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莫说天家贵胄之中的皇子, 往往及冠前便有长辈安排通房晓事,即便是长于市井的寻常少年郎,到了十五六岁的年纪, 亦鲜少有人全然不懂夫妻间的敦伦之事。
可郦璟偏偏是例外。
他心悦桑倾辞不假,可自小相伴的同龄人,唯有幼时便受了刑的小笔。
在他懵懂的认知里, 男女情爱仅局限于武侠话本中讲述的执手江湖, 红尘作伴, 至于男女主角深夜同塌而眠后还会做什么……
小笔买给他的可都是正经话本, 自不会详述, 他又满心都是侠肝义胆, 也没关注过。
眼下翠花被银耳羹呛得连连咳嗽, 面颊微红, 小笔亦在身后不住地清着嗓子提醒他慎言,他却仍未觉察自己方才的话有何不妥。
见裴怀彻已抬手为翠花抚背顺气, 他便转过头,满眼困惑地望向小笔:“怎么咳嗽也传染?我二姐是让银耳羹呛着了, 你这又是为何?难不成瞧着我们用饭, 也能叫自己的口水呛到?”
小笔在他目光投来时便压下了咳嗽, 只深深吸了一口气, 眼底漫上一层近乎绝望的神色, 惆怅道:“王爷, 您……您还是吃那鹅腿吧, 这个不呛人,您别也像我和公主这般呛着就好。”
郦璟手里还捏着那油亮喷香的鹅腿,怔怔地蹙起眉。
他隐约觉出,似乎有一件什么事, 是此刻殿中其他三人心照不宣,却唯独将他蒙在鼓里的,一时只举着鹅腿,没再动口。
直至裴怀彻将翠花的气息抚顺,方好整以暇,淡定从容地执起银箸,将郦璟先前夹来的那只鹅腿,又稳稳送回了他碗中。
他唇角噙着一抹温雅却意味悠长的浅笑,缓声道:“小笔所言甚是,这只鹅腿也请王爷一并享用,多吃些,才能快些长大,有些事……待您再大些,自然明了。”
依照郦璟的性子,素来不是会为了想不透的事情长久烦忧。
那点被勾起的,关于“长大又能如何”的好奇,终是只在他心头盘桓了半日,便消散无踪。
晚膳时他就未再提及,待到翌日,与翠花一同坐于书斋中学起《千字文》,更是早将那些疑虑抛到了九霄云外。
这般情形,倒叫翠花心下五味杂陈,喜忧参半。
喜的是不必再费心寻些顾左右而言他的借口,去搪塞弟弟这过于直白的疑问。
忧的则是她这弟弟长至十六岁,所匮乏的何止是学问?思虑起世事人情的心智简直说他六岁都嫌多!
她将这份作为长姐的隐忧说与裴怀彻听,裴怀彻却只给了她一个与那日哄郦璟时如出一辙的答复。
且待他再长大些,诸多难题自可迎刃而解。
见自家小娘子仍然轻蹙着秀眉,一副难以释怀的模样,裴怀彻眸光微柔,便将话说得更明白了一些。
他指尖轻轻点了点桌案上那卷《千字文》,温声道:“我教你们这本书上的知识时,可曾要你们死记硬背?是否每一句,都拆解其典,详述其义?”
翠花似懂非懂,点点头道:“好像是……我以为只有这般讲解,我们记诵起来才容易些。”
裴怀彻声线温沉地道:“于你而言,这点确是主因,你需要先识生字,再串联成句,方可顺理成章地背诵,但是瑾王殿下……他本就识得全篇,你应当也有所察觉,他背记之能极强,若我真的只为令他背诵,只需将这书卷予他半日,他自可倒背如流。”
听他提及此节,翠花虽然还是忧心郦璟,粉润的唇却不自觉地嘟起,流露出些许小女儿家娇憨的不甘。
她怨念道:“可不是嘛!我听你讲解完,总还要反复书写诵读才能记牢,三弟弟却好似只凝神看上一会儿,便能悉数印在心底了。”
裴怀彻听出她话里有些“嫌自己不够聪明”的意味,忙温言安抚道:“你每句皆有生字需记,能写诵几遍便牢记,已是极聪慧了,何况王爷确如皇后殿下所言,天资颖悟非常,你字尚未认全便要与他比较,自然是要落下风的。”
翠花闻言,眼眸倏地一亮,生出些不服输的兴致来:“那待我识得更多的字,寻常书卷都能自行阅读时,是不是就也能如三弟一般,过目成诵了?”
