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弑君
阿宁闻言只笑着点了点头, “陛下说的是。”
见阿宁没有什么别的反应,皇帝稍稍安下心来,转而看了眼一旁的周凛, 笑道:“既然太子妃应下了, 往后便要将精力放到子嗣繁衍上来,那十九坊便由周凛接手吧,正好玄影司突遭横祸, 重建需要些许时日。”
阿宁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还未来得及答话, 皇帝又道:“周门主做事向来妥帖,交给他,你也可以安心了。”
“十九坊往来纷杂, 市井气重,都是些出身微末之人,你如今作为太子妃本就不该与之牵扯过多。况且,那十九坊已为你除却恶名,足矣。”
他语气看似温和,眼底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
阿宁放下茶盏,抬眸直视他, “陛下莫非忘了,我也是出身微末之人。”
阿宁自打入了东宫, 成了这太子妃,虽鲜少与他有单独的会面和交谈, 即便有些冷淡, 但一应家宴宫宴都表现得十分温顺妥帖, 何时这般同他直视, 直言反驳?
皇帝蓦地怔住, 微眯的眼神里透出些冷寒的光来,“太子妃身为江氏女,这等话不必再提!”
阿宁缓缓站起身,低沉的嗓门逐渐高亢:“戏演得久了,连陛下都忘了,我不是什么江氏女,我是被你们拐卖两次,又哄骗回那个暗无天日的山洞,被你们当做棋子驯养的细作!”
她说什么?!拐卖两次?
她竟然,知道了!
皇帝睁大眼睛,透着一股难以置信。
自从阿宁不再抵触、不再刻意封存妹妹死去时的那段记忆之后,从前记忆里的许多画面变得愈发清晰。
比如将她拐走两次的蒙面男人,手背上有颗红痣,被她死死咬了一口,与关教头手背上的痣一模一样,就连那道浅浅的疤痕也如出一辙。
她这才猛然惊醒。
原来她早就被暗门的人盯上了,故意设计拐走了她两次,卖了她两次。
暗门此番行事,一是可以考察她有没有自己逃出花楼的智慧与能力,二是可以让她更加感激给她容身之处,给她一口饭吃的暗门,进而会更加衷心地为暗门鞠躬尽瘁。
阿宁居高临下地直视着他,唇边溢出些笑意,但那笑又透着几分痛苦,“很诧异吧?你们藏了这么多年的手段,竟然被我识破了?”
皇帝今日将裴镜支走本就没安好心,他知道玄影司和夜影坊走水定与阿宁脱不了干系,本想试探、敲打一番,顺势拿了十九坊,正好继续培养暗门的影子。
倘若她继续安心做她的太子妃也就罢了,如今她说出这番话,他也不必再留祸患!
至于裴镜,若是要同他再闹一次,那便找个由头罢了他的太子之位!
皇帝不再掩饰,冲着一旁高喝一声:“周凛,将人拿下!”
话音彻底落了地了,周凛依旧扶着刀岿然不动,只冷眼看着他,皇帝见状脑中嗡的一声,瞬间便明白了怎么回事儿。
他最为看重的周凛,竟也叛变了。
一切源于几日前的一个夜晚,阿宁在隐秘处约见了周凛,两人从最初相互扶持,相互信任对方的伙伴,变为敌对的仇人,如今又能心平气和地坐下好好说话。
阿宁将自己儿时是被暗门设计之事一一告知,又将查到的有关周凛身世细细盘剥一番,原本还沉迷权势的周凛这才如梦初醒。
“这么说,当初灭我满门的人,并非贼寇,而是暗门的人?!”
阿宁回道:“我不敢确定,但是小虎哥,你仔细想想,你接管暗门之后,见识到了多少腌臜手段?他们为了所谓的好苗子,又是怎样无所不用其极!”
周凛攥紧了拳头,捶打着头颅,脑中不断回想着当年火烧茅庐时的惨烈。
而后,是关教头出现带走了他,说要给他容身之所,给他活下去的机会,给他足够让仇人胆寒的本事!
他出暗门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带人掀了那山头的匪。
原来竟是报错了仇?
周凛双手抱住头颅,眼中满含泪水,嘴角微微抽搐,像哭又像笑。
“竟是这样的吗?哈哈哈!”
“阿宁,你说,到底什么是公平!任我手染鲜血努力爬上高位,依旧会被那些权贵轻视!我们凭什么生来就低贱?凭什么就要被这些权贵玩弄?”
“哈哈,哈哈哈!帮仇人鞠躬尽瘁,残害等夷。若不是你点醒了我,我至今!还蒙在鼓里。”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阿宁目光坚定地望向远方,“小虎哥,出身微寒并不代表我们可以被任意欺凌!我们该让这些高高在上的人,见识见识我们的怒气!”
周凛缓缓抬起头看向阿宁,心中燃起一团火,势必要焚尽所有丑恶。
……
皇帝眼见周凛也叛变后,忙往后挪了些许,边冲门外大声喊着‘来人护驾!’边往里阁连滚带爬地躲开。
喊了半晌,门外头也毫无半点动静。周凛执掌玄影司多年,宫中禁军早有大半是他安插进的人手,此刻殿外早被他的心腹陈耳控制得严严实实。
大手撩开厚厚幕帘,里头却哪里还有承姝的身影?只有一个手握锻青剑的北星。
那时不时发出的清甜嗓音,自然也是她的杰作。
皇帝突然飞扑过去,伸手想要抢夺北星手中的锻青剑,却被抽刀而来的周凛横刀挡住,他赶紧拾了矮凳挡避。
铿锵连声而起,二人你来我往地打斗着,北星见状拔步朝阿宁跑近,将手中的剑递了过去,“娘娘!接剑!”
