣影卫,以追查逃犯之名,将十九坊围了个水泄不通。
即便是裴镜在此坐镇,也拦不住周凛威风凛凛的势头。
周凛一身玄色锦袍,面色阴沉地站在坊门口,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太子殿下,玄影司直属圣上管辖,莫非您也想插手不成?”
裴镜面色一沉,目光如炬地看向周凛,“周门主好大的威风,十九坊乃济善之地,你毫无证据,仅凭一句话便能以圣上之名惊扰无辜?”
周凛似乎早已预料,冷笑着取出黄金令牌,高高举起,“见此牌如见圣上,太子殿下若执意阻拦,便是违抗圣上之命!”
裴镜瞳孔微缩,盯着那枚令牌,指尖不自觉地收紧。
就在二人僵持之际,小玉挣脱挟制似地从里间冲了出来,又被守在门口的唐铮拽住手腕。
小玉急色大喊:“门主,门主快救救我!他们非逼着我说十九的事儿,我不说就不让我走!”
周凛闻言先是一惊,料想果真是十九的事。随即嘴角浮起冷笑,“看来太子殿下是故意妨碍本座执行公务了,若您继续插手,本座会尽数汇报给圣上的!”
裴镜稍一挥手,拦着小玉的唐铮这才松了手。
“多谢太子殿下高抬贵手!”周凛得意一笑,随即撤走了围着十九坊的所有人。
阿宁自始至终没有出面,而是躲在暗处看完了全程。她面色沉静得可怕,眼底藏着一股坚定不移的决心。
还在路上,周凛便迫不及待地审讯小玉:“他们问你什么了?”
小玉做出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回门主,她们也就是问我十九的事儿,问我十九当初有没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十九能有什么不对劲儿啊?害得我云里雾里的。”
她赔着奉承的笑:“即便是这样,我也什么都没敢说,要不是门主来得及时,我真要怕了太子殿下了,门主方才好威风啊!我还从未见过太子那副吃瘪的模样呢!”
周凛略微沉眸,嘴角渐渐浮出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来。
能让裴镜吃瘪,他心头畅快啊!
只是,查十九是为何?十九当初能有什么不对劲?当初那个任务不管怎样追查,裴镜都是罪魁祸首才是!阿宁该恨他入骨才是!
方才的确没见到阿宁,她现在应当在为此痛苦吧,为此痛恨裴镜吧!
想到此处,一种报复的快感涌上心头,致使脚下的步子也轻快了些。
一旁的小玉却渐渐收敛了笑。
她回暗门不过是刻意演的一出戏。
小玉作为暗门之人,有自己的任务,没有安排不得擅离职守,即便是逃了,也会整个暗门的人追杀。
也早就猜到周凛会带人来将她捉回去,而阿宁还想救下青雪两姐妹。
只要她帮忙救出青雪两姐妹,阿宁便答应事成之后护她周全,而后送她自由,有裴镜这个太子在场做保,小玉没理由不同意。
她早已厌倦了那种日子。
其实小玉在心底是有几分佩服阿宁的,她能从一个低贱的细作成为尊贵的太子妃,绝不仅仅是靠容色惑人。
有人翻了身,获得了权力和地位便独善其身,更有甚者助纣为虐,反过来利用手中权势,变本加厉地压迫他人。
而阿宁却心存善意,筹办了这十九坊,让多少像她们这般无依无靠之人有了活路。
小玉曾经不止一次地路过十九坊,除了‘十九’这个名字,也因为能看到她这样的人的,另一种截然不同的人生。
只不过从前因着十九的事,对阿宁颇有微词,而今真相大白,她也彻底放下心防。
小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复杂情绪,眼下最重要的,是配合阿宁演好这场戏,让周凛放松警惕。
日暮四合之际,一辆马车在东宫门口停下。
阿宁埋着疲惫的步子甫一踏入长信殿,承姝便张着胳膊飞一般极速冲来。她的眉眼耷拉着,瘪着嘴,嘴巴微微张开,“阿娘阿娘!”
阿宁刚张开双臂蹲下身去,只听得一声结实的闷响,胸口猛烈一震,不自觉后仰些许,几乎要跌坐在地上。
在身后接住阿宁的裴镜忍不住‘啧’了一声,皱眉道:“你轻点!”
承姝抬眸瞥了他一眼,嘴巴微微努动,“阿娘,你去哪儿了?”
阿宁捏了捏她软呼呼的手心,满眼慈爱地盯着她,笑道:“阿娘去给你准备三岁生辰礼了。”
承姝黑漆漆的眼珠子滴溜一转,“是不是小猫爪?像平安那样的。”
阿宁笑着点头,连声音都染上几分甜,“是啊!承姝真是聪明,这都猜到啦?那承姝喜欢银色的、金色的、还是绿色的?”
承姝咯咯笑了一声,随即仰着脑袋仔仔细细地思考了一番。张嬷嬷昨晚说,银的最便宜,金的也没翡翠的贵重,要选就得选翡翠的!
但她想来想去,绿色的猫爪得多怪啊!不好看不好看!
“我要金色的,我要好多好多,然后挂在这儿!”她指了指腰间佩带。
“好,阿娘给你串一长串儿好不好?”阿宁欣然应允,搂住两条腿将她抱起,边哄着边往里间去。
落在后方的裴镜也跟着站起身往里间去,他原以为阿宁还得为十九的事难过个几日,自责个几日,却没想到她这般快便放下过往,好似比从前更爱笑了。
或许是承姝的存在,弥补了她心头缺失的东西。如此想着,他心中不由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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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宴前一天,裴镜捧着个盒子进了门,探头看见坐在妆匣镜前的阿宁后,这才缓步走过去,悄声站到她身后,旋即慢慢俯身,将脸凑上前去。
阿宁肩头一抖,显然是被突然探过来的头吓了一跳。
裴镜赶忙将手中的盒子双手递到她面前,看向镜子中的脸,温声说:“给你的。”
阿宁疑惑地接过盒子,“给我的?又不是我的生辰,给我做什么?”
这么多年以来,阿宁从未有过自己的生辰,只知道大约是在冬季。
在巨峰山时,裴镜问过她一回,听她说在冬季后,便在下雪时为她过了一回。而裴镜的生辰在年后那几日,从不在巨峰山过。
裴镜温和一笑:“不必是非得生辰才有,想送便送了,打开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