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寻常娘家人嫁女, 尚需提前唤来准女婿细细叮咛,更何况他此番要做的,是大梁天家的驸马。
故而当女皇传他入内殿时, 裴怀彻心中并无多少波澜,暗忖女皇欲说的,无非是些体己的交代罢了。
而殿内沉水香的青烟细袅, 女皇也确实只从一桩最切实的安排说起, 命他接任兵部主司的主管郎中一职, 官拜正五品。
依照大梁旧例, 状元及第, 多授正六品或从六品官职, 全看当年缺额。
然他如今已是绛珠公主的准驸马, 正式跻身皇亲之列。
这样的身份, 纵是如陆挚那般不经科考直授官职的人,亦不在少数。
何况他还有“一试双会元”的显赫才名傍身, 女皇即使给他破格擢升一品,也任谁都挑不出错处。
裴怀彻敛目垂首, 姿态恭谨地应道:“臣婿谢陛下隆恩, 定当恪尽职守, 不负所托, 为我大梁百姓尽心谋福。”
女皇端坐于紫檀雕龙椅上, 指尖在光滑的扶手上轻叩两下, 声响落在寂静殿中, 便有了金石之质。
虽也将天子的威严展露无遗,但当仍带审视的目光落至轮椅上的女婿时,终是融进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期许,显然对于他这副沉稳持重的性子, 女皇是打心里满意的。
只不过再开口时,话锋还是沉凝着,又补充道:“兵部主司,掌兵籍,军械,京营操演诸事,主管郎中虽只是五品,却握着京畿卫所半数的调令权柄,此职紧要,你需持稳,容不得半分疏忽。”
裴怀彻心下一凛。
他何等机敏的人,几乎女皇话音刚落,他就从其间沉肃的语声中品出了些别样的意味。
立时想通女皇将如此要职予他,所图绝非仅仅是给他和翠花的婚事添一份体面。
他遂眼帘微垂,不语,亦不躁,静候女皇道出下文。
殿内一时寂静,唯闻更漏点滴,绵长而催人。
女皇似经历了一番极艰难的挣扎,方才缓缓开口,将那在喉间压了半晌的话推出:“其实媖儿……皇太女并非是因患病,才远赴琼州休养,姝儿回朝的半年前,媖儿曾自导自演了一出‘刺驾’之变,又以救驾为名,强封东南西北四道宫门,只身率亲兵突入,将朕……堵在了大明殿内。”
言至此处,女皇顿了顿,仿佛最后几字于她而言,每一个都有千钧重:“逼朕……拟旨禅位于她。”
原来如此。
裴怀彻一直存于心中的模糊疑窦,直到此刻终于贯通。
难怪女皇正值盛年,弟弟妹妹中亦无人能够威胁其储位,皇太女却仍急于在暗中培植党羽。
果然才不是什么未雨绸缪,而是早已按捺不住,不惜剑指自己的生身母亲,只为将女皇架上太上皇的位置,自己再取而代之。
怎么说呢……裴怀彻暗想,这般狠绝又大逆不道的谋划,便是他那一度为了皇位杀红眼的二皇兄,也是不敢想更不敢做的。
毕竟据他所知,二皇兄“不过”是杀尽了他的其余六位皇兄,逼得父皇除了立其之外别无选择“而已”。
最终也是等到父皇寿终正寝,龙御归天,方至少就表面而言,名正言顺地继位了大统。
甚至还一直勉为其难地谨遵父皇遗旨,容他性命无虞地活到了十六岁奉旨摄政时。
裴怀彻当时罕见地失了片刻从容,半晌,才迎上女皇复杂难辨的目光,声音干涩道:“如此……乃是谋逆重罪,陛下对太女殿下,当真……眷顾深厚。”
古往今来的史书斑斑,因觊觎父辈权位,而兵行险路的皇子并不是没有,可一旦事败,轻则废为庶人,幽禁终生,重则身首异处,以儆效尤。
他观此事至今知者寥寥,便知女皇的处置,大抵和当年狠心牺牲无辜的郦璟,令其刺面如出一辙。
女皇大概率是又一次一意孤行地将事情压了下去,甚至依然保留着皇太女的储位,连罚她远赴琼州反醒思过,都体贴地冠以了“休养”之名,替她周全遮掩。
