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裴怀彻这话, 自是半掺着哄,半透着真。
既已允了她只此一回放纵,秉承着“细水长流, 方能可持续性竭泽而渔”的道理,前头说要再来,无非是瞧她恼了, 觉得她杏眸含嗔的模样生动有趣, 想再逗一逗她作夫妻情趣。
待说到“一世一生, 相看白头”时, 眼底那点漫不经心的戏谑便悄然敛去, 只余一片专注的温存, 凝望着她, 唇角勾起清浅的弧度。
只看得小娘子颊上飞霞, 心口被熨帖得阵阵发烫,小鹿乱撞, 一双美目中漾开几乎要满溢出来的莹润水光。
经过这一番缠绵,翠花原本打算的午后先泡汤泉, 傍晚再游城的计划, 自然是落了空。
所幸裴怀彻在陪着她又一次回房歇晌前, 倒是如约解了她先前的困惑。
怪只怪翠花是个在裴怀彻面前完全藏不住心事的人。
自那日从女医那里得了“七八日一次便无碍”的准话, 再容他破例亲近时, 眉梢眼角的推拒就少了许多, 反添了几分不自知的默许与依顺。
裴怀彻皆看在眼里, 几日后曲大夫照例过府请脉调方时,他便趁翠花起身出去,唤宝钿取赏银的间隙,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
其实真没有多么复杂曲折的经过。
无非是她在面对他时全不设防,他那般透彻敏锐的人,只需稍加留意,便能将她那点欲盖弥彰的小心思,窥探得一清二楚,无处遁形。
夫妻二人踏踏实实地歇了一整日。
直至翌日将近午时,翠花才慵懒地起身梳洗。
对镜理罢云鬓,点好朱唇,她便兴致勃勃地琢磨起要带裴怀彻去渝城最大的酒楼“凤鸣楼”用午膳,尝些本地的特色菜。
她擎着临行前郦媛特意为她誊写的“吃喝玩乐清单”,嫩笋似的指尖点着最上头的那行娟秀小字,脆生生地道:“媛儿妹妹说,这家的来凤鱼和糯米板鸭乃是一绝,还有小米排骨和墨鱼老鸡汤,也定要试试。”
裴怀彻素来对口腹之欲不甚执着,于他而言,吃什么并不紧要,重要的是与她同桌共箸。
只要有她相伴,他的胃口总会更好些。
见她杏眸晶亮,尽是期待,他自是含笑应下,点了宝钿,黄虎并一名侍卫随行,主仆五人一道往凤鸣楼去。
毕竟手中银钱宽裕,裴怀彻当然已经提前做好打点,为她定下了一楼最宽敞气派的雅间。
二人不仅出手阔绰,姿容气度亦是不俗,更何况裴怀彻还坐着轮椅,于是自他们踏入酒楼起,就引得数桌食客暗暗侧目。
酒楼伙计更是不敢有丝毫怠慢,见翠花不用旁人,只亲自推着轮椅,便弓着身子,小心翼翼地在前头引路,待他们坐定,才恭恭敬敬地奉上食单。
凤鸣楼的食单同样不由方正的楷体书写,但上面的字,翠花如今已能尽数认得了。
这样的小成就不由令小娘子面现得色,腕间细镯随着动作轻响,一边看,一边显摆似的,将菜名一道道念给裴怀彻听,询问他的意思。
翠花嗓音清软地道:“除了招牌的四样,我还想尝尝泉水鸡,南山烤鱼,嗯……饭后最好再来份桂花糖糕,咱们点的都是鱼肉大菜,需配些酸梅汤解腻……”
念罢食单,她数着手指,忽又迟疑:“……是不是点太多了?怕是要剩下不少。”
裴怀彻眸光温软地看着她,缓声道:“无妨,吃不完便包回去,此行跟着的我们出来的下人们也都舟车劳顿,正好让他们一起尝尝鲜。”
翠花闻言,立刻不见了先前的犹豫,笑靥如花,点头应好。
一旁静候的酒楼伙计,闻言却是悄悄抬眼,颇为羡慕地飞快瞥了眼侍立在翠花和裴怀彻身后的宝钿二人。
这凤鸣楼是渝城头一号的招牌酒楼,菜价自然不菲。
便是他们这些在此做工的,平日也难有机会饱些口福。
像这般体恤下人,瞧着又极和善的主家,实在是难得遇见一回,怎能不叫人艳羡宝钿他们这些能得重用,贴身伺候的仆从?
