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郦媖的铁蹄踏碎山河, 旌旗蔽日,烽火直逼燕京城下时,裴子宴纵使在最后一刻鼓起勇气, 披上一身明黄甲胄御驾亲征,可站于城楼远眺城外的连营灯火,他心中便分明。
深知大局已定, 凭他, 凭城中那些断了全部后援, 早成了惊弓之鸟的守军, 根本没有半分反败为胜的机会。
八个月间, 眼见郦媖的大军势如破竹, 一日千里, 裴子宴与朝中将领所惧的, 早已不只是郦媖这个人本身。
他们更怕的,是她用着他们再熟稔不过的战法, 是她大军过处,遍地燃起的烽烟里, 处处流颂着她重现裴怀彻军神英姿的传言。
裴子宴对裴怀彻心虚至极, 而那些将领又何尝不是?
他们每一个人, 都是踩着裴怀彻麾下忠臣良将的尸骨, 被韦康安一手提拔到了今日的高位。
无人敢去想裴怀彻或许未死。
他们只觉得这一切都是报应, 是死不瞑目的裴怀彻将冤魂附着在了郦媖身上, 借这位大梁皇太女的手, 招招泣血,向他们索命而来。
然而郦媖愈近,裴子宴反倒愈发清醒了起来。
裴子宴苦笑了一声,轻声道:“我知您做不出她的那等事, 您疼子宴,也心系大渊百姓,您不会心狠狭隘至此,为了向我复仇,出一口恶气,便豁出生灵涂炭,毁了整个大渊。”
可裴子宴早已失尽了民心,面对一众惊惧得毫无抵抗战意的将领,他还能如何呢?
他唯一能够想到的救赎,竟还是裴怀彻。
他盼着皇叔若在天有灵,能再帮他一次。
即使已对他寒了心,以为他是咎由自取,也请抬眼垂怜一下这片自己亲手守了十二年的国土。
一旦交出传国玉玺,大渊便是真的亡了,这一点,裴子宴一清二楚。
可一切迫在眉睫,他也信不得旁人了。
鬼使神差地,他想起了裴怀彻的衣冠冢中还放着一枚假国玺。
仓促之间,他就在未告知任何人时,只身前往了那座坟冢,于青灯孤影里,将两枚国玺悄悄换了。
人跪在冢前,裴子宴想,自己被郦媖擒住既已是定局,不如死马当作活马医吧。
若皇叔还舍不得大渊,定会在冥冥之中为他保住这方真玺。
之后也许二十年,三十年……待他的孩子们长大了,若皇叔觉得他们不似他,能堪大任,应会指引他们前来寻回,再度复兴起大渊国祚。
说到这里,裴子宴略顿了顿,才又轻叹一声道:“子宴有愧您的教导,便是从郦媖口中知晓您还活着那会儿,一度也叫她的手段吓怕了,完全不敢忤逆她的决策,直到那日宴上,真的见到了您……”
他抬眼看向裴怀彻,眼底闪过一点近乎卑怯的光:“您确是疼子宴的……”
至此,裴怀彻终于听懂裴子宴打算做什么,又希望他做什么了。
裴子宴想用自己的一条命,绊住郦媖称霸中原的脚步。
再让他趁着局势混乱杀回大渊去,取回国玺,复兴国祚,真正成为那个被追谥的渊宣帝。
可这无疑与裴怀彻带着翠花他们出逃的初衷南辕北辙,这大渊的皇位,他从前不曾肖想过,往后也不打算去坐。
裴怀彻的声线压着凛冽寒意,淬了冰似的,沉声道:“你起来,你以为我让郦璟救你出来,就是为了再让你回去送死的吗?”
