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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女翠花 第107章

梦攸奈 · 历史架空 · 571 KB · 2026-08-06 22:00:26

第107章

  裴怀彻此行, 是需做足了遮掩,将行迹藏得滴水不漏的。

  前几日下朝时,郦璟便拦住他, 眼角烧着气,嗓门敞得半座金殿都听得见,当着许多朝臣的面, 故意与他吵了一架。

  这一闹, 一来为裴怀彻接下来的“重病”铺好了妥帖的台阶, 二来也使翠花得以借题发挥, 顺理成章地将郦璟塞进了边境换防的将领名单里, 算作小示冷落, 略作惩戒。

  朝臣们心照不宣, 对此都极默契地作壁上观。

  同朝为官三年, 谁不知道宣帝这位妻弟,虽从不在大事上犯浑含糊, 可关起门来气人的本事也是一绝。

  太远的且不提,昭宁公主两岁半时, 他就曾胆大包天, 把小外甥女偷带去七米多深的护城河里嬉水, 事后气得宣帝和皇后整整半个月没同他说话。

  如今他竟又把宣帝“气病”了, 那么皇后做主罚他, 自然也是情理之中, 毕竟众所周知, 皇后心疼起宣帝来,素来是有些“六亲不认”的。

  这番表面功夫做足了,翠花便可顺理成章地代裴怀彻上朝理政了。

  至于边境那边,亦是纵使闹出的动静大些也无妨。

  郦璟头一回被派去换防, 本就憋着一肚子跟姐姐姐夫置气的火,若遇上挑衅的敌军,还不能狠狠打几场撒撒筏子吗?

  横竖他心里是晓得分寸的,总不至于只顾着四处乱打,疏忽了防御工事上的守备。

  裴怀彻正是混在这批换防的将领之中。

  待郦璟将对面大梁的挑衅部队折腾得疲惫不堪了,他便顺势按照原定计划,与另外三位将领各率一万骑兵,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梁境。

  最后再由郦璟兜去西邦地界一圈断后收尾,前后耗时半月,分兵的五支部队,已是全都顺利完成了入境的第一步。

  战场之上瞬息万变,其间自然也生出过一些变数波折。

  比如郦璟在绕进西邦时,就险些在茫茫戈壁中迷失了方向。

  偏偏连裴怀彻都想不通他是怎么做到的,不过仅凭三年前随自己平定渊境内西邦贼匪的一役,而后竟让西邦那些人对他的恐惧,比昔日对自己时还深了几分。

  无论是他那支专属重剑,还是颊上妖异的红莲纹,亦或鬼兵压阵般的凶猛打法,经由流窜回西境的贼匪添油加醋地一传,竟不知怎地衍生出了他确乃“罗刹魔君”降世的说法。

  这些传闻有鼻子有眼,只说他是大梁前女皇用人肉人血喂养大的,从前一直锁在湘京城外的镇妖塔里,直到被裴怀彻揭开封帖,这才给放了出来。

  如今仍须每日杀够百人喝血吃肉,方能压制体内魔性,否则就要为天下引来雷劫,祸害苍生。

  如此一来,倒害得郦璟想就地抓几个西邦人当向导都难如登天。

  对面远远瞧见他的铁骑卷尘而来,哪怕只有百人,也会吓得四散奔逃,生怕哪个跑慢了一步,就会被他逮住,一片片剐着挖心吃肉。

  好在郦璟在西邦地界转了三天,总算逮到了一个肯好好听他说话的中原人。

  也是叫他撞足了运气,这人竟是昔日与项修同为裴怀彻麾下八校尉之一的葛瀚思。

  裴怀彻和项修都以为,除项修侥幸得了桑将军搭救,其余七人皆已死在了裴子宴和韦康安的后续清缴中。

  可彼时同样参与了那次西征的葛瀚思却没死,只是没有项修那样的造化,当他领着残兵要为裴怀彻复仇时,反被对面的其中一伙西邦人马擒获。

  抓住他的单于知道他是员猛将,一度想劝降他归为己用,可葛瀚思明知自家王爷是“死”在了这帮贼人的联军手里,又怎肯委身投敌?