这时候的皇帝拿着凳子连连后退,被逼至角落。
就在周凛以为自己占据上风时,皇帝突然抛了凳子,扭身从暗格之中抽出一只早已藏好的长枪。
当年征战沙场时,皇帝便是凭着一杆长枪杀出赫赫威名,如今虽说年纪大了,身子骨不如从前了,可那雄浑的内力还在,耍枪杀了他们殿中的几人还是绰绰有余。
凳子被周凛一刀劈开,抬头一看直呼不好,却已来不及了,此刻枪尖带着破风之势,直指他的胸口。
瞳孔骤然一缩,仓促横刀一挡,只听“铛”一声响,他整个人被强劲的内力震得连连后退,嘴角渗出血渍。
“如此宵小,竟也敢与朕争辉!”
皇帝目光锐利如鹰,一朝得势便不饶人,招招狠戾,枪尖成影,直逼周凛要害。
这时,皇帝突然一阵心悸,脑中发沉。他使劲挤了挤眼睛,总算反应过来一个事实。
他被下了药,剂量不多,却令人难以察觉,作用微乎其微,可这等生死之间的较量,就只在这毫厘之差。
阿宁满意地看着这一切。她的确动了些手脚,就在今日的承姝身上,整整一日,皇帝在哪儿都带着承姝,几乎寸步不离。
皇帝如今才想清楚因果,可显然已经晚了些,行动愈发迟缓,渐渐落入下风。
周凛虽说内力稍逊,可毕竟年轻力壮,又胜在身形灵活,几个回合下来,二人身上均添了数道血口。
阿宁接过北星递来的锻青剑后,将北星从小门推出去,只因不想再多牵连一人。
这时,周凛挨了一枪又一掌当即口吐鲜血,脚下步子连连退后。
阿宁抽出锻青剑,在周凛退到她身前时,一个扭身冲了上去,剑身在灯火下泛起冷冽的寒光,剑穗如灵蛇般舞动。
她咬紧牙关,满目恨意,高举锻青剑接连挥砍三次。
锻青剑本就削铁如泥,加之阿宁恢复了些许内力,这木头做的枪杆子如同豆腐块儿般掉落。
最后只听得扑哧一声,皇帝瞬间瞪大了双眼,他身上的龙袍被划开一大道口子,口子里不断涌出猩红的血。
皇帝握着那被削去枪尖的半截枪头,不可置信道:“你竟然有内力了?!”
阿宁面不改色,“是啊,你儿子亲手渡给我的!而今就要用来取你狗命!”
这话可谓是杀人诛心。
果不其然,皇帝闻言满眼怒色,只恨自己当初一时心软,不忍与裴镜彻底决裂,没有早早解决了她!没成想竟一步步将这祸患喂养壮大,竟敢滋生了这等大逆不道的心思!
他不甘地怒吼道:“不过一出身寒贱之人,也胆敢弑君!”
阿宁突然猛地一个抬手,剑尖直戳皇帝胸口,被他用双手捏住剑身抵住进攻之势,可鲜血依旧顺着指缝不断滴落。
阿宁此时并未使出全力,回道:“弑君又如何?你自以为出身皇族就高高在上,拿我们当蝼蚁,设局戏弄,做垫脚石,踩着往上爬?反过来却还要骂我们贱?”
“如今我就让你瞧瞧,你这个至高无上的贵人,如何成为你口中寒贱之人的剑下亡魂!”
眼见阿宁稍稍翻转了手中的锻青剑,剑尖又没入胸口寸许,剧烈的疼痛传来,额角不断涌出汗液,他却再无力抵抗,这才彻底急了。
“朕是镜儿的生父,是承姝的亲爷爷!你若杀朕,将来如何面对镜儿!如何与他白头偕老!”
阿宁闻言面色稍稍暗下些许。一旁抚着伤口的周凛见状也不由揪起了心,缓缓站直了身体,握紧手中滴血的刀,“阿宁,让我来!”
周凛深知他们做出此举定然不会再有活路,但阿宁不一样,若是他自己背下全部的罪责,让阿宁置身事外,即便裴镜或许会怀疑,可能也会因为承姝和往日情意饶她一命。
“不必。”阿宁凝起双眸,“我从未想过同他白头携老!”
话音落下,阿宁运力狠狠往前一送,锻青剑彻底刺穿了皇帝的胸膛。鲜血顺着剑身涌出,溅在了阿宁的脸上,滋入瞳孔之中,浸红了双眼。
皇帝的眼睛瞪大了盯着她,‘嗬嗬’倒抽两口气后,手缓缓垂下,身体寸寸滑落在地,再也没了气息。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陈耳的嘶声惊呼,紧接着叮叮当当,一阵刀剑利器相撞的声音传入,最后只听得砰地一声巨响,厚重的殿门竟有几分摇摇欲坠的架势,轰然打开了。
“阿宁!”
一声焦急的呼唤之后,裴镜急促地冲进门来,而后在看见殿内的一切后,猛然怔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