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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女翠花 第80章

梦攸奈 · 历史架空 · 571 KB · 2026-08-06 22:00:26

第80章

  郦媖与卫江冉成婚半年后, 大抵是觉着这位驸马已被自己拿捏得认了命,对他的看守便不似初时那般严了。

  大约也是顾虑长久将人囚于内室终究难以掩人耳目,每逢四下皆是她的心腹守卫之时, 她偶尔也会允他去院中略坐片刻。

  时年将满十一岁的郦婵又一次被东宫的侍卫冷面拦在门外,心底那点欲一探究竟的心思,便如春草遇雨, 再也按捺不住。

  她外表瞧着文静, 骨子里却始终藏着股不达目的不肯轻易罢休的执拗。

  若非如此, 也不会在八岁那年, 仅为核实一篇碑帖的原文, 就自己鼓捣出一套盗墓的家伙事儿, 连哄带骗地将郦媛带到皇陵, 让妹妹帮她撅了二人祖姥姥的坟。

  彼时既走不得正门, 又听闻后院隐约有些动静,她索性将碍事的裙摆往膝上一缚, 寻了处墙根,徒手攀上了东宫那堵高耸的宫墙。

  继后所出的三个子女, 确实都承袭了一副天赋异禀的好筋骨。

  郦璟天生神力, 未正经习武时, 已能负着三十斤的玄铁重剑徒步追马。

  而郦婵虽同样未习过武, 年纪又小, 竟也没费太大周折, 便借着砖缝的细微凸起, 摇摇晃晃地爬上了一丈来高的墙头。

  可她刚在墙沿上坐稳,还未喘匀气,目光便撞进了院子里,正对上一双深邃的眼睛。

  那个让她足足好奇了半年之久的俊美男子, 此刻正坐在一棵将谢未谢的梨花树下。

  男子依旧如她在长姐成婚那日所见,一身清贵,如芝兰玉树。

  可细看之下,却仿佛清减了许多,原本温润的眉宇间亦凝着一团化不开的沉郁,宛如美玉蒙尘,连身周明媚的天光都照不亮他眼底的黯然。

  郦婵心头莫名一悸,慌乱间踩到湿软的青苔,竟脚下打滑,整个人直直从墙头栽了下去。

  可预想中重摔在地的疼痛却未袭来。

  原是电光石火间,院中的卫江冉一眼瞥见了墙上坠下人影,竟不假思索地起身,几步抢上前,越过了那些尚在愣神的守卫,张开手臂,险险将她接了个满怀。

  卫江冉幼时体弱,家中父兄便未曾让他习武,加之此前被郦媖长达半年幽禁消磨,早已心力交瘁,其实根本没有什么气力稳稳接住一个从高处跌落的人。

  所以与其说是“接”,不如说是他勉力抢到落点,以自己的肉身为垫,替她消去了所有坠势。

  令郦婵天旋地转间跌入了一个清瘦温凉的怀抱,随即二人一同踉跄倒地。

  幸而他们都没受什么伤。

  因着郦婵毕竟是公主,守卫们面面相觑,一时也不敢强行驱赶。

  她便终是得偿所愿,虽发髻松散,衣衫沾尘,模样颇为狼狈,却总算坐到了这位曾经名满京华的大姐夫对面,忍不住好奇地打量了一眼又一眼。

  变故陡生,训练有素的侍卫即刻分作两拨。

  一拨留在院中,目光如炬地盯着卫江冉,防他借机向年幼的四公主透露出不该说的话。

  另一拨则匆匆赶往郦媖处禀报,不多时,郦媖就带着霓裳疾步而至。

  她先是从惊魂未定的郦婵口中问明了翻墙的原委,又再三确认卫江冉未曾多言,那张艳丽脸庞上的寒霜才稍淡,冷声下了逐客令。

  郦婵素来有些惧怕这位长姐,此刻更怕她将自己“有失体统”的行径捅到母皇面前,那定少不了一番严厉责罚,身子不由微微发起抖来。

  然而她正惴惴不安,郦媖也似要继续发难,却被卫江冉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截住了。

  男子抬眼,目光静如深潭,直直望向郦媖道:“太女殿下,四殿下年幼,见臣夫与殿下成婚后便深居东宫,难免心生好奇,你我之间……既光明磊落,无甚不可见人之事,若只因幼妹与我偶然照面,便要大动干戈,是否……过于小题大做了?”