裴子宴却根本不接他的质问,只语速平缓地自顾自托付道:“子宴的这双儿女,皆在燕京。因年纪尚小,郦媖怕路上照顾不及,万一出了意外平添罗乱,便将他们留下了。您寻到他们后,切莫再摄政了,大渊需要您以最名正言顺的方式把持朝局。日后您需择定储君,也不必立他们,替我好生抚养他们长大便好,立您的孩子,男也好,女也罢,小皇妹未尝不可,由您日后决断。”
这番话,分明就是在交代后事。
裴怀彻喉间一哽,愤声重复道:“你起来,我不可能应你。你不甘心输给郦媖,我豁出去送你到梁渊边境,你的孩子,你自己想办法救,你想复国,你自己去复,我对你仁至义尽,也护不住大渊了,我只想……”
他话未说完,裴子宴非但不起,竟又重重叩首道:“子宴知道,您舍不得皇婶他们陪您一同犯险。可您扪心自问,那郦媖会是个好皇帝吗?她甚至不会有自己的子嗣。您带走了我,带走了小皇妹,和她盼着能为她诞下储君人选的皇婶,待她真正做主中原,便是您愿意,皇婶他们就甘心随您东躲西藏一辈子吗?”
裴怀彻的喉结滚动。
他想起了翠花昔日决议与郦媖争储时,那双决绝得发亮的杏眸。
亦想起了随他候在城郊皇陵时,郦婵和郦媛久久凝望着皇城的方向,一言不发的侧影。
甚至郦璟今日一而再,再而三地冲动行事,又何尝没有一腔愤恨不甘无从发泄的缘由?
他告诉他们,争不过,只有一走了之这一条出路了,他们便附和着说“也好”,一家人能平平安安地在一起,比什么都紧要。
可他们舍掉的,也是自己的国。
他们的母皇,父后,诸多牵绊,都将在他们随他走后,尽数落到郦媖手里。
他们心里亦清楚,郦媖没本事坐好这个中原一帝的位置。
她对集权与虚名的渴求,不仅比他那位曾大行酷吏治国的皇兄更甚,还多添了一桩穷兵黩武。
百姓的性命在她眼中,不过是装点她“千古一帝”冠冕的耗材。
他们一走,也许不出五年,整个中原就会重归百余年前的乱局。
翠花和弟弟妹妹们只是无可奈何,但这一幕,绝不是他们希望看到的……
裴子宴的声音追上来,加重了语气道:“皇叔,子宴知您鲜有私欲,也从来不愿与任何人争权夺势,可您此举,不仅是在复大渊,亦是在救苍生。”
“救苍生”三字一经砸下,裴怀彻竟被噎得一时语塞。
诸般思绪在脑中搅成了一团,他只觉胸口闷痛,声音也不由抬高了几分,厉声道:“这些事以后再说,我叫你起来,我要做什么,都不需你拿性命去换!”
裴子宴还想再劝,依旧跪道:“皇叔……”
却是此时,远处脚步声轻响。
刚刚安抚好弟弟妹妹们的翠花适时地走了过来,裙角还沾着几星草屑。
她似有些意外地看看裴怀彻,又看看还跪着的裴子宴,目光落在他们如出一辙的凝重面色上,也察觉出了二人之间紧绷的氛围。
半晌,她才难以置信地问道:“相公……你们也是在吵架吗?”
裴怀彻匆匆敛去眸中的厉色,深吸了一口气平复心绪,终是欲盖弥彰地道:“没吵……”
翠花哪里会看不出他的刻意遮掩?
倒也没有戳穿,只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口,指腹在他腕骨上安抚地摩挲了一下,柔声道:“那你乖乖的,我可不想这一路劝了这个又劝那个,我也不擅长劝架,刚刚好不容易才把三弟弟他们哄好,再让我哄你也不是不行,但我可没兴致哄他。”
说罢,见裴怀彻面色缓和了些,她方转向裴子宴,眉梢一挑,声线瞬间冷硬了几分道:“我说认真的,你再敢像从前那样气我相公,这里可没人会惯着你。我那几个弟弟妹妹你也见过了,不是吓唬你,我们姓郦的就没一个‘善茬’。刚才远远看见你又惹我相公生气,我三弟弟差点冲过来咬人。”
裴子宴:“……”
方才郦璟,郦婵和郦媛在那边吵什么,他也隐约听到了一些。
怎么说呢,单郦璟那句“你们又不是没扒过墓”,就足够让他震撼了。
合着盗自家祖坟,在他们郦氏皇族那里都是有传承的吗?
眼下他皇婶还义正辞严地说那瑾王真会咬人……
他皇叔现在身边都是些什么人啊?
