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她口中那“更不好过”的滋味, 裴怀彻如今是真真切切地尝到了。
她故意放缓了动作,柔馥的身子慢条斯理地挨蹭着他,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耳廓, 如兰似麝,一下一下,勾得他心旌摇曳。
有那么一瞬, 他脑中趋于空白, 几乎想任由她将自己推至榻边, 好生纾解这近二十日的孤枕难眠。
可他终究是按捺住了, 不仅因他心知她绝不会在此刻予他, 更因着自己眼下这伤病交加的, 他也怕真到了办事的时候, 他再力不从心, 或许无力持久……
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这次竟是他想着躲她:“别闹……你这样撩拨我, 我……受不住。”
翠花却偏不饶他,脸颊埋在他的颈窝, 瓮声瓮气地往他身上缠:“怪谁呢?若你头上没有这伤, 这会儿还不是想如何便能如何?”
裴怀彻无言以对, 只得任由她温软的唇瓣自耳垂流连至颊边, 直至宝钿端着他晚间要服的汤药进来, 她才歇了继续赖着他辗转厮磨的心思, 终于肯放过他。
她接过药碗, 待宝钿收拾桌上残羹时,又吩咐道:“今夜你们淮爷便歇在此处,不回厢房了。”
宝钿垂首应下,手脚利落地撤去碗碟, 又将桌面擦拭得一尘不染,最后为二人点上一炉安神香,方才悄步退下。
殿门轻合,内室倏然静了下来,只余鎏金狻猊香炉口中逸出缕缕青烟,袅袅婷婷,与烛台上跳动的光晕交融在一起,氤氲开一室朦胧的暖意。
翠花刚刚闹他时的那股娇蛮劲儿,也随着这安宁的香气沉淀下去,皆化作了眼波流转间的柔软情愫,亲手绞了温热的帕子,细致地为他擦脸,净口。
自从她被女皇接回湘京,册封为公主,便再未亲自伺候过他的起居了。
即便是那些同榻而眠的夜晚,也往往是他提早将自己收拾齐整等她,事毕之后,又常是她累极睡去,再由他撑起身子,力所能及地为二人做些简单的清理。
裴怀彻面皮薄,不愿被她以外的人瞧见自己举步维艰,生活难以自理的狼狈模样。
故而总是醒得极早,先用床帷仔细掩好犹在梦中的她,再独自磕磕绊绊地整衣起身,将自己挪到轮椅上,才唤随侍的黄虎进来,推他去偏室沐浴洁身。
翠花细细给他擦净了脸,嫩色指尖轻柔抚过他眼下淡淡的青黑,不禁再次心疼起来:“你是不是打心里觉得,如今这日子,反倒不如咱们还在白石村的时候?”
裴怀彻望着她眼尾未褪尽的泪痕和红晕,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地道:“也谈不上,能同你在一起,于我而言,便都是好日子。”
他这话里无疑仍有些哄她的意味,却到底存着几分坦诚,让翠花眼中亦漫上真切的笑意,唇角弯起,替他解开外袍,又将轮椅稳妥地推至床榻边。
这一夜,没有暖帐春深,海棠沾雨,可听着她在身侧传来清浅均匀的呼吸声,裴怀彻却难得地一夜安眠。
翌日晨光熹微,透过雕花窗棂,在寝殿内洒下一地碎金般的斑驳。
裴怀彻醒来时,便见她不知己醒了多久,却始终静静偎在他的臂弯里,昨日哭肿的眼睑只余下淡淡的粉晕,长睫如蝶翼般轻颤,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裴怀彻心中微软,刚欲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臂起身,她却已抢先一步,一骨碌从他怀中坐起,小心翼翼地将一段雪白藕臂垫到他颈后,生怕他动作间不慎,再牵动了伤处。
她声音尚带着初醒的软糯,似嗔似怜地道:“仔细些呀,伤还没好呢,就这般毛手毛脚的。”
裴怀彻从善如流,借着她的力道缓缓坐起,待她穿好自己的衣裳,又转身来为他更衣。
即便从前身为王爷时,他也极少让人贴身伺候着穿衣,直到被她捡回家……
他这小娘子自顾自地定下二人的婚事后便全然不再顾及男女之防,早在他重伤将养时,便已将他翻来覆去地看了个遍,也摸了个遍。
此刻望着她低垂的眉眼,裴怀彻忽然有些恍惚,只觉眼前的情景,依稀与白石村那些泛着炊烟和晨露的清晨重叠起来。
他喉间微哽,哑声唤道:“娘子。”
她没抬头,正仔细为他系着衣带,指尖灵巧地打了个结,声音又甜又软地应道:“嗯?”