  双方就这样僵持了下来,及至郦璟猛鬼出山一般打得这伙人四散溃逃,再顾不上他时,他已经被生生囚禁了七年之久。

  之后的好消息是,郦璟终于在他的指引下,找到了一条能秘密潜入梁境的路。

  坏消息则是,郦璟着实费了一番工夫,才叫他相信自己真的不吃人。

  当这些军报陆续送至翠花手中时,她那颗原本悬着的心,终于是渐渐踏实了一些。

  据项修所言,葛瀚思昔日便是他们八校尉中用兵最稳健的一个。

  郦璟既机缘巧合之下寻到了葛瀚思,恰好能弥补他最大的短板,断绝他一旦杀得兴起,连自己都保不齐会干出什么事来的可能。

  项修对翠花笑道:“您且看郦璟在战报上写得振振有词,这小子能跑丢,准又是追击敌军时杀红了眼,收不住手了,倾辞在家中最不放心的就是这点,每次都得她陪在身边,才能及时把他拽回来,这回他独自出征,也是叫他捡着了,有瀚思在旁边看顾着,就由不得他胡来了。”

  事实也确如此。

  因潜行在大梁境内,彼此传信须得谨慎再谨慎,所以裴怀彻是比翠花晚了几日才收到这个消息的。

  之前他还一度纳闷,郦璟这次怎么稳得像换了个人似的。

  待接到详细军报才知,原来是郦璟在西邦兜转了一圈,竟顺手给自己捞了个再适配不过的“副将”回来。

  虽则二人眼下,还处在互相都看对方都极不顺眼的磨合阶段就是了。

  郦璟觉得自己不管想干什么,都会被葛瀚思横挡竖拦一番,字里行间全在向裴怀彻控诉,能不能想个法子先把葛瀚思发送回大渊。

  葛瀚思则直言,郦璟才是该被遣送回去的那个,他先前跟随裴怀彻征战多年,就从没见过哪个将领会只带两个人,闹着玩一样,溜达到敌营附近刺探情报的。

  更要命的是,行踪暴露后,郦璟竟也不逃,反过来靠把那边的上百号人唬住,全给俘虏回来了。

  事后仍不觉自己这步棋走得有多险,只相当嚣张地叫板,这怪不得他,谁让对面非但不投降,还欲向他反抗。

  ……怎么说呢,裴怀彻在给这位旧部回信时,完全没敢提郦璟当年随他平乱,还曾行过仅带五十人,追着对面上千人乱杀的“壮举”。

  而且从头到尾都认为,己方是“足足五十人”,敌方“不过”“区区千人”,绝对“优势在我”。

  又过了二十日,五路人马顺利会师于天险庸界。

  因各自都无甚战损,稍作休整,重新编队后,便趁对面几乎毫无察觉之际,大军压上,一举攻破了第一道关隘。

  也是直到这时,裴怀彻才真切意识到,郦媖已将大梁的军户竭泽而渔到了何等惨绝人寰的地步。

  或许是根本不认为会有敌人能直插大梁腹地,郦媖在此处布置的守军中,竟有大半都是女兵。

  更令人发指的是,他们的将士甚至还从阵前俘回了一个身怀六甲的孕妇。

  见那女子丢盔弃甲地摔倒在地,面对横在头顶的刀刃,却只下意识死死护住肚子,哭着说自己怀了孕,他们这边的兵士一时皆怔,还以为这是什么另辟蹊径的诈降手段。

  直到严阵以待了半晌,确认她高高隆起的腹部不似作伪,众兵士才满腔愤慨地将人带到了裴怀彻等将领面前。

  这一幕,无疑让再过几个月就也要当父亲的郦璟怒不可遏。

  他看那女子捧着肚子抖如筛糠,咬牙切齿地骂道:“郦媖他娘的还是人吗?她自己和她那霞裳皇后生不出孩子来,就这么作践别人家怀着孩子的娘子!”

