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有了桑将军安排的可信同僚暗中助力, 裴怀彻与郦璟在兵部行事,果然顺遂了不少。
而这番往来,竟还牵出了一桩意外之喜。
因常与郦璟碰面商议, 这几位与桑将军颇有交情的同僚自然对他的印象渐渐转变。
言辞传入桑将军耳中,也引得他对郦璟的看法改观不少。
至少如今桑倾辞再去寻郦璟,已不必再寻借口, 假托翠花之名了, 大可向父亲坦荡直言。
一来二去, 项修等姐姐姐夫虽仍不敢将小妹的心思对桑将军全盘托出, 可每回桑倾辞眉眼含笑, 步履轻盈地去与郦璟相见, 桑将军也只抚须, 从鼻间哼出一声, 似是默许,再未生出干涉小女儿交下这个“朋友”的心思了。
时至九月初秋, 凉风渐起,裴怀彻已将边民内迁, 重兵频调一案的始末查得水落石出。
其中牵连之广, 着实令人心凛。
裴怀彻心知女皇对郦媖回护的私心有多重, 大抵依旧不忍严惩。
然而罗鹏腾暴力镇压边民反抗, 酿成多起惨烈血案是实, 潘秋双欺上瞒下, 屡次截断地方官员为民请命的奏疏, 又未给予内迁的百姓妥善安置,致使流离失所者不知凡几,亦是无可推诿的失职之罪。
女皇身为一国之君,总不能坐视国本动摇, 放任事态继续恶化。
唯有立即废止政令,再严惩一干涉案官员,方能稳住朝野民心。
如此一来,无论郦媖在借此图谋什么,都将功亏一篑。
她苦心经营多年的党羽,也势必折损众多,尤其是在这调掌天下兵马的兵部要害之地,经此一役,算是被裴怀彻从她手中,完完整整替女皇夺了回来。
起初,裴怀彻一直小心翼翼地藏锋不露,除了桑将军所荐的可靠之人外,即便是执掌通部的兵部尚书齐安平,亦不知他竟在悄无声息地彻查此等惊天之事。
直至手中证据积攒过半,他方经由桑将军之手,联名数位朝中忠正的老臣,将一份女皇无法视而不见的实证奏疏,呈至御前。
朝堂上众目睽睽,女皇到底不能再如上次他们遇刺那般大事化小,只得摆出姿态,当朝赋予了他彻查之权。
裴怀彻这才在下朝后与齐安平等摇摆不定的中间官员摊开利害,时机可谓掌握得恰到好处。
明眼人都瞧得出,自从寻回次女又得了这个女婿,女皇对皇太女一系的态度已与过去不同,朝中风向分明山雨欲来。
齐安平等人自然不敢继续作壁上观,当即收起了对郦媖党羽再行包庇的心思,转而争先恐后地倒向裴怀彻,献上此前积攒的,郦媖党羽的诸多罪证作为投名状。
故而裴怀彻将案情查至后半,进展反越发顺利。
虽然女皇一直被他这样“推着”走,心绪难免复杂难言就是了。
期间数次召他入宫,却多默然凝视,直把自己瞪得累了,才勉强从齿缝中挤出一句:“你也莫要太春风得意,仔细将媖儿逼得急了,再生杀心,要了你的命去。”
裴怀彻闻言却容色淡泊,只静水无波地回道:“臣婿若死,桑将军等几位知晓内情的老臣,都会明白臣婿是怎么死的,他们不会任凭陛下将我家公主蒙在鼓里,届时,纵是陛下,怕也难保太女殿下的储位,这一点,太女殿下应当明白,她不敢妄动。”
女皇又是默然蹙眉良久。
她最初不过是盼望他能够稍稍制衡郦媖,为翠花等姐弟兄妹四人勉强挣得一寸立锥之地。
未料他竟仅用三月,便已然扭转情势,转守为攻。
期间所用手段之干脆,所行布局之深远,甚至让女皇暗暗生出后怕来。
幸而翠花无心帝位,否则以此人之能,若翠花真有心逐鹿,恐怕他亦有本事令整个朝堂受其裹挟,进而催动储君之位易主,绝非全无可能。
女皇不得不承认,即便她已经一再提高了对他的估量,却仍是小觑了这个“便宜”女婿。
半晌,女皇竟像是气极反笑,轻呵一声道:“如今看来,你岂止是宰辅之才,当年煊王竟将你这等人物藏于府中只作内臣,也难怪天下人皆疑他存了反心,他分明是指望着你助他改天换日,篡了那小皇帝的江山。”
前尘如烟,裴怀彻早已无意去与人争辩自己是否真曾动过篡位之念,只垂眸道:“那陛下就当臣婿这双腿,是昔日助纣为虐所得的报应吧,陛下放心,如今臣婿只求能与我家公主安稳度日,白头偕老,这样的报应……承受不起第二次了。”
