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郦璟本就天资卓然, 于习武一道悟性极高,这些日子经由裴怀彻的因材施教,悉心点拨, 剑势日益精进,一套剑法已舞得初具风骨。
重剑起落间风声赫赫,剑锋破空之声“咻咻”不绝, 在静谧的庭院里划开一道道清冽弧光, 衣袂随之翻飞, 隐隐带风。
桑倾辞自幼习武, 惯常与姐姐们或军中将士切磋消遣。
此刻见郦璟剑招扎实, 气势沛然, 指尖便不自觉抚上腰间剑柄, 心中那点跃跃欲试的战意悄然涌动。
她转向翠花, 一双明眸黑白分明,流转着纯粹的兴致, 脆声道:“公主,不知可否容我与瑾王殿下切磋一二?”
翠花生于乡野, 长于市井, 平生未曾见过真正的武人比试, 闻言面上露出些许茫然:“切磋?桑小姐是想让我叫停三弟弟, 让他同你说说这剑是怎么舞的吗?”
话虽如此, 她心底却暗自打鼓。
她带桑倾辞来此, 本意是让桑倾辞瞧瞧郦璟舞剑的飒爽英姿。
可她这弟弟平日只按照裴怀彻的指点埋头习练, 若真要他开口讲解,还是当着桑倾辞的面……翠花怎么想,都觉得他八成要露怯。
正犹疑间,倒是她们身后的裴怀彻, 一眼勘破了桑倾辞的心思。
他先向面露忧色的翠花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才转向桑倾辞,深潭静水般开口道:“桑小姐既有此意,自然无妨,在下双腿不便,平日只能于脑中推演对阵,为殿下打磨剑招,再由殿下独自习练,今日能得桑小姐亲身指教,实是求之不得。”
桑倾辞闻言,眸中顿时漾开明亮喜色。
她当即也顾不得裴怀彻身侧欲言又止的项修了,反手“锃”一声抽出腰间佩剑,身姿轻盈如燕,一跃便落入院中,剑尖一抖,便直取郦璟中宫。
霜刃未曾试,一剑动轻尘。
郦璟正全神贯注于剑招流转,余光忽见一点寒芒破风而至,令他未及看清来人,便仅凭习武这些时日的本能催动手中重剑格挡。
双剑交击,“铛”一声脆响迸发,竟有细微火星自刃口迸溅。
郦璟力大势沉,一记毫无花巧的横劈,便将桑倾辞手中那柄偏轻灵的细剑震得微微打斜。
桑倾辞则借势旋身后撤,卸去力道,足尖刚一点地,便又如柳絮回风般折返,剑锋斜挑而上,招式刁钻灵动。
这兔起鹘落,精彩纷呈的过招,看得翠花亦目不转睛起来。
她莲步款款,来到裴怀彻的轮椅旁,倾身赞叹道:“三弟弟和桑小姐都好生厉害!我相公更是了不得,这才教了多久,三弟弟竟能与自幼习武的桑小姐打得有来有回了。”
裴怀彻却之不恭地接受了她的夸奖,目光仍锁着院中交锋的二人,轻轻摇头道:“一寸长,一寸强,何况殿下力气本就占优,若给桑小姐换一柄长枪,凭她的技巧身法,胜算应当更高。”
与翠花说话间,他的目光又似不经意般,掠过另一侧神色复杂的项修:“项将军以为如何?”
项修正为郦璟那柄重剑在实战中展现出的圆熟和刚猛暗自心惊,闻言立刻收敛心神,垂目恭声道:“瑾王殿下当真进步神速,王……淮长史指点之功,亦令人叹服。”
纵然已日渐接受自家王爷余生只能困于轮椅的事实,可项修的目光每每触及裴怀彻那双再也无法站立的腿时,那深埋心底的痛惜和不甘,仍会如细针般悄然刺一下。
院中,少年少女的身影已交织成一片令人眼花缭乱的剑光。
桑倾辞剑走轻灵,招招如蝶穿花,常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出,技巧堪称精妙。
然则正如裴怀彻所言,以细剑迎战郦璟大开大合,势若千钧的重剑攻势,终是勉强了些。
更兼郦璟不仅气力雄浑,体力和耐力更是远超常人,久战之下,到底是郦璟优势渐显。
又是一次金铁交鸣,郦璟手腕陡然一沉,重剑如山岳般稳稳压住桑倾辞的细剑。
而桑倾辞虽然咬紧牙关奋力相抗,却仍被那沛然巨力震得连退数步,足下不稳,一个踉跄便要向后仰倒。
郦璟从未有过与人拼剑的经历,适才战得酣畅,根本末曾留意对手是谁,直至此刻方看清对面竟是桑倾辞。
他心下猛地一慌,顿时连收力都忘了,竟随手掷了重剑,右手疾探而出,一把攥住了桑倾辞的手腕。
可他张皇失措之下哪里控制得好力道?一来二去,反倒让正勉力稳住身形的桑倾辞彻底失了平衡。
天旋地转间,少女惊呼未出,整个人便直直撞进他怀里,随即二人又惯性使然,被脚下横亘的重剑剑柄一绊,双双跌倒在地。
翠花眼前一亮,一声激动的“呀”脱口而出。