  郦媖眸光一凛,旋即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反倒显得欲盖弥彰。

  就深深看了卫江冉一眼,又将目光转向噤若寒蝉,几乎吓得缩成一团的郦婵,终是缓缓敛去了迫人的威压,未再多言,算是将此事轻轻揭过。

  郦婵如蒙大赦,逃也似的离开了东宫,但待回到自己宫中,惊惶渐去,那白日所见的一幕幕却如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她心底漾开了层层疑虑的涟漪。

  她忘不了大姐夫眉间的郁色,长姐眼中一闪而逝的慌乱,以及那满院沉默而戒备的侍卫……

  一切都后知后觉,这桩被外界传颂为天作之合的婚事,内里只怕绝非表面那般鸾凤和鸣,如胶似漆。

  可未等她循着这隐约的疑窦探寻到更多蛛丝马迹,东宫便骤然传出了驸马割腕的骇人消息。

  出事前那日郦婵去东宫,因实在心绪纷乱,神思不属,竟不慎摔破了卫江冉递来的茶盏。

  清脆的碎裂声里,正给了一直被严密看管的卫江冉,一线转瞬即逝的机会。

  让他得以在郦媖闻讯赶来之前,悄悄将一片最锋利的碎瓷藏入袖中。

  烛火摇曳,郦婵对翠花与裴怀彻低声道:“姐姐,姐夫,或许你们觉得是我一厢情愿……可我总觉着,大姐夫他当时之所以没有立刻行事,无非是因为怕牵连到我……才又勉强隐忍了一个月。”

  翠花轻轻握住妹妹微凉的手。

  她听出了郦婵言语间深藏的悸动与哀戚,也不愿否定妹妹心中源自心上人的,那份珍视至今的善意。

  便只点了点头,顺着话头问道:“然后呢?大姐夫既都存了死志,东宫驸马自戕这般大事,皇太女总无论如何也瞒不住母皇了,何以到了今日,二人仍是……”

  郦婵唇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轻声重复道:“母皇,尤为看重皇太女。”

  只此一句,便听得翠花和裴怀彻心下了然。

  是了,女皇连长女欲刺杀次女和女婿这般滔天大罪都能自作主张地按下,先前应也做得出非但不追究,反而帮着郦媖压下驸马自尽这等“家丑”之事。

  翠花又蹙眉问道:“那皇太女与霓裳的事……母皇后来,果真一直不知情吗?”

  郦婵抿了抿唇,迟疑道:“后来……约莫是知道了吧,我猜想,母皇之后命皇太女远赴琼地,或许便与此事有关……只是竟还允她带着霓裳同去,这其中的关节,我也想不明白了。”