尘埃暂定,女皇下旨将潘秋双即刻免职,召其回京认罪并指认同党,明示出严惩涉案众臣的意思后,裴怀彻作为侦破此案的最大功臣,却非但未受封赏,反而再度主动递上一纸告假的奏疏,且一请便是三个月。
功成身退,希望暂避锋芒,不过是缘由之一。
更紧要的是,按他与翠花原定的计划,今年的夏秋之交,本就是他重治腿疾,要接受“断骨重续”之术的时候。
去年曲大夫便曾言,他这双腿伤势迁延,炎症缠绵入骨,若想根治,唯此一法。
之后诊伤的几位御医经过会诊,结论亦然。
因彼时他和翠花的婚期尚定在九月初九,翠花二十岁生辰那日,这医治之期便顺理成章地排在了九月中。
恰合节气,气候适宜术后将养,亦能沾些大婚的喜气,图个吉利,讨个顺遂。
谁知计划赶不上变化。
先是翠花有孕,致使二人的婚期不得不提前至七月,后又逢他前往兵部赴任,主持彻查了一桩重案……
所幸日子如流水般匆匆,针对他身子的细心调理倒未曾懈怠。
如今既旧疾炎症已容不得再拖,御医亦言他的体质可堪承受这番大治之法,那么根治之事,自要如期提上日程。
由宫中擅长此法的御医主刀,为他进行断骨重续。
他腿上的炎症若能根除,往后便能变得更康健一些,亦能少受些缠绵疼痛的煎熬之苦,这对于翠花而言,本是件她日夜期盼的好事。
可一想到“断骨重续”四字背后的意味,翠花还是自己都跟着骨缝生了寒,几乎度过了平生最恍惚难安的一个生辰。
连带郦璟,郦婵和郦媛,也都无心为她操办庆贺,眉间皆凝着散不去的忧色,竟是与当初裴怀彻应试春闱时如出一辙。
他这个要亲自考试挨刀的人云淡风轻,最是平静,反倒是他身边的四位公主王爷被他牵得神思不属,一个比一个焦心。
翠花腹中的胎儿已近五月,身形日渐显怀,却一点没拦着她动不动便要在院子里踱上一圈,眉头蹙着,眸中忧色如云霭堆积,步履匆匆间尽是不安。
郦璟生怕她因心神不宁摔着,每次都会默默随在她身后半步。
见她轻轻叹气,他便也跟着低低一叹,惹得一旁同样心绪郁结却又不好说姐姐的郦媛,越看他越觉得不顺眼,索性将气都往他身上撒,时不时就要嫌弃他两句“整日唉声叹气,平添晦气”。
郦婵倒是很少加入他们的拌嘴。
只是常常静坐一旁,一双秋水般的眸子追着翠花和裴怀彻相伴的身影,唇瓣几度轻启,似有话要说,最终又都默默咽下,连那些平素最爱的诗词画卷,这些日子也暂且搁在了一旁,再无心思拾动翻阅了。
一切准备停当后,裴怀彻思忖着早一日治完,便能早一日让四人安心,终是与翠花及御医商定,将断骨重续的日子定在九月十二。
恰是翠花生辰后的第三日。此前她特意翻过黄历,说是个吉日,诸事皆宜,亦没什么忌讳,尤利求医,修造,开光。
不得不说小娘子这也是有些“病急乱投医”了,择个宜求医的日子尚在情理之中,可修造和开光……难不成要将他当作佛龛里的金身神像,重塑筋骨,再镀光华?
越想,裴怀彻虽是无奈,却也越觉出她那颗心当真全系在自己身上,莽撞里透着甜。
九月十一,夜深人静,明日一早,御医便要过府为他行断骨重续之术。
翠花躺在榻上,心口像是被什么攥着,翻来覆去,怎么也寻不到睡意,直到第五次时,身侧的裴怀彻终于轻叹一声,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帐内只留了一盏小灯,晕开暖黄的光,他低头,正迎上她水光潋滟,忧色浮沉的杏眼,令他心下软得一塌糊涂,就势俯身,微凉的唇在她额间落下一吻。
翠花自己睡不安稳,却不肯拖着他一同煎熬,急急推他道:“你快睡,明日那般伤筋动骨,定耗神费力,今夜要养足精神才好。”
裴怀彻的指尖拂过她散在枕上的青丝,失笑道:“你在我身旁辗转反侧,教我如何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安然入睡?”