她脑中瞬间闪过这些日子郦璟与她分享的那些武侠话本,只觉眼前一幕无比契合故事中男女主角“不打不相识”的情节。
于是杏眸中光彩璀璨,振奋之下,按在裴怀彻肩上的手不自觉加重了力气。
裴怀彻虽不觉疼,见她这般情态仍是无奈,只得面作漫不经心,抬手在她嫩白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聊作安抚。
那厢,郦璟和桑倾辞皆是习武之人,区区一摔自是无碍,可也不知怎的,二人居然都未立刻起身。
郦璟毋庸置疑是因脑中一片轰然。
心上人温软的娇躯毫无征兆地撞了他满怀,嗅着萦绕鼻端的清浅香气,方才比剑时的凛然战意已然烟消云散,只剩下擂鼓般的心跳和手足无措的僵直。
而桑倾辞亦有些怔忡。
她完全不敢相信,这传言中暴戾难驯的魔丸小王爷,方才竟下意识地护住了她,跌倒时只将她稳稳环在身前,甘愿把他自己垫在下方缓去冲击……
她张了张口,倏然回神,想起身下之人终究是个王爷,慌忙从少年身上弹起,退开两步,垂首恭谨道:“瑾王殿下,是倾辞莽撞了……”
说话时,她的目光不禁落在郦璟脸上,心中还是紧张的,想不到这位传言里人性不通的瑾王殿下会作何反应。
然而,在她的注视下,郦璟后知后觉地想起,他今日习剑,并未覆那串仅仅行走就会叮当作响的铜钱面帘。
因着翠花和裴怀彻皆表现得不以为意,这段时日暂且住在公主府,尤其是习练武艺时,他都习惯了不再戴那遮掩半面的累赘之物。
却万万没料到,桑倾辞今日会突然来访,更一不留神让她瞧见了这……
十年刺面,他见多了旁人或惊惧或嫌恶的异样目光。
此刻见桑倾辞凝眸望来,只让他感觉如坠冰窟,认为她定是被自己面上这两片狰狞可怖的红莲纹吓住了。
恐慌如潮水倾覆,郦璟匆忙抬起衣袖掩住下半张脸,一刻不待地也站起身来,甚至不及捡起掉落在地的重剑,便如受惊的困兽般转身向后院疾奔而去。
自始至终,未发一语。
待桑倾辞反应过来,眼前只余一道狼狈逃开的背影,以及少年王爷翻飞的衣角。
这……这是什么情况?
桑倾辞一时更加愕然,几乎要怀疑那顶着魔丸之名的人不是郦璟是自己,不然都解释不通怎地一个照面,被吓跑的反而是他?
翠花亦是哑然,深感自家相公教给郦璟的不单是剑招,还有那面对心上人时如出一辙的应对方式。
想当年她第一次唤他相公,直言表明招赘之意,观他面上震惊失语的神情……若是双腿完好,怕不是比郦璟跑得更快。
不过虽则心中哭笑不得,这主意终究是自己起的,翠花还是在之后桑倾辞指导她骑术的间隙,妥帖地替弟弟解释了一番。
她斟酌着词句,语气温和地道:“三弟弟他……其实是怕面上的红莲纹冲撞了你,京中许多人视那刺面为不祥,仿佛多看一眼便会沾染晦气,被说的多了,他自个儿……大约也信了几分。”
桑倾辞忆起少年王爷逃开前仓皇掩面的动作,以及跌倒时垫在自己身下的坚实臂弯,隐约觉出这满朝文武避之不及的瑾王,似乎并不似传闻中那般魔性未褪。
她迟疑着,轻声开口道:“公主言重了,其实什么生而不祥的魔丸之说,倾辞也并未尽信,先前之所以有些忌惮殿下,不过是……”
话到此处,桑倾辞欲言又止。
她看得出翠花颇为疼惜这个弟弟,总不能直言自己是听信了那些人云亦云的传言,便先入为主地认定郦璟定是因为幼年刺面一事受了刺激,自此就变得疯癫痴傻起来。
可仔细想来,皇家猎场从猛虎口中救下他那次,他虽口口声声念叨着武功秘籍,却仍言辞诚恳地向她和大姐谢过了救命之恩。
端午宫宴上,更是不仅凭借一身习练不过数日的骑术一鸣惊人,举止亦算得体。
想来他应该既不疯也不傻,只因鲜少有机会和人交流,故而才如今日这般,也不知该如何寻常与人相处罢了。
这念头让她有些歉然,唯恐翠花将她和桑家一并视作了那盲从流言之辈。
正思忖如何转圜,却听翠花已然接口,眸光清软,语间并无半分责怪意味。
翠花浅笑道:“三弟弟其实人极好的,而且我瞧他……应是挺喜欢你,若非如此,也不会那般害怕让你瞧见他脸颊上的刺文,总被人说是不吉,他自己也疑,所以越是唯恐牵连的人,他越是怕将这份所谓的厄运带给对方。”
她尚觉此时不适合捅破窗户纸,便未刻意咬重“喜欢”一词,但落在桑倾辞耳中,却让她耳根蓦地一热。
四岁时被父亲带入宫中,见她和郦璟玩得好,便得女皇亲口赐下娃娃亲的旧事,她其实并未忘却。
只是后来郦璟被刺面,“魔丸”流言四起,家中便无人再提了。
那么,郦璟的“喜欢”……莫非他也还记得吗?