  她无疑并不知晓郦媖其后谋反的惊天隐秘,思绪只能到此为止。

  翠花闻言,眉间亦结着化不开的疑惑,似乎也难以参透其中关窍。

  倒是旁听的裴怀彻,至此已将前因后果串连起来,将那重重迷雾下的真相窥得了全貌。

  卫江冉自戕未遂后,郦媖与霓裳的私情,恐怕就在女皇那里再难遮掩了。

  郦媖一面假意向女皇应承会尝试与驸马亲近修好,以此稳住女皇,让其帮自己遮掩丑闻,另一面,那谋逆的种子,应该已在心中潜滋暗长。

  郦璟虽被刺面,难以再对她构成威胁,可郦婵和郦媛却日渐长大,她不敢赌,自己这般厌弃男子,恐难有嗣的情况,将来能否一直坐稳储位。

  倒不如行一步险棋,逼宫女皇夺位,一劳永逸。

  毕竟一旦她登临大位,坐稳江山,弟弟妹妹们便不过是她延续皇室血脉的工具,甚或还能挑动他们为各自子嗣的前程相争,她自可稳坐高台,冷看鹬蚌相争,坐收渔翁之利。

  其间算计,不可谓不步步为营,阴狠缜密。

  她甚至为自己留好了一条若事有不谐,尚能借此转圜的退路,便是始终被她隐匿踪迹,作为最后筹码的翠花。

  只是她千算万算,也未曾算到翠花此番归朝,还一并带回了个他。

  而这也没令她乱了阵脚,在敏锐察觉出他正是那个屡屡搅乱布局,令其谋划渐次脱轨的变数,哪怕不惜将杀心摆到明面,甚至利用郦婵,也定要将他尽快除去,以绝后患。

  ……怎么说呢,他原先只道郦媖与他的皇兄皇侄是同类人,如今却不得不承认,郦媖行事之果决,心思手段之深沉高明,远非那二人可比。

  莫说翠花和郦璟郦婵他们,就是昔日会对裴子宴抱有幻想的自己,应也未准是她的对手,只会在自己尚且犹疑时,被她一击毙命,见血封喉。

  裴怀彻沉吟片刻,终究未将郦媖曾欲篡位之事立即道予翠花和郦婵,只向郦婵温声询问道:“四殿下可知,皇太女是何时回京的?她又是如何找上了您,与您说了些什么?”

  他此前未曾听闻半点郦媖返京的风声,想来其绝非奉诏而归。

  而今敌暗我明,唯有将其已暗潜回京一事张扬开来,女皇知晓,必定立召其入宫,至少可以暂缓其对郦婵的步步紧逼。

  不料郦婵却轻轻摇头,眼中掠过一丝惶然道:“是……是我方才太心急了,未曾说清……回来的并非皇太女,而是那霓裳……是她私下寻到了我,想来母皇未召,皇太女也不敢公然抗命回京,才遣了她回来,代为传达意思。”

  裴怀彻默然。

  他稍加思忖,便觉此举确也合乎郦媖的一贯作风。

  从前的数次交锋足以印证,郦媖虽然手段狠厉果决,却永远会为自己留足了能够全身而退的余地。

  她不会将一切押在郦婵这个未满十四岁,又与她间隙颇深的小姑娘身上。

  以身入局,不成功,便成仁,她不会如此冒险,定是早已做足了郦婵失败的准备。

  那么,派霓裳归来,就是最稳妥的一步棋。

  除了女皇和卫江冉外,郦婵是最清楚霓裳与她关系的人。

  从霓裳口中说出的威胁,于郦婵而言,亦与郦媖亲口道来并无二致。

  而即便事情败露,霓裳名义上也不过是她的婢女。

  届时郦媖大可一口咬定,派霓裳回京是为处理他事,从未指使其接触郦婵,谁又会相信,一位公主行此谋害姐夫的大逆之事,竟是受了区区婢女的胁迫?

  郦婵说到此处,亦隐约触到了那份潜藏在事情背后的算计,愧意顿如潮水般漫上心头,话音愈发低弱地道:“对不起,二姐姐,姐夫……是我鬼迷心窍,竟真的想过照她说的做……因为她许诺,若我事成,皇太女便愿与大姐夫和离……”

  她对卫江冉的倾慕,起初只是对他才情的钦慕,以及对他遭遇的怜惜。

  后来郦媖被遣往琼地,她终于得以不再受到阻拦,时常踏入东宫,探望那位依旧受困于深庭的大姐夫。

  于是十二岁到十三岁这一年,卫江冉或是被女皇勒令缄口,又或是不愿将她牵扯进来,总之是只与她谈论诗词歌赋,却始终对他自己和郦媖的种种讳莫如深。

  可越是如此,郦婵便越觉得,她的大姐夫果真是个极好的人。

  少女的情愫不觉间就在心中生了根,待她自己有所感知时,竟已悄然酿成了另外的滋味。

  此刻说来,郦婵只觉自己这番心思荒唐不堪,对大姐夫的恋慕已属越界,而欲为一己私念谋害二姐夫,更是卑劣至极,罪不可恕。

  她的泪水涟涟而落,不知不觉已经淌了满脸,胸中羞惭与悔恨交叠,只令她双膝一软,又要伏身下拜。

  翠花方才听郦婵道出这等隐衷,又见裴怀彻此时毕竟安然无恙,心中哪里还能对妹妹生得出半分责怪?