裴怀彻其实也不知要说什么,只是胸腔中被某种温热潮胀的情绪填满,终究只是低声道:“遇见你之后的日子,我过得……一直很开心,这话是真的。”
翠花这才抬起眼,顺手替他理平衣领,眸中清光潋滟,语气认真地道:“那就乖乖把身子养好,然后开开心心,长长久久地陪我一辈子。”
更衣梳洗毕,翠花仍未唤人,而是自己推来轮椅,依着他的意思,将他送至书房的桌案前。
既已决定要入宫向女皇请罪,请罪的折子最好在今日上午前便拟好送入宫中。
裴怀彻端坐于案前,面前铺着上好的宣纸,他提笔在手,笔尖却悬在纸面上方寸许,久久未落,眉宇间凝着思虑,似在斟酌字句。
翠花静立在他身侧,目光掠过他微蹙的眉头,轻声问道:“是不知道该怎么同母皇说吗?”
裴怀彻微微颔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道:“说辞昨日已大致想好,只是这折子需要以你的口吻来写,纵使陛下心知由我代笔,也最好不要让她瞧出太多由我‘教唆’的痕迹。”
翠花闻言,便弯下腰,将下巴颏轻轻搁在他肩头,气息柔柔地拂过他耳际:“让你这么一说,确实不太好写,那你先写着,我去叫宝钿传早膳?”
她晓得自己在此也帮不上忙,便不再扰他,只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到了门外,她才低声唤来宝钿,吩咐将早膳与裴怀彻今早要服的药一并送进自己房中。
宝钿领命而去。
不多时,隔壁暖阁的桌上便摆好了清粥,几样清爽的小菜,并几碟精致的点心,皆是依照裴怀彻此刻虚弱的脾胃,又兼顾翠花的口味准备的。
宝钿带着几个膳房的下人布好后,翠花却没急着用,只拿碗碟将几样易凉的吃食扣好,自己则搬了个绣墩,就坐在书房门边,隔着一道晃动的珠帘,时不时朝里望上一眼。
她看着他已然落笔,清瘦的脊背在轮椅上挺得笔直,侧脸被窗外流入的晨光勾勒出一层柔和的淡金,令她就这般望着,不知不觉竟看出了神。
约莫一炷香后,裴怀彻搁下笔,抬眼便见翠花守在门边,正托腮望着他,眉眼弯弯,笑意盈盈。
四目相对,她面上的笑意便更灿烂了几分,快步走进来,嗓音里跟浸着蜜似的:“辛苦我家相公了,我相公就是厉害,写得真好。”
她今日只穿了身浅粉色的家常襦裙,脂粉未施,乌云般的发间也仅簪一支素银簪子,却更显得肌骨莹润,清丽如芙蕖出水。
这副娇俏的模样落入裴怀彻眼中,便似春风化雨,无声无息地撩动了他的心弦。
眼底掠过一丝戏谑,他忍不住逗她道:“你连我写了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就断定我写得好?”
翠花拿起他写好的折子,装模作样地端详起来,眸中笑意盈盈,宛若盛着碎星:“字就写得好呀,你看这笔画……横是横,竖是竖的,多齐整。”
她又不识字,自然更不懂该如何夸人写字好看,只是单纯觉得好。
都说字如其人,在她心里,她家相公生得这样俊,字自然也是顶顶好看的,比那陆挚不知强上多少倍。
她仔细将折子叠好,随即喜滋滋地推着裴怀彻的轮椅出了书房,语气轻快地道:“走吧,早膳该凉了,可不能再耽搁。”
待将他的轮椅推至桌边安顿妥当,她并未急着入座,而是先为他布起菜来。
她舀了一碗鸡茸粥,轻轻搁在他面前,柔声道:“曲大夫说这个最是滋补,我特意让膳房的人去山珍铺子采买来的。”
见他依言执起银匙,安静用粥,她又含笑盛了一碗当归红糖蛋羹,推到他手边:“你这几日汤药喝得多,怕你口中发苦,我便吩咐膳房多备了些甜口的菜色,想着你能多进些。”
裴怀彻静望着她忙碌的身影,只觉她做这些时专注而温柔的神情,比滑入喉间的红糖蛋羹更清甜几分。
他缓缓咽下口中食物,也执箸为她夹了一块晶莹软糯的玫瑰白糖糕,语带温存地道:“你也吃,攒足了力气,才好在女皇陛下面前好好护着我。”
用罢早膳,翠花即遣人入宫递折子,并让宝钿一同前去,寻至郦婵与郦媛处传话,叫她们不必忧心,她与裴怀彻这边已经想到了稳妥的法子,不日便会入宫向女皇请罪。
待诸事安排妥当,随后便是难免焦灼的等待。
翠花头一回经历这般局面,嘴上虽说着不怕,心里那根弦却始终绷得紧紧的,不时便要到府门前转上一转,眺望着宫道的方向,看是否有宫人前来传旨的身影。