都说惯子如杀子,裴怀彻本以为自己对裴子宴的教养已堪称失败典范,却不曾想,这位素以贤明著称的大梁女皇,于教导孩子一道,竟会比他更加不像话。
他默然片刻,待压下心头翻涌,才道:“京畿卫所关乎皇城安危,臣婿清楚,既担此责,必不会让这样的事情重演。”
女皇终究是大梁的天子,其功过抉择,自有史笔和后世评说,轮不到他这个做女婿的置喙。
这个道理,裴怀彻还是分明的。
而他这般不深究,不推诿的态度,似乎也让女皇更觉踏实了一些,周身无形的帝王威压敛去,言辞间颇有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又向他多透露了一些事情。
比如提醒他兵部中亦有皇太女的党羽,若察觉到有人刻意结交,切记仔细甄别。
比如亦向他解释起了先前为何属意陆挚来做翠花的驸马。
温仪国公主府早便被郦媖纳入了自己的阵营,既然皇位终是郦瑛的,她总得为自己的其余四个孩子,谋一份长久的安稳。
女皇的声音里浸着属于母亲的疲惫和希冀:“朕盼着,媖儿能先全然接纳姝儿这个同父所出的妹妹,你也知,姝儿最是心性纯善,定见不得姐姐为难相处极好的弟弟妹妹……大抵能让他们兄弟姐妹五人,一直相安无事。”
裴怀彻本是凝神静听,闻至此节,袖中的手却骤然收紧。
直到指尖深深掐入掌心,传来尖锐的刺痛,方才抑制住了那道沿着脊背爬升的寒意。
他替翠花寒心后怕,不愿信她那么尊敬喜爱的母皇,竟当真在算计她。
打着为了她好的名义,却欲以她的良善为饵,将她羊入虎口地送至那能对生身母亲兵戈相向的姐姐身旁,去赌郦媖那或许根本就不存在的恻隐之心。
……
而今他亦是将指节攥得发白,好半天过去,才因翠花一声满含不解和担忧的“相公”,堪堪从心有余悸的思绪回神,轻轻叹了口气。
他避重就轻,声线低哑地道:“其实也无甚要紧,只是陛下属意我去兵部任职,又言明其中派系复杂,我毕竟……不良于行,难免有些忧心能否胜任。”
翠花蹙起细细的眉尖,认真想了想,似是恍然:“相公很讨厌这些,是吗?之前你在煊王麾下时,就是因此经历了许多不好的事情。”
裴怀彻微怔,心头一片柔软的酸涩漫开,略微冲淡了一些阴霾。
他点头,又摇了摇头道:“是讨厌,可既要做你的驸马,总要有个官职傍身,为你的母皇分忧。”
话音落下,他瞧见仅仅是听他说了这些,她眸中原本雀跃的光亮便黯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浅淡愁雾。
霎时令他心中的一切计较,都暂且化成了绕指柔。
他终是扯动嘴角,伸出手,将她重新揽入怀中。
他低下头,下颌轻抵她的发顶,将一记浅吻无声地落入她柔软的发间。
他的声音低柔而郑重,响在她耳畔:“不是答应过你吗,定会给你一份天下人皆羡的好姻缘,只是我素来心事重,方才多想了一些,原不该在今日这般喜庆的时候,反惹你忧心,总归陛下赐婚又赐官,也是桩好事。”
翠花乖顺地偎在他胸前,见他眉间那缕郁色,似乎真在同她说了几句话后舒散了些,便仰起脸,声音软糯道:“嗯,明日事,明日再来忧嘛,反正你有我这绛珠公主府撑腰,大不了我就拉着弟弟妹妹们,再去母皇面前哭一场,求她给你换个钱多,事儿少,还离家近的闲职。”
她说得认真,杏眸亮晶晶的,仿佛已在心中盘算起下次入宫该如何“哭谏”。
裴怀彻瞧着她这模样,唇边漾开的真切笑意更深,屈指在她鼻尖轻轻一刮:“别家娘子都盼着夫婿出入头地,偏你,巴不得我游手好闲。”
翠花见他笑了,立刻重新开怀,杏眼弯弯,理直气壮道:“什么都比不上你康健开心重要,谁让你生得这样好看,本公主就乐意把闲你养在府里,天天看着,心里就欢喜!”