心口莫名地慌跳起来,桑倾辞的眼神不自觉地飘向远处,不敢与翠花对视。
倒是翠花这个“过来人”懂得见好就收。
语笑嫣然间适时将话头拨转,轻松说道:“哈哈,当初待我和驸马就是如此,所以我常同驸马说,可得仔细将养着身子,若再动不动就病上一场,三弟弟怕不是要以为全是自己的罪过了。”
桑倾辞轻轻“啊”了一声,恍然之余,心底那丝刚被撩起的朦胧悸动悄然回落,竟泛开一点浅淡的怅然,在心湖中荡起涟漪。
总之,纵使未料到郦璟的反应,翠花这番苦心撮合,也算得上成效斐然。
只是待到上午的骑术课结束,又与裴怀彻一同送走了项修和桑倾辞,该到下午的习文课程时,翠花和郦璟都毫无悬念地走了神。
姐弟二人此前进境飞快,仅仅又过了不到一个月,这启蒙三本书中难度最大的《千字文》,已学近了尾声。
于是识得近千字的翠花,早已将自己的课外闲书,从情诗大全换成了能与郦璟交流内容的各类话本。
她托腮神游,此刻正琢磨着其中桥段,盘算如何再推弟弟一把,哪里还看得进眼前方正呆板的字句?
至于因开蒙而初通了些为人处世之道的郦璟,更是在懊悔和无措中反复煎熬。
他后知后觉地品出了自己上午那落荒而逃的举止是何等不堪,加之怀中那抹转瞬即逝的温软触感仍在灼烧,只将他的心绪搅成了一团乱麻。
摊于案上的书卷,仿佛字字句句都化作了“桑倾辞”三字,令他目眩神摇。
裴怀彻将他们的魂不守舍看在眼中。
他唤过郦璟,又提醒翠花,直到第三次告诫仍于事无补,终是自己也放下书卷。
他望了望窗外疏影,无奈道:“罢了,既都无心向学,与其将你们强留于此徒耗光阴,不如今日就到此为止吧。”
他话音落下,郦璟根本无暇细品其中是否另有深意。
几乎是同时,少年王爷便搁下笔,顶着耳尖那抹未消的薄红,如获大赦般起身,头也不回地朝门外去了。
而直到弟弟的身影消失在门廊外,翠花才堪堪回过神来,视线收回,不经意间,就落到了自家相公眉心那道似有若无的浅痕上。
她相公生得实在好,即便蹙眉也是好看的。
不见丝毫愁苦戾气,只像远山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雾霭,浓长眼睫低垂,将眸底的情绪掩得深沉,唯余一点难以化开的沉凝,搁在如玉的面容上。
翠花看得心尖软软漾动,无端想起最近在一册言情话本里,读过一句“眉峰浅蹙锁清愁,玉容微倦含烟色”。
诗句本是写来形容女子的,可此刻映在他身上,竟契合得一塌糊涂。
当然她心中那份舍不得他皱眉的心意,亦与话本里疼惜佳人的男主角如出一辙。
她不由走近,裙裾轻旋间,已绕到了他轮椅前。
她嫩若春葱的指尖按着他的眉心熨了熨,娇声道:“我和三弟弟都读书不专心,惹你生气了?”
裴怀彻却郁色如旧,只握住她意图作乱的软嫩小手,眼底墨色浓沉地道:“再想。”
翠花话音一滞。
被他这般注视着,方才还萦绕心头的,关于郦璟和桑倾辞的种种思量,霎时被驱散得无影无踪。
她怔怔望进他深邃的眉眼,只得认真回溯起今日种种,思索除了读书懈怠,自己还在哪里惹到了他?
半晌,她试探着问道:“难不成……是因为我今日光顾着撮合三弟弟和倾辞姑娘,冷落你了?”
闻得此言,裴怀彻眉间无形的烟霭方散。
男人神情平静,偏用异常平和的语气,说起极恃宠而骄的话:“上午你只让项修推着我,自己则一心同桑倾辞说话,未关切过一句我冷不冷,倦不倦,还有方才,我就在你跟前,你不仅不看书,竟也不看我。”
顿了顿,他又道:“哄我。”
作者有话说:
咱就是说,王爷也是被翠花花养得越来越娇了~
曾经的王爷心中装着家事国事天下事,现在的王爷每天只想让翠花花亲亲抱抱举高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