点好了菜,翠花便再按捺不住,凑到雅间半敞的雕花木窗边,饶有兴致地赏看着窗外熙攘的街景。
渝城晌午的阳光暖融融地铺进来,带着些市井特有的喧嚣与生气。
街道虽不似湘京那般开阔规整,临街的铺面也多小巧紧凑,少了几分国都的恢弘气派,却反而更添了一些扑面而来的蓬勃烟火气。
青石板路上行人摩肩接踵,挑着担子的行脚商贩穿梭其间,用带着渝地口音的吆喝兜售货物,音调起伏,与梁国官话迥异,别有一番鲜活趣味。
翠花去过的地方不多,瞧着这一切只觉新鲜极了。
她微微探身,樱草色的春衫广袖不经意间滑出窗棂一角,微风轻曳间,宛如一枝探出墙头的明媚春花,愈发衬得她凝脂般的肌肤白嫩晃眼,姝色惊人。
待伺候这处雅间的伙计先奉上几碟赠送的精致小菜,她才意犹未尽地转回身。
小娘子双眸晶亮地对裴怀彻提议道:“相公,一会儿用过饭,咱们在附近再逛逛可好?我瞧见好几间铺子都怪有趣的。”
裴怀彻自然不会拂了她的兴致,含笑应允,午后的去处便也定了下来。
其实翠花执意要先来这凤鸣楼,心里也是存着点未曾与人道出的计较。
当了这些时日的公主,她晓得公主和驸马出行,仪仗该称“鸾舆凤驾”。
那么她既初临此地,纵使不会对外显露身份,也总想着要给刚刚名正言顺成为她驸马的裴怀彻,一份堪配他们规格的“体面”。
待那道盛在青花大瓷盘中,红油鲜亮,椒香扑鼻的来凤鱼被伙计小心翼翼地端上桌,翠花便指着鱼,对裴怀彻巧笑嫣然地道:“你瞧,这鱼的名字取得多好,来凤,来凤,可不就引来本公主,亲自带着驸马来吃了吗?”
裴怀彻笑着接过她递来的红木筷,见她因怕沾了汤汁,已大喇喇地将两只袖笼都挽到了手肘,只觉面前的小娘子灵动鲜活得不像话。
即使将古往今来的金枝玉叶都唤来排成一列,他也笃信,定数他家的这位公主最是娇憨可爱。
然而翠花满心的雀跃,待到她举箸,欲对面前这盘色香俱佳的来凤鱼大快朵颐时,便熄了大半。
倒并非这鱼只是看着诱人,味道却不尽如人意。
只是正宗的来凤鱼多用花鲢,肉质确是嫩滑鲜美,最能吸饱汤汁的麻辣辛香,偏偏细刺极多。
她已特意挑了鱼腹处最肥美的部分,不料一筷入口,紧接着便察觉到什么似的抿了又抿,不多时,桌边的小碟里就躺了三根细比发丝的鱼刺。
翠花是能吃辣的,本来品着这麻辣鲜香的滋味甚合口味,可吐到第三根刺时,舌尖和唇腔都已被这些防不胜防的细刺扎得微疼。
她不由蹙起了秀气的眉尖,搁下筷子抱怨道:“这鱼的刺怎么这样多?还又细又小,混在肉[和谐]缝里根本瞧不见,入了口又咽不得,真真恼人。”
她觉得幸好自己的舌头灵巧,若换个口舌笨些的,怕是早已中招,被卡了喉咙。
倒是裴怀彻并未多言,只垂眸,专注地用筷尖拨弄着自己碗中她方才夹来的鱼肉。
动作不疾不徐,目光专注地凝在其上,细细将那些几乎透明的细刺一一剔除。
待她兀自嘟囔完,他已将自己面前那方洁净的小碟与她的对调,碟中盛着的鱼肉已被料理得干干净净,嫩白完整,只待享用。
困扰迎刃而解。
翠花瞧着,眉头顷刻舒展开,唇角也再次翘了起来,适才那点因鱼刺而生的小委屈随之烟消云散。
她美滋滋地夹起鱼肉送入口中,味蕾得了满足,语气也愈发娇憨地道:“还是我相公疼人,能耐也大,这么难挑的刺,你三下两下就拾掇妥帖了。”
裴怀彻的目光缱绻落在她满足的小脸上,温声低笑道:“不过挑个鱼刺,也值得你这般大张旗鼓地夸赞一番。”
翠花的杏眸漾着光,颊边梨涡盛着蜜似的:“当然值得,我会的事你会,我不会的事你更会,我瞧着你就满心欢喜呀,只觉着自己命好,才能遇上你这样没有一处不好的相公。”
午膳用得酒足饭饱,等伙计手脚利落地将剩余菜肴装入食盒妥善打包,翠花便推着裴怀彻的轮椅,沿着青石板路,慢悠悠地逛起了街巷两旁琳琅满目的铺子。
先前在外,她是公主,他是驸马。
因此用度多是翠花自己掌管银钱,看中了什么,自个儿掏银子买下便是。
可如今他们扮作富商老爷与夫人,翠花忽然就起了玩心。
一路瞧见精巧的珠花,别致的摆件,诱人的小吃……她只停下脚步,美目盈盈地望向裴怀彻,正是等着她家“老爷”做主,付银子买给她的模样。