暮色四合,公主府的晚宴一派热闹温馨。
裴怀彻暂将烦忧搁下,只陪着翠花和弟弟妹妹们饮酒谈笑。
他听她兴致勃勃地畅想那场必将极为盛大隆重的大婚。
又因多饮了几杯果酒,娇美脸颊上晕开比胭脂更艳的红霞,笑盈盈地说,待他穿上大红喜服,定然也是大梁一朝有史以来最俊俏的驸马,旁的公主可没她这样的福气。
直把郦璟和郦媛听得摇头。
郦璟扶额道:“二姐姐,姐夫都是状元郎了,你怎么回回夸人,还是只逮着脸夸?论文韬武略,旁的驸马也对姐夫望尘莫及呀!”
郦媛也抿嘴笑道:“就是,虽然二姐姐说的也是实话,可这么一听,倒像姐夫只会‘以色侍人’似的。”
翠花不以为意,笑得愈发灿烂。
三人说得兴起,一时都未曾留意一旁素来文静的郦婵,始终沉默着未发一言。
倒是裴怀彻心思细密,知她大抵又想起了那个绝无可能的人,便不着痕迹地将话题引开,免得她闻言生情,徒惹伤怀。
宴至戊时方散。
四位公主王爷都算是尽兴而归,翠花也推着裴怀彻的轮椅回到了寝殿。
她今日又是陪考又是张罗宴席,身上的倦怠不比他少,待双双洗漱完毕,便心满意足地伏进他怀中,呼吸很快变得绵长,沉入了黑甜安稳的梦乡。
而裴怀彻毕竟心事未卸,自也无心闹她,只就着帐外昏黄的灯烛,轻轻拨开她散落于自己肩头的发丝,许久凝视着她恬静的睡颜。
长夜寂寂,他白日里强压下的种种思虑,待到他勉强合眼,还是如潮水般漫上,令他的意识再难受控,沉沉坠入了往昔的深渊。
时隔两年,他再度陷入了那片熟悉而冰冷的梦魇。
梦里宫墙巍峨,正是大渊殿宇森严的皇宫。
彼时的他尚能步履生风,径直踏入小皇帝裴子宴的尚书房,看那少年天子坐在御案之后,眉眼间虽已初具威仪,注视着他的目光却隐含怨怼阴寒。
他听见自己声线冷硬,极力压抑着怒其不争的焦灼道:“边境节度使贪饷一案,臣已查明,主谋及包庇者皆系韦国丈一党,陛下,自古外戚干政就乃国之大忌,臣以为,您放任韦国丈权柄过重,着实不妥,您将年满十八,恕臣直言,您这般行事,让臣……实在难以放心于明年归政于朝。”
然而御座之上的裴子宴闻言,却只从鼻腔里呵出一声冷笑。
裴子宴抬起眼,目光锐利而陌生,直直刺向他道:“权柄过重?皇叔,放眼我大渊,便是连朕都算在内,又有谁手中的权柄,能重过您这个摄政王去?如今连朕的国丈都要听任您处置,您归政与否,于朕又有何分别?”