她这话问得裴怀彻话音微滞。
于情,他自然想顺着她的心意,笃定地说一声“能”。
可教导二人月余,他自然清楚二人虽都灵慧至极,禀赋方面却不可一概而论,着实算得上各有所长。
翠花之慧,在于心思玲珑剔透,任何知识一旦掌握,便能立刻触类旁通,举一反三,尤其擅长将所学内容灵活运用于实际情境中。
然单论博闻强记,也确是郦璟更胜一筹。
想来这是与二人截然不同的成长之境遇有关。
翠花长于乡野,爹爹目不能视,她自然学会每件事都是为了用,以便帮助爹爹撑起那个贫苦的家。
而郦璟却长年困守于深宫,六岁之后就唯有琳琅满目的武侠话本为伴,他向往书中快意恩仇的江湖,习惯使然,也对里面各个侠士的纷繁招式和掌故轶闻如数家珍。
怎么说呢,越是教习二人,裴怀彻越是心中暗叹。
大梁女皇这几个子女,当真无一不是天资卓绝,远非他那些包括裴子宴在内的皇侄们所能媲美,只可惜……
他正斟酌该如何回应,不想她误会自己比郦璟愚笨,她却已轻巧起身,莲步款款来到他的轮椅前。
她微微俯身,像是方才心中的那点计较已全然散去,声音清凌凌的,亲昵笑道:“算了,记不了那么快也无妨,反正有我相公亲自教我,我可以慢慢记,你也可以慢慢教,我们有一辈子的光景呢,总有一日,我能被你教成一个才貌双全的公主,配得上我这位……世间顶顶好的驸马。”
裴怀彻告诉翠花,之所以让郦璟与她一同听讲《千字文》,是因这二百五十句四言韵文中,上涉宇宙洪荒,天地万象,中论人伦纲常,史传典故,下及修身齐家,处世之则。
借着其中的事例典故,正可潜移默化地引导郦璟知晓,若非受困于那魔丸之名,一介男儿又当如何立身处世。
翠花听罢他的深远考量,心底忧虑尽数被钦佩和自豪取代。
她愈发觉得自家相公思虑周全,厉害得紧,仿佛天下难事到了他面前,总能寻到最恰如其分的解法。
如此这般又过了十日,翠花识得的字更多了,虽背起书来仍不及郦璟那般游刃有余,却也比初时顺畅了不少。
于是得了些许闲暇,午后便常兴致盎然地伴在裴怀彻身侧,看他指点郦璟习武。
她本是活泼喜动的性子,看了几日郦璟剑光如练,马驰似风,心中一点跃跃欲试的火苗便窜了起来。
可纵有昔日卖豆腐做农活的底子在,身子骨完全谈不上柔弱,她到底也只是个女孩子,气力自然不足以转动郦璟那柄寻常男子都束手无策的重剑。
只是眼见郦璟与那匹随他而来的马驹配合日渐默契,在硕大的院中驰骋如风,她心里实在痒得厉害,索性再次缠向裴怀彻,想让他也正经教她一些骑射功夫。
先前她也提过,而裴怀彻为了哄她开心,确也曾略加指点。
不过他生怕她有什么闪失再伤到自己,因此教了她上马要领后,便令两名健硕的车夫一左一右牢牢按住那匹本就性情温驯的拉车老马。
直待她坐得稳稳当当,绣鞋也踏实马镫,方敢将缰绳递入她手中,却也紧随其侧,亦步亦趋地护着她,只让马儿闹着玩似的小跑几步。
那时他便已陈明不许她深学的缘由,自己双腿不便,离了轮椅都走不了几步路,更枉论随驾护持。
须知只看她上马骑一段已令他提心吊胆,若她偏要继续学,他就真不晓得该如何护她周全了。
翠花将他始终紧扣轮椅扶手,指节用力到发白的情状看在眼里,加之后来端午宫宴,又亲眼目睹郦璟险些坠马,便也暂且歇了心思,不再提这件令他分外忧惧的事。