  她忙在郦婵跪倒前伸手托住,柔声细语地宽慰道:“婵儿妹妹,你快别这样……姐姐和你姐夫都明白的,一切都不是你的错。”

  郦婵尚不到十四岁的年纪,被人拿心上人的性命相胁,会产生动摇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更何况她动摇归动摇,最终却仍守住了底线,分明已经是十分难得的明理之举了。

  至于她对卫江冉的心意……于礼虽不合,可翠花私心觉得,也并非是什么腌臜污秽的感情。

  须知郦媖有负卫江冉在先,郦婵又全程将其对卫江冉的种种欺辱之行看在眼中。

  那么郦婵对卫江冉的好感,何尝不是始于一份纯粹的善意,哪里来得伤风败德一说?

  反正若放在她读过的那些言情话本里,只需将两人的性别对调,就不过是个“苦命佳人遇人不淑,遭遇恶毒夫家始乱终弃,幸而心灰意冷时,得遇正缘良人疼惜”的故事罢了。

  心念至此,加之一时安慰郦婵无门,翠花便也将所想坦然地说了出来。

  只是她话音落下,竟不只郦婵怔住,泪水虽仍潸然,眼底却浮起了几分茫然与松动,连带裴怀彻亦半晌未语,似是初听也感有理,细想却又觉得哪里古怪,越琢磨越微妙。

  二人正各自怔忪,翠花忽然又想起了另一件事。

  她垂眸沉吟片刻,倏地抬眼,正色问道:“婵儿妹妹,你说那霓裳……是个绝世美人,对吗?究竟有多好看?比之你姐夫如何?能否够得上不分伯仲?”

  郦婵唇瓣微张,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起这个,目光在她和裴怀彻之间来回游移,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小姑娘兀自踌躇之际,却见自己那一贯温雅从容的二姐夫不知何时已沉了神色,再开口时,平稳声线竟渗进了丝丝凉意:“二殿下此时好奇这件事,不觉得有些不合时宜吗?亦或是听了四殿下所述,方觉自己也并非只喜欢男子,但凡容貌出众者,女子也无不可?”

  实在不怪裴怀彻多心,翠花陡然将话头转向此处,难免令他只能想到这个缘由。

  况且郦媖的喜好明摆在那里,更叫他后知后觉地想起,翠花从前总说喜欢他“好看”,却从未强调过他这“好看”需局限在男子的身份上……

  直直迎上裴怀彻清凌凌的目光和郦婵写满震惊的眼神,翠花才恍然自己问得突兀,竟是让相公和妹妹误会了。

  她慌忙摆手解释道:“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是……我好像也见过那霓裳,就是大婚前一日,我乘轿入宫时,在巷口那株桃树下,瞧见了一个极美极美的红衣女子……我从前只在初遇相公时那般惊艳过,惊鸿一瞥,心跳扑通扑通的……”

  郦婵:“……”

  她觉着二姐姐这个“惊艳”和“惊鸿一瞥”,就用得很“考究”。

  结合此刻姐姐面上“诡异”浮起的淡淡红晕,她突然就对“红颜祸水”这个词,有了更深刻的体会。

  裴怀彻亦静了一息。

  少顷,他眸色深深地望向郦婵,语气虽温和依旧,却含着昭然若揭的危险意味:“四殿下,您应臣一事,臣便许诺,定会设法帮您保卫驸马周全。”

  他顿了顿,唇边笑意更阴恻几分,一字一句地咬道:“臣双腿不便,劳您替臣将那株桃树砍了吧,越快越好,最好明日天明之前。”

  作者有话说:

  王爷:管你这那的!刘翠花你是不是觉得外面的狗好看了!你是不是盯着她一直看,觉得她惊艳,还心跳扑通扑通了!你个大猪蹄子!我要闹了!

  翠花花:……难哄,太难哄了。

  日更进度(5/31)?!宝贝们留朵花花再走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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