自从裴子宴执意迎娶了韦康安的长女为后,他们叔侄间的裂隙便一日深过一日,裴怀彻并非毫无察觉。
可他确实未曾料到,只因他谏言要削韦氏之权,这个他小心护持了十二年的皇侄,便不惜将这份忌惮和猜疑,赤[和谐]裸[和谐]裸地摊开在他面前。
那些说他功高震主,迟早篡位的流言,裴子宴怕是信了七八分不止。
毕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那时的裴怀彻,竟还觉得一切尚有转圜余地。
他缓了语气,试图剖白道:“那陛下希望臣如何?即刻请旨,寻一处封地,做个不问政事的闲散王爷?且不说如今的陛下能否稳住朝堂,西邦诸部虎视眈眈,若臣交还兵权,边境安宁,恐怕顷刻难保。”
裴子宴沉默了。
少年天子垂下眼眸,周身尖锐的气势如同被细针戳破的水囊,倏然泄去,只余面上浮起的挣扎与颓然。
他何尝不知,西邦近些年之所以安分,全因裴怀彻两度亲征,以军神临世之姿杀得他们丢盔弃甲,闻风丧胆。
裴子宴的声音低如蚊蚋:“皇叔,对不起,朕……朕也是太心急了,您归政之期愈近,朕便愈是心慌,朕知道自己于内于外,都难以服众,若您不再摄政,又不许韦国丈帮衬,朕真怕自己扛不起这大渊的万里江山……”
最终,他还是应下了裴子宴要他再度亲征西邦的恳求。
此去只为以雷霆之势,将那几个仍存狼子野心的部族彻底驱至漠南天堑之外,为大渊搏一个至少五年的太平光景。
届时他再携不世军功还朝,便可顺理成章,裹挟同为托孤重臣的韦康安一同交权,为这位羽翼未丰的天子,扫清障碍,留足喘息和坐稳龙椅的时间。
裴子宴许诺道:“待局势大定,朕定以最隆重的仪仗,迎皇叔还朝,您永远是朕最敬重的皇叔,亦是朕最信任的人。”
最信任……吗?
裴怀彻心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自嘲,眼前少年的帝王心术都是他教的,他岂会分辨不清?
因此这份承诺,裴怀彻其实一字不信。
不过他对皇位和帝王权柄本就毫无兴致,便觉如此也罢,只要裴子宴能顺遂亲政,平稳接过社稷重担,他也算无愧皇兄所托和裴氏皇族的列祖列宗。
此后功成身退,做个无诏不入朝的闲王,倒也清静。
只是他万万不曾想,那个他亲手教养长大的少年天子,竟会狠心至斯,不仅要他死,更要他背负叛君谋逆的骂名,死得身败名裂,万劫不复。
梦魇的最深处,是身体骤然坠入无底深渊的寒心和绝望。
彻骨的寒风如刀,刮过他伤痕累累的躯壳,无边的黑暗亦攫住了他的心脏,令他浑身剧烈颤抖起来。
他于混沌中咬紧牙关,力道之大,齿尖深深陷进下唇的皮肉里,引出温热腥甜的血气,在舌尖漫溢开来。
直到数声带着哭腔的焦急呼唤由远及近,执拗地拉扯住他几近涣散的神识。
少女的声音清凌凌,恍若一道穿透浓雾的晨光:“相公……相公你醒醒,别吓我……”
裴怀彻猛地睁开眼,视线初时模糊,只晃过床头摇曳的烛火,怔了半晌,眸光才渐渐有了聚焦,清晰映出一张近在咫尺的娇美容颜。
小娘子一双盈盈媚眼里蓄着将落未落的水光,见他终于缓醒,眸底才漾开安心的神采,一声一声地唤着“相公”。
这一幕,仿佛刺穿了所有痛楚和时光,一如初见。
只此一眼,便叫他误了终生。
作者有话说:
王爷和女皇,堪称教育孩子界的卧龙凤雏。
王爷本以为自己就是那惯孩子家长的极限了,女皇表示,我女儿篡过位,你侄子篡过吗?你侄子信个奸臣算啥,我女儿自己就是奸臣。
咱就是说,得亏翠花花是刘爹爹养大的,成长过程中没提前落到这俩货手里,怎么不算是因祸得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