但如今眼见郦璟的骑术日益精进,练习多日也没再遇到什么危险,她那颗才安分不久的心,便又如春草苏生般萌动起来。
她扯着裴怀彻的衣袖,软语商量道:“要不……你告诉三弟该如何做,我在马上时也让他骑着马陪在我身旁?这样若中途有了任何状况,他都能立刻搭上手帮衬,定不会让我受伤的。”
然而瞧着院中郦璟那连人带马皆野性未脱的身影,裴怀彻会答应她才怪。
于他而言,但凡有一分会令她涉险的可能,他都恨不得将所有苗头掐灭于未萌之时。
于是,他的小娘子只得又恹恹地坐回他身边的石凳上,也不肯同他说笑玩闹了,只托着腮,一双秋水明眸向往地追着郦璟那一次次策马掠过的飒爽英姿。
裴怀彻虽然执意不许她以身犯险,却也着实见不得她这般模样。
勉强捱到第三日午后,他终是心软,不情不愿地松了一丝口风。
他将她唤至近前,又一次轻声确认道:“你……当真很想学?”
翠花见事情似有转圜,杏眸霎时亮了,忙不迭地用力点头道:“当然了!不然何必三番两次地与你提?”
裴怀彻低叹一声,语气间满是无可奈何的纵容:“学了又能如何?你我出行皆有车驾,女皇陛下也无需你上阵杀敌,建功立业,纵使学会了,也不过是能闲暇时寻处草场,独自策马游玩罢了。”
翠花偏头想了想,少顷便认真道:“学了本就是为了好玩呀!”
见裴怀彻不解,她又解释道:“市井固然喧闹有趣,可郊野山川的风光亦好,往后若有机会,我都想带你去看一看,有些路径车辙难行,我若学会了,便可骑着马前往,待我看过了,再回来仔细分明地说与你听,不好吗?”
说着,她的声音渐渐添了几分小心翼翼的低柔:“更何况……将来我们若有了孩儿,他也是要学这些的吧,当他学会了骑马,爹爹和娘亲却都只能待在原地望他,他会不会……也羡慕旁的孩子,有爹娘在身边陪着,踏踏实实地,怎么跑都不怕。”
自那日说开之后,她便没再主动提及过孩子的事情了。
唯恐他觉察她仍然对这件事充满期待,又暗自苛责己身,怨自己不能早日妥善地解决诸多牵扯,许她一个安稳圆满的家。
此刻即便宣之于口,措辞亦是字斟句酌,不愿引得他急。
可他又怎么会不急呢?
自幼看尽骨肉至亲间的倾轧算计,明争暗斗,曾一度令他对于延续血脉一事毫无向往。
甚至觉得如果自己的孩子生下来便要面对这些,卷入尔虞我诈的纷争漩涡,那么不如干脆就不要来到这人世间。
直至遇见她,入赘两年半,听她絮絮念叨得多了,他心中也渐渐起了涟漪。
夜深人静时,亦会忍不住遥想,若真能有个如她也似他的孩子,在他们的陪伴下,一家人共同经历许多简单美好的事情,又何尝不是人间至幸。
她所设想的愿景,终是叫裴怀彻心念一动。
静默片刻,抬手轻轻覆上她如云的发顶,掌心薄茧蹭过她凉滑的发丝。
半晌,他总算妥协,轻声道:“罢了……便依你,不过交由瑾王殿下伴着你学,我确实放心不下,再者府中也暂无合你骑乘的马匹,这般,我让项修过几日去选几匹身形适中,性情驯良的来,最初几次,也由他在旁边护着你。”
如此说定后,裴怀彻便遣了人前往项修府上知会。
因着心下终究存着几分顾念,又特意叮嘱不必着急,只管慢慢挑选,寻一匹真正合宜的,再送过来。
可项修哪里敢在自家王爷交办的安排上有半分怠慢?