  这已不只是触目惊心四个字能够形容的了。

  裴怀彻下马,俯身问了几句,才从那女子断续的哭诉里拼出了原委。

  她之所以被逼到这般田地仍不敢生私逃兵役的念头,是因为郦媖竟丧尽天良地在世兵军户中推了“质任”之制。

  所有被编入军中的兵士,家眷都会被集中迁到固定几镇进行统一管理,前方但凡有人怯战脱逃,余下家眷便无论老幼,按律全部处斩。

  女子的相公已在被派往海外征战时战死了。

  除了腹中的遗腹子,家里还有年迈的婆母,以及一个五岁,一个八岁的两名幼子。

  她哪里敢逃?唯有每日盼着,在自己生下这个孩子之前,不会被遣去太过危险的前线。

  至此,裴怀彻已然确信,他先前的判断分毫不差。

  大梁如今真正还具备战力的军队,多数已被郦媖遣往了边陲和外埠。

  她不信自己高压治下的大梁,有人还能够在她的国境腹地生事,故而内地各州的守备,反倒成了她列兵最空虚的一环。

  而这亦意味着,她若想集结起成规模的守军进行反扑,绝非旬日可待。

  无论是海外还是边军的部伍,都无法迅速赶回这一程,应调驰援。

  所以他们接下来要做的事,就是速攻。

  胜负的关键,就在于他们能否赶在郦媖的援军回防之前,一路摧城拔寨,直抵湘京。

  此后的一个月间,翠花的那张御案上,叠的便尽是捷报了。

  庸界破后的第十五日,堰城亦告陷落。

  守将的家眷同样被郦媖扣在京中为质,他又领了“只许死,不许退”的严令来赴此役,因此城头的血浸透三层青砖时,他知回天乏术,索性在城楼之上横剑自刎,“殉国”而去。

  因曾同朝为臣,裴怀彻和郦璟都是认得他的。

  知他也算是个忠勇之人,裴怀彻一度取出前女皇的密诏,好言相劝,望他归降。

  可那守将心里清楚,唯有自己一死,方能保全身后家小不被牵连,终究还是踏上了那条不归路。

  对于裴怀彻即将率军破城之事,他倒显得十分释然。

  仿佛心中早有决断,明白裴怀彻若能助翠花取而代之,颠覆郦媖治下的朝纲,反而是天不亡大梁的福泽。

  裴怀彻无可奈何,唯有忍下痛惜为他收敛了尸骨,又令郦璟拭干泪水,收敛心绪,随他继续挥师南下,奔赴湘京前的最后一道屏障,陇城。

  而这一次,他们倒未再遇上前番进退两难的情况。

  因为奉命镇守此地的,正是与他们早有宿怨的罗鹏腾母女。

  罗鹏腾效忠的,从来不是大梁,只是郦媖这个人。

  郦媖于她有再造之恩,她便愿为其赴汤蹈火。

  这一点,从她当年暴力驱赶边民,不惜酿成数百无辜百姓死伤的暴行中,便可见一斑。

  但凡是郦媖吩咐的事,纵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她也会绝无二话地执行到底。

  这一点,她的女儿罗承霄,亦是如此。

  更何况在罗承霄心中,还压着两笔账。

  曾对她多有照拂的秋双姐姐,是死在了裴怀彻的“阴谋”里。

  而后他又“算计”了她,令她误杀了裴子宴,若非今上“力排众议”将她保下,她恐怕早在三年前就会因此丢了性命。

  这对母女为了郦媖,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的。

  所幸,此番再度作为先锋与罗鹏腾对阵时,郦璟早已不是三年前那个红了眼便只知冲阵在前的懵懂少年了。

  或许在许多人眼中,他打起仗来依旧冒进至极,可经过了三年的磨砺,他那些看似出格的打法背后,实则步步皆存着考量。