倒是裴怀彻反不似前几日那般殚精竭虑,只依着她的叮嘱,踏踏实实地养起伤来。
曲大夫开的汤药,他一碗不落地喝了,膳房精心备下的餐食,他也一顿不落地陪着她用了,余下的时间,便信手拈起那些置于案头,之前他却鲜少翻动的佛经,有一页没一页地看。
他如此从容,自然得益于女皇接下来的种种反应,皆在他的预料之中。
递送折子入宫的五日内,女皇最先召见的,是年纪尚小的郦婵和郦媛。
裴怀彻料定她们先前的安排不可能瞒过女皇,故让宝钿传话时,亦转述了应对之法。
该说的如实说,不该说的尽量避开就是。
郦婵和郦媛毕竟是自幼长于宫闱的公主,得了裴怀彻的点拨,应召前去面见女皇时倒也从容。
女皇问及翠花是不是当真极为看重裴怀彻,郦媛便细声回道:“二姐姐的养父故去后,她便与淮公子相依为命,她同我们说过,他们那会儿日子过得清苦,是互相扶持着才熬过来的,情分自然深些。”
郦婵的性子更沉稳,连忙顺势补充道:“况且淮公子不愧曾是大渊煊王麾下的重臣,昔日想必文韬武略皆是不凡,端午宫宴时,三皇兄所展露的骑射功夫,便是得了他的指点,重阳那日儿臣设下诗会,亦是二姐姐授意他为儿臣润色诗稿,儿臣私心以为,陆挚堂兄确是不及他的。”
女皇端坐御座之上,当时并未应话,鎏金鹤颈灯映照得她眉眼沉沉,辨不出喜怒。
之后则只又问了几句翠花和裴怀彻平日的相处琐碎,便摆了摆手,命她们退下了。
这般情形,就让郦婵和郦媛暗暗松了一口气,依裴怀彻所言,女皇既未动怒,便是略松了口风。
而她们既已“无意”间透露了裴怀彻那层“煊王麾下行军长史”的伪装身份,女皇接下来势必会召项修入宫问询。
对此,裴怀彻亦早有绸缪,遣人入宫递折子的当日下午,项修便闻讯来了公主府。
当然,裴怀彻思及项修如今已是桑将军的女婿,此事又难免会牵连到桑府,故而本只是派人过去传话,表明欲亲自登门致歉并详谈的。
未料桑将军接待了传话的下人,竟发话直接让项修过府。
原是项修此前并未向家中人隐瞒裴怀彻设计逐走陆挚一事。
桑将军对女皇忠心耿耿,素来不喜温仪国公主一家早早便投为了皇太女的党羽。
因此虽觉裴怀彻此番行事莽撞了些,私下却也对项修感叹,言他这位“昔日同僚”能冲冠一怒为红颜布局至此,确实是个有血性,也有勇有谋的,难怪当年敢抱着必死之心,只率三十余众断后,护下其余数百兵士周全。
桑将军知晓裴怀彻腿上落了伤疾,行走不便,此时头上又受了伤,自然不忍再让他奔波,索性令项修主动前去,具体如何,他们二人商议准了便好。
及至女皇召见,项修自句句依照裴怀彻的嘱咐应答,同往的桑将军则在旁边直言道:“陛下,臣斗胆进言,此人若非腿伤,如今随公主回朝,亦当是在我大梁拜官为将的,如何担不起二殿下的倾心和这驸马之位?如今您令他屈为通房,陆少尹随意便可将他当作下人驱遣责骂,殿下见了,心中怎能不为他不平?”
女皇静默半晌,似是被这话牵忆起一些往事,终是未加斥责,只极轻地叹了一声。
随后被召见的,是一路护送翠花回到湘京的柳清姿。
以她的身份和立场,入京时道与翠花的几句提醒已算得上仁至义尽,本是最不必为二人转圜的人。
可她偏偏是小笔的胞姐,郦璟和小笔既全然是站在裴怀彻这边的,而郦璟又确因为交好了翠花和裴怀彻,才似今日般有了些许王爷模样,她便于情于理,都无法不为他们说些好话。
或者说,当女皇决定召柳清姿过来,问她如何看待裴怀彻时,最初的怒意便已消弭了大半。
女皇明知柳清姿不会道出什么不利于裴怀彻的说辞,却仍要听她说。
折子递入宫的第五日,宫里终于来了消息。
前来传旨的正是柳清姿。
宣罢女皇命二人明日入宫觐见的口谕,她屏退左右,先向翠花微微一礼,温言道:“公主不必忧心,女皇陛下已经不怎么生气了,明日召见,应该不会为难二位。”
见翠花神色明显一松,她才又转向裴怀彻,面上已无昔日的轻蔑与戒备,只余一片坦然的郑重:“淮长史,从前不知你身份,多有冒犯,还望海涵,舍弟这些日子……亦是承蒙你关照了。”
作者有话说:
王爷刚哄好了娘子,又要进宫哄丈母娘了。
不过毕竟还有翠花花在,莫慌!
咱们翠花花护起相公来,支棱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