即便他敢,他娘子与岳丈一家,也断不会容许他在关乎绛珠公主府的事情上有丝毫疏忽。
于是翌日清晨,项修便与桑将军一道,翁婿二人亲自前往军中马肆。
他们比照翠花的身量,专拣那些约莫三到四岁,身架纤细却骨肉匀停的母马细细相看。
待叫来与公主身形相仿的桑家三小姐桑倾辞逐一试骑后,才又从五匹良驹中,精挑出一白,一栗,一灰斑的三匹。
吩咐府中马夫好生照料,于隔日一早送往绛珠公主府。
在项修与桑将军想来,公主多半会选中那匹白马。
毕竟那马通体雪白,无一根杂毛,最是漂亮打眼,女孩儿家哪有不喜欢的?
只是这日天光晴好,待翠花推着裴怀彻的轮椅来到院中选马时,望着那三匹正安静立在冬阳中的马驹,她的目光却掠过白马,在另外一匹灰斑马身上停驻许久。
那马的品相并不出众,灰底上缀着深色斑纹,化开的墨点般普普通通,唯有鼻梁上一颗小巧的棕痣,给它平添了几分灵动野趣。
得了裴怀彻的颔首,翠花才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指尖极轻地触了触它颈侧温顺垂下的鬃毛。
一直护在近旁的项修不由诧异道:“公主中意这匹?”
翠花的指尖虚虚摸了摸马儿鼻梁上的小痣,声音清软地道:“我捡到相公那日,本来没打算往崖底走那么深的,是只鼻梁上也有颗痣的小野猫,叼了我刚捞上来的鱼就跑,我追着它,一路跑到头,才到了相公坠崖的地方。”
项修闻言一怔,心下恍然,公主对王爷的心意细腻真挚,如此巧合加持,会选中这匹并不奇怪。
他又侧目看向轮椅上的裴怀彻,只见他家王爷正静静凝望着翠花选马,素来深邃沉静的眼眸里一片柔软,是项修从前,断不敢想能在他身上窥见的景象。
裴怀彻开口,声线温缓至极:“既觉得它最对你的眼缘,便让它先陪着你练,另外两匹也牵入马厩,留作备用。”
翠花脸上立刻绽开明媚的笑意,欢喜地点了点头。
项修忙收敛心神,笑着提议道:“公主既选定了它,不妨赐个名字,日后呼唤指令,也方便些。”
翠花闻言,微微蹙起眉尖,当即认真思索起来。
片刻,她眉眼一舒,抬手亲昵地拍了拍灰斑马的脖颈,语气笃定地道:“就这般决定吧,你以后就叫‘招财’!”
项修:“……”
不是,且不说公主您如今坐拥富贵,根本不再缺银钱,您这名字确定是给马取的吗?
您若在跑马场上唤一声“招财”,旁人怕不是要四下张望,寻思您还带了猫过来。
他下意识将目光投向裴怀彻,却见他家王爷只是眼睫微动,唇角似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俨然是默许了。
倒是旁边看了许久热闹的郦璟,此时忍不住开口道:“二姐姐,你给马取这个名字,是不是太不威风了?”
此话一出,顿时让项修倍感欣慰,暗叹这魔丸小王爷跟在他家王爷身边一些时日,果然进益良多,竟也开始“拟人”了。
不料郦璟紧接着挺起胸膛,满脸得意地补充道:“你看我的马!我给它取的名字就是降龙伏虎绝影照夜呼雷抱月赤炭火龙驹,这才霸气!”
项修:“……”
他默默将视线从郦璟神采飞扬的脸上移开,忽然觉得,裴子宴会被教歪,或许并不是偶然了。
作者有话说:
有人命里犯水,有人命里犯火,王爷命里犯娃,从十六岁开始带娃,一路带各种奇奇怪怪的娃。
不怪王爷不怎么愿意和翠花花生娃,一路带过来,没搞出心理阴影就是王爷内心强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