  譬如他深知若执意与这“疯婆娘”拼力气硬碰硬,自己是讨不到半分便宜的,便索性弃了正面,转而凭借身法远比罗鹏腾灵巧这点,与之绕战周旋。

  待到罗鹏腾察觉出其间有诈时,城后那座直通湘京,专供粮草运输的桥梁,已被葛瀚思率轻骑斩断。

  而负责在侧翼做掩护的罗承霄,也被裴怀彻亲率主力生擒在了阵中。

  一城有一城的打法。

  裴怀彻深谙罗鹏腾母女的脾性。

  即便己方在兵力和战法上都占尽优势,可一旦将她们逼入绝境,她们绝对干得出满街抓人充填前线,宁可打到城中只剩最后一人,也要为替郦媖多争取一刻时间的事情。

  那绝非他希望得见的局面。

  故而他这回,用的是断粮围困之策。

  左右时日尚且充裕。

  罗鹏腾接令仓促,城中储备的粮草至多够她和那东拼西凑的一万兵马支撑十五日。

  十五日之后,她除了开城投降,别无他路。

  燕京这边,项修将那封自陇城方向递回的军报搁下,便笑着对翠花道:“娘娘且安心吧,陛下心中皆有分寸,他的身子虽不比从前了,可用兵如神的谋略半分未减,这份战报前后走了近十日才递回,想来这会儿陇城里,应当已经断粮了。

  依项修的经验估算,待到下一封战报传回时,合该就是裴怀彻破城直取湘京的凯音了。

  可翠花却不知为何,心口忽地一悸。

  明明传回来的,一直都是他接连取胜的好消息,可她这几日总觉着莫名不安。

  白日批奏朱笔会时不时一顿,神思散得抓都抓不住,夜里更是频频被噩梦骇醒,醒来时泪水和冷汗早已浸透了枕席。

  可这样无凭无据的感知,翠花自然不会表露给项修等满朝文武看。

  她深知自己此刻肩上扛着什么。

  莫说她自己先乱了阵脚,便是前线当真传回什么不好的消息,旁人都慌了,她也必须做那个稳住朝堂的人。

  再配合身处大梁腹地的裴怀彻,做出最妥善,也最能及时止损的部署。

  于是她只是对项修浅浅一笑,一如裴怀彻出征两个月来的每一日那般,抬手将一纸军报折到案侧,转而继续批阅那些呈报着其他国事的奏折。

  裴怀彻率军突破庸界之后,因不必再设法替他遮掩行踪了,翠花便也没有继续对群臣隐瞒宣帝究竟身在何处。

  尽管大梁那边早已传出了些许风声,但得她亲口证实,还是令朝野上下震动不小,幸而翠花对此早有预判,雷厉风行地镇住了朝局,也安住了所有人的心。

  宣帝在燕京时,她是辅佐他治国的皇后,而今宣帝御驾于千里之外,她也担得起大渊七省百州的江山社稷,能让国祚在她的治理下有条不紊地运转。

  这既是裴怀彻托付给她的重任,也是她身处这个位置,必须要做到的事情。

  翠花已经很努力地掩饰自己的不安了,可当下一封战报递进来时,她还是只觉一阵天旋地转。

  一时竟再顾不上身旁还有什么人,整个人跌坐在御座之上,等到再回过神来时,已是惊惧不已地泪流满面。

  亲笔写下这封战报的,是郦璟。

  他说陇城破了,却破得惨烈。

  裴怀彻受了伤,身中一刀一箭。

  一箭贯右肩,一刀劈左肋,虽都未伤及要害,可过往积攒的伤病,加上两个月征战的疲惫,以及此番的大量失血……

  情况,不是太好。

  作者有话说:

  王爷会没事的!莫慌!是甜甜的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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