按照裴怀彻原本的盘算,他们此行该是先向西,再向北。
向西不过是个幌子,好让郦媖以为他们的最终目的地是西邦地界。
那边部族林立,人流繁杂,比起她自以为定能在自己手里大一统的中原,她要号令诸部单于帮她掘地三尺找人,终是困难一些。
确实更适合他们隐匿行踪,混迹其中。
可裴怀彻真正择定的落脚处,仍是北渊。
除了故土难抛,他确实仍对大渊存着几分复杂情愫。
也因西邦终究是苦寒之地,他总要好好安顿翠花和弟弟妹妹们,不能让他们随着自己一世颠沛流离,居无定所。
更何况,他也不觉得郦媖真有那个能耐,能将北渊全境治理得海晏河清,定是越往北去,越难被她收进集权掌控的范围内。
他知道最北三州土地肥沃,也鲜少被中原腹地的兵祸波及。
到了那里,只需花些力气垦几亩荒地,再起座宅子,一家人应能安安稳稳挨过余生,衣食无忧。
可如今,裴子宴竟要他……复渊。
午后的行程倒还太平,没再生出变故。
连落了一整日的梅雨,只把车马痕迹洇得发暗,水汽氤氲在林梢,也像一层天然的障眼法,妥善掩藏了他们的行踪。
而罗鹏腾许是顾及人手不足,需折回京中调配更多兵马,便再没出现后续的追兵堵截。
他们就这样有惊无险地又推出了三十里,最终在一处事先圈定的河湾畔安营扎寨。
篝火一架,饭食的香气混着湿柴的烟气蔓延开来,众人各自歇下,为明日继续西行养足精神。
其间裴子宴一直在找寻机会,想与他把那桩事说透。
可裴怀彻无论他递什么话头都不接,末了更是干脆将郦璟唤到自己身侧。
眼见自己每欲开口,便会招来这也不知会不会真咬人的小王爷一记狠瞪,裴子宴只得悻悻地沉默下来,一路安安分分地跟着队伍走。
夜色渐深,营中渐静,裴子宴终于等到郦璟去找桑倾辞说话的空隙,缓步踱到裴怀彻和翠花的那堆篝火边,坐了下来。
他一时也没说话,只望着正抱着小昭宁喂米汤的翠花,欲言又止。
在他们大渊,后宫的女眷鲜少干政,所以他一度不太想当着翠花的面说这些。
可僵持了一会儿,他又想起翠花是大梁的公主,听郦媖的意思,之前甚至放出过话要与她争储。
便索性不再遮遮掩掩,直言说道:“皇叔,你若不舍下我去拖住郦媖,你们想逃出大梁,也势必举步维艰。”
裴子宴是受降于郦媖的渊国废君,若就这样被他们不明不白地劫走,郦媖能安给他们的罪名便太多了。
她尽可以说,裴怀彻这个曾经的大渊煊王,劫走裴子宴是欲挟天子篡国,还一并绑走了她的弟弟妹妹们作为人质,其祸乱中原的逆心当诛。
裴怀彻又不能主动暴露行踪与她对峙,她往后无论如何调动重兵围追堵截,都名正言顺。
可裴子宴若死在她手里,就又是另外一番光景。
天下人都会看到郦媖手段狠绝,分明是她自己权欲熏心,连裴子宴这个废君都容不下,更枉论曾与她争过储的翠花。
这才逼得弟弟妹妹们不得不未雨绸缪,争相出逃,只为能在她登临大统后苟活一条性命。
届时她不仅需要重新笼络惊惧的民心,再想向他们发难时,也不能太过无所不用其极。
毕竟裴怀彻只从京中带走了八百精骑,又没在大梁境内生出抢城夺镇的祸端,怎么看都像是只图逃命。
她偏要将所有人拿回来赶尽杀绝,反倒会坐实她暴君的名声。
只是这样一想就分明的道理,裴怀彻又如何不知?
但还是那句话,他救出裴子宴,不是为了再用他的死,去促成一个对自己最有利的局面。
他只当裴子宴昏聩不成器时,尚且狠不下心,何况这一日相处下来,裴子宴倒真像是把他昔日的那些教导拾起了七八分。
只要还有一线希望挽救大渊国祚,便甘愿以国君之身殉国……
裴怀彻静了一瞬,才道:“我不需要你死,你信不过我能带所有人跑出去,是吗?”