裴怀彻又是无奈又是好笑,却是一路宠溺地配合着,她眸光所驻之处,他都微微颔首,令随行的黄虎上前会钞。
这般下来,直叫沿途的商户们个个眉开眼笑。
等他们一通采买逛尽了兴,又留下暂居别馆的地址,让商户们将诸多物件直接送去,附近便响开了议论。
都道打湘京来了位坐着轮椅的阔绰老爷,显然生意做得大,家底也丰厚至极。
对身边美貌的小娘子更是疼爱有加,但凡她多瞧了一眼的,无不爽快地递银子,没人听他说过一个“不”字。
夫妻二人这般在渝城中悠闲惬意地过了几日。
这日上午,别馆的管事就寻了过来。
先是一通客气寒暄,问他们住得可还习惯舒心,得了他们的颔首肯定,方才委婉地转入正题。
原是主家的女儿即将出阁,大婚之期就在五日后,许的是县衙主簿家的公子。
既然他们恰逢其会,便是缘分,若不嫌弃他们这小地方礼仪粗简,诚邀他们届时前往,喝杯喜酒,沾沾喜气,一同热闹。
管事将话说到这个份上,莫说裴怀彻,便是翠花,也听出了别馆主家含蓄的结交之意。
渝城不算大,他们连日来一直出手阔绰,风声想必早已传开。
对方既知他们明面上是打着“游玩兼物色铺面”的名义来此,定是动了合伙经营的心思。
毕竟他们若真要在此处拓展生意,平日还远居湘京,总需寻几个可靠的本地人代为照看。
裴怀彻和翠花自不会当真在此经营什么商铺,倒是郦媛得知他们准备以富商身份作为遮掩后,曾经提过若遇到地段合适的铺面,可代为留意。
渝城游人如织,做些特色工艺品的营生或许不错。
不过郦媛也知他们此行重在疗养散心,亦明言自己不过随口一说,万勿因此搅扰了他们游玩的雅兴。
因此裴怀彻并未立刻应去与不去,只将目光投向翠花。
他温声询道:“承蒙主家盛情相邀,娘子可想去看看?为夫双腿不便,赴宴时恐需娘子与主家多加看顾,若主家不嫌扰攘,娘子也不怕辛苦,我们便去贺一贺,若你唯恐应对不来,我们便备一份厚礼,心意到了,想来主家也不会责怪我们不识抬举。”
他这话说得极为妥帖。
他腿上有疾需坐轮椅是事实,赴婚宴又不比寻常出游,人家嫁女,他们总不好带着一众仆从前呼后拥。
若翠花不愿去,便可推说独自照料他恐有不便,也不算拂了对方的面子。
不过这可是大喜之事。
这样的热闹场合,翠花在心里,实打实为她自己和裴怀彻盼了三年。
如今虽则他已是她名正言顺的正宫驸马,可天家公主的婚仪,终归与民间嫁娶办礼不同。
因要筹备的典仪,器物,礼服极其繁琐,礼部斟酌再三,只将他们的婚期初步定在了今年的重阳。
据礼部官员的呈报,那日不仅是黄道吉日,又恰巧是她的二十岁生辰,正可图个“双喜临门”的好彩头。
翠花对这日子是极满意的,可一想到还需等上近半载的光阴才能凤冠霞帔,与他正式行礼拜堂,难免觉得时日漫长,恨不得日日翻着黄历,盼着前面的一页页飞快揭过。
而自己的花烛佳期尚需等待,如今竟意外得了机会,先去见识一番民间嫁女的喜庆热闹,她自然乐意。
能去沾沾那盈门的喜气,也为她和相公预讨一份和和美美,圆满顺遂的兆头,何乐不为?
于是她眼波盈盈一转,当即点头应允。
素手则自然牵上了裴怀彻的衣袖,欢欣地轻晃道:“这般喜事,主家又诚心相邀,我们怎好不去?你放心,就算只我一人,也定能照顾得你周全,绝不给主家添半点麻烦。”
裴怀彻瞧着她眼尾漾开的笑意,眼底亦漫上了纵容的温存,唇边笑意渐深道:“好,那便一同去,有劳管事回禀主家,五日后,淮某当携夫人前往,为令爱恭贺新婚之喜。”
待管事心满意足地离去,置办贺礼一事就提上了眼前。
所幸他们近来本就采买了不少东西,裴怀彻安排起来也颇为游刃有余,从容不迫。
他最终择定了城中最知名那家绸庄的两匹上用云锦,一柄老字号银楼打造的赤金如意,再配上四盒做工考究的蜜饯糕点,并一坛泥封严密的醇厚佳酿。
样样都彰显出恰到好处的重视与用心,既体面周全,却又不显丝毫的刻意炫耀。
诸事齐备,只待佳期。
裴怀彻知道翠花最是喜欢热闹,静候喜宴当日,带着他的小娘子,去浸那满堂的喜庆喧嚣。
作者有话说:
一时微服一时爽,一直微服一直爽,翠花花和王爷日渐沉迷角色扮演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