翠花一听,当即挣出他怀抱起身,连绣鞋也顾不上穿,赤着脚便要往寝殿另一端的榻上去:“那我去那边睡,你别管我了……我心里慌,实在睡不着。”
他哪里舍得她这般,长臂一伸便轻轻擎住了她的手腕。
她有了身孕后,身上到底较先前丰润了些,腕子却依旧纤细玲珑,赛过最上好的羊脂玉,温润细腻。
而他就将这截如玉皓腕握在手中,既不敢松,怕稍有不慎便会令她滑走,亦不敢重,恐给她凝脂般的肌肤上留了痕。
末了只得顺着她的力道坐起身,将那只手执到唇边,吻了又吻。
他气血久亏,体质偏寒,掌心总是透着夜露般的凉,可这一串轻吻却带着灼人的温度,灼得翠花悬了多日的心,都跟着被他吻过的指尖颤了颤。
她望着他,眸光晃动,那些连日来的惴惴不安,竟一点点融化了在他深邃而温柔的注视里,任由他牵着,重新坐回榻边。
裴怀彻以指腹抚过她的脸颊,声音低柔地道:“朝中谁人不知你疼我入骨?连陛下都不得不因此对我多看重几分,放心,若无十足的把握,御医绝不敢在我身上用这断骨重续的治法。”
翠花知他所言在理,可眼眶仍渐渐晕开薄红。
她摇摇头,泪珠悬在睫上欲坠不坠:“可终究有风险……而且还要将好不容易长合的骨头重新敲断,该有多疼,多受罪啊!”
说着,她已伸手掀开他的裤腿。
烛光之下,只见那双腿上瘢痕交错,昔日碎骨顶破皮肉的痕迹依旧狰狞。
又因断骨愈合得潦草,多处凸起嶙峋暗沉的骨痂,仿佛每一道,都在无声地昭示着他曾经因此受过的苦。
一想到这些苦楚皆要重历一遍,翠花就恨不能将这伤转嫁到自己身上。
都说夫妻该有难同当,他既已疼过一回了,这第二次,合该由她来担才对。
裴怀彻见她的泪珠还是滚落,不由心口一紧,忙倾身将她揽入怀中,一下一下轻抚她纤软的脊背。
他的唇贴着她的耳廓,低声安抚着:“可若不重接,腿中的炎症只会一年重过一年,我本就年长你十二岁,更是年逾而立才与你得了我们的孩儿……娘子,我想陪你久一些,也想亲眼看着我们的孩子慢慢长大。”
三年前的裴怀彻可以全不畏死,甚至将死亡视作解脱和归途。
可如今他有家了,有了眼前这个将他从冰冷深渊中解救又捂暖的小娘子。
不知不觉间,他开始变得贪生,变得惜命,只盼这来之不易的幸福能长久些,再长久些……
每日睁开眼都能拥她入怀,一起走过往后的无数个晨昏,去经历更多,也更美好的事情。
他俯首,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道:“会疼,也会受罪,可只要想到熬过这一回,我便离与你白头到老更近了一步……便觉多疼几分也是值得的,毕竟我家娘子这样好,这笔买卖,我怎么算都不亏。”
翠花窝在他怀中,听着他的低缓絮语如夜风拂幔,虽仍鼻尖酸涩,泪珠不止,心绪却渐渐平和了下来。
她仰起脸,故意板起神色道:“那你可得说话算话,往后再不许受这许多疼害我哭了,也要陪我很久很久……不然若你半途还是要丢下我们孤儿寡母,我就天天在孩子耳边念叨,说他爹爹是个大骗子,负心汉,搞大了他娘亲的肚子却不负责……叫他帮我一道骂你!”
裴怀彻的眼底漾开纵容,失笑道:“怎么,不仅要我向你起誓,还得向咱们的孩儿郑重声明,为父所言,句句属实?”
翠花仿佛又多了一件拿捏他的筹码,竟草草擦了下眼泪,一本正经道:“怕我在他面前胡说八道,你就等他懂事了,自己教呀!你人若不在了,自然是我说什么,便是什么。”
裴怀彻拿她没办法,只能全然由着她“任性”,低头吻去她眼尾残留的湿痕。
不料翠花忽然“呀”了一声,似受惊般从他怀中直起身来,纤手抬起,下意识覆上了微隆的小腹。
裴怀彻神色一紧,动作也随她一并慌了几分,不明所以道:“怎么了?”
他瞧她这几日心神不宁,膳食也用得少,唯恐她是忧思过度动了胎气。
正慌乱时,却见小娘子面上的惊惶渐褪,转而化为了惊喜。
她唇边绽开一抹明媚的笑,抬起犹沾水光的眸子,亮晶晶地望着他道:“刚刚……咱们的孩儿好像动了一下,你摸,就是这儿……”
她边说边扯着他的手,不由分说地贴合在自己腹间。
可才满五个月的胎儿,又无甚不适,怎么会兀自动个不停?
夫妻二人紧张又喜悦地屏息等了许久,到底再未从他们交叠的手下等到任何动静。
翠花有些泄气,指尖在自己腹上轻轻画起了圈,咕哝道:“怎么又不动了……方才明明动了的,我都感觉到了……”
裴怀彻又陪她静候少顷,虽未再等到什么,唇边笑意却渐渐深了。
他将她重新揽入怀中,下颔轻抵她的发顶,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拥着她,亦是拥住了此刻最真切的圆满,声线沉柔地道:“一下便够了,他知道他爹爹不是骗子,所以动了一下,教他娘亲安心……一切都会没事的,我们一家人来日方长,只会越来越好。”
作者有话说:
王爷的治腿痊愈大业正式开启,作者的日更夜开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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