裴子宴轻摇了下头道:“子宴没有不信皇叔,可皇叔,您不能像今日这般,一场一场硬仗地与郦媖源源不断的追兵拼。您只有八百人,同她耗不起的,您也不能任由她把篡国这个恶名钉死在您头上。您是渊宣帝,来日要堂堂正正地坐稳皇位,需得留着名节,去制约郦媖一统中原的野心。”
裴怀彻的眸光锁在他身上,眼底翻涌着隐忍的痛意。
继而便见裴子宴又郑重跪了下来,阖目对着他和翠花深深一叩道:“皇叔,子宴从来不是个称职的皇帝,但我是大渊的男儿,这是我最后能为大渊做的事情了,但求您成全。”
篝火堆“噼啪”一声,爆出几点散碎火星,散在夜色里,倏忽就凉了。
裴怀彻像是经历了一番极撕扯的挣扎,终是向他伸出手,将他扶了起来。
他仍试图劝道:“郦媖明知杀了你会落什么口实,她不会蠢到明目张胆对你下杀手的。”
裴子宴像是早已做好了决断,释然地笑了笑道:“我知道,但罗鹏腾今日见过你我,您且许我换上您的衣服,再容我带十个人,明日一早便与您分开行事。我会伪装成您亲自勘察地形的模样,故意将行踪暴露给追兵,势必引他们来追。到时我再装作慌不择路,就近逃入周边得城池,顺利的话,正好赶得上城中百姓的早集……”
他顿了顿,眼中映着火光,声线沉和地道:“渊国废君被她的兵士斩杀于闹市一事,很快就会经由城中百姓的口口相传,骇彻湘京,定闹得她满城风雨。”
裴怀彻将指节攥得发白,几乎要嵌进肉里去。
可迎着那双决绝的眼睛,竟再也说不出半句驳斥的话。
倒是裴子宴,仿佛终于卸下了一桩心事,转动眸光,平和地看向了一旁的翠花。
她方才一直安静地听着他们叔侄争执,未见惊色,也未插一言。
她知道,这件事终要由裴怀彻亲自决定。
而无论他的最终心意如何,她都会义无反顾地站在他身侧,与他共同担下所要面临的一切风雨。
难怪他那小半生未存丝毫争权之心的皇叔,甘为她与郦媖相争,去帮她搏下那个储君的位置。
裴子宴浅浅弯了下唇角,淡声道:“皇婶,做不成皇帝,做我皇叔的皇后也挺好的,他应也不会限制您干政,大渊由您与他共治,大抵和您自己坐上皇位,差别不大。”
翠花知道裴子宴此去便是赴死,终是无法再对他强硬起来。
她犹豫一瞬,见小昭宁正睁圆一双大眼睛,好奇地在爹娘和这个陌生大哥哥之间来回游巡,便先应了一声,又道:“你要抱抱她吗?你小皇妹。”
裴子宴察觉出了她的善意,目光重新投向裴怀彻,见他并无制止之意,才小心翼翼地将小昭宁从翠花臂弯里接了过来。
粉团子一样的漂亮小女娃软乎乎的,大约是让他想起了自己的一双儿女,眸中泛起一点温存的暖意。
恰在此时,郦璟刚和桑倾辞说完话回来,一眼瞧见小昭宁正被裴子宴抱在怀里,立时炸了起来,恼火地几步冲到三人跟前,愤然道:“喂,你干什么呢!放开昭宁!道爷给你脸了是不是?再敢放肆,待道爷我修成了仙法,就给你炼成三尸!”
裴子宴没接他的胡言乱语,或许也是裴怀彻此前教给他的东西过于正统,他也实在不知该如何去回应这天马行空的话。
不过他想,他皇叔有了这样一个家后,应该是比昔日在大渊摄政时,要开心许多的。
他把小昭宁交还给翠花,末了又抬眸,深深望了一眼郦璟道:“小王爷,我皇叔将要带你去做一件很了不起也很重要的事,你往后尽量不要再随便生事了,只管跟着我皇叔,多听他的话……莫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