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若非裴怀彻适时的一记眼风扫来, 凌厉如寒刃出鞘,单是郦媖最后那句讥讽意味十足的诛心之言,便足以让向来对他忠心耿耿的项修再顾不得什么郦媖的皇太女之尊。
宁可事后被清算豁出一条命去, 也要亲手斩下那颗头颅,为他敬若神明的王爷挣回一口气。
而此刻虽被制止,项修仍虎目泛红, 胸中悲愤如灼烫的岩浆翻涌, 烧得他已然忘却了彼此如今的身份。
他大步走向裴怀彻, 竟在众人愕然的注视下伏身便跪, 声音沙哑含恨道:“王爷, 属下护驾来迟……求王爷恕罪!”
他这毫无征兆的一跪, 自是立时引得院中众人瞠目结舌。
一片寂然中, 甚至连冬日寒风带起的细微枯叶响都窸窣可闻。
万幸裴怀彻身侧还站着郦璟, 他不动声色地朝少年王爷身后退了半步。
至于郦璟则只觉恍惚间有人轻轻推了自己一下,不知怎的就挡在了裴怀彻身前, 正面迎上跪伏在地的项修时,竟被骇得险些“礼尚往来”, 也跪下来给项修磕一个。
裴怀彻正是借着他们二人一怔一懵, 才得以故技重施, 掩袖低咳道:“王爷, 项将军这是在向您请罪, 您且让他起来说话吧。”
郦璟方才还被郦媖贬损作“魔丸”和“恶犬”, 此刻骤然受此大礼, 饶是得了裴怀彻的知会,仍是半晌如坠云雾。
这般迟疑良久,才试探着朝项修弯下腰,声音里犹带着不确定的轻颤道:“项大哥, 是我脸上沾了血污过于骇人,把你都惊着了吗?这……这怎的还有人跪我呢……你快起来,我就算要咬人,也只会去咬郦媖,断不会咬你的。”
裴怀彻默然抿唇。
项修亦一时失语。
虽能如此含糊地揭过此事也算万幸,可二人心中却还是不约而同地掠过一念,郦璟在“多长点心眼”这件事上,怕仍是道阻且长。
也就是一旁与郦璟两心相许的桑倾辞全然不以为意,径直越过仓皇欲起的项修,执袖轻柔地为郦璟拭去颊边红莲纹上沾着的血痕。
她眨了眨眼,眸中映开一抹清浅的笑意,脆生生道:“我姐夫没怕,许是觉得你方才威风呢!况且连皇太女都敢让淮驸马跪,你做王爷可比她做皇太女体面多了,又全凭你一己之力护下了他故旧,于情于理,你如何受不得他一跪?”
郦璟垂眸思索片刻,竟也觉得倾辞说的比他方才猜测的更有道理,心头那点忐忑便渐渐化开,不由羞赧地摇了摇头,耳根微红道:“嗐,我护我姐夫,不是天经地义的吗?何必这么见外,都是一家人……”
说至“一家人”三字时,他刻意含糊其辞了一些,分明是趁机将桑倾辞和项修一并裹了进去。
只教桑倾辞颊上顿时飞起薄红,含羞带嗔地横了他一眼。
眼波流转间似恼又喜,既藏着暧昧的小钩子,又唯恐他这暗藏机锋的话中有话被惯常粗中有细的姐夫听出端倪。
总之得益于少年少女这番自以为隐秘的情愫流转,项修一出险些引出风波的一跪,算是又被裴怀彻四两拨千斤地掩了过去。
郦璟与桑倾辞叙话间,也蓦地想起了裴怀彻先前的话语,眼底随之迸发出些许按捺不住的激动道:“对了,倾辞,我姐夫方才还说,我或许根本就不是什么天生魔丸,当年我被刺面一事疑似另有隐情,我不是那生而不祥之人……”
他说着,目光又悄悄投向裴怀彻,激动中又掺了丝小心翼翼的探询。
似是话说出口方不确定起来,生怕自己此刻迫不及待道与桑倾辞的希冀,不过是姐夫不忍见他被郦媖欺辱,随口权宜出的维护之言。
裴怀彻迎上他忐忑谨慎的目光,心中不免再次升起无尽的感慨。
一个孩子的秉性该有多么纯善,才会在得知自己可能蒙冤十二年之后,第一反应仍不是恨和怨,而是近乎卑微的庆幸。
庆幸自己或许真的清清白白,往后都能干干净净地站在日光下,不必再日夜悬心,唯恐将厄运带给身边的亲近之人。
而他们与郦媖的冲突既然已经再无回旋余地地摆上明面,此后大抵只有斗至一方再无力落子一条路可走,那么诸多曾被他冠以“回护”之名的隐瞒,自然也再没了对翠花及她弟弟妹妹们讳莫如深的必要。
思及此,裴怀彻沉吟片刻,终是于萧索的寒风中沉声开口道:“臣不愿见皇太女诋毁瑾王殿下是真,可先前所言,亦非全为逞口舌之快……据臣所知,瑾王殿下从来就不是什么‘魔丸’,十二年前的种种,与今日针对我家公主和臣的层层设局一样,皆是出自皇太女的算计。”
既已决意说开坦陈,他便不再迂回。
索性将翠花和三个弟弟妹妹,连同项修和桑倾辞一并唤入内殿。
俊美昳丽的侧颜没在窗棂投入的光影中半明半暗,将郦媖曾行谋逆,剑指女皇之事,以及如何为郦璟安上“魔丸”之名的桩桩件件,再无保留地悉数道出。
翠花是之前对郦媖所为恶行知晓最多之人,唯独缺了谋逆逼宫与构陷郦璟为“魔丸”两环。
因而她听完后,也是众人中神色最沉静的,只在眼底掠过一丝心有余悸的了然,越是细想,越觉凭郦媖的性子和对皇位的执念,行此种种,倒也不足为奇。
然而内殿中的其余人,却个个听得心神俱震。
郦璟与郦婵怔怔相视,皆在对方眼中寻见了同病相怜的惊痛与恍然。
分明是完全没想到不仅自己,对方亦在郦媖手中尝尽了这样多的苦楚,一时都觉酸楚和愤懑在胸腔弥漫开来。
半晌,郦婵先涩然开口,声音发紧地道:“我读过那么多书,阿媛也常年与各路商贾打交道……我们何尝不知,你这‘魔丸’之名来得玄乎其玄,只是我们也怕……怕与你走得近了,反为自己招来祸端,便从未想过能为你做些什么……”
郦璟望着妹妹们隐含愧疚与痛楚的眼眸,喉结滚动,兀自咽下那抹酸胀。
裴怀彻教了他那么多道理,他又怎会不知有自己这样一个“魔丸”兄长,两个妹妹能在郦媖与母皇几近分庭抗礼的宫中勉强自保已属不易。
便扯了扯嘴角,强露出一个有些难看的笑道:“嗐,你们自个儿都快被皇太女和她纵着的那和硕郡主挤兑得没处待了,细论起来,我背着‘魔丸’的恶名不假,反倒比你们自在些……至少他们晓得惹毛了我,我是真会咬人的,不会明着到我面前舞。”
郦媛是兄妹三人中,唯一未曾与郦媖有过直接冲突的。
可听着兄姊的遭遇,她仍觉一股怒气直冲顶门,纤指攥着袖口,齿关不觉地咬紧道:“三皇兄当时不过六岁稚龄,能碍着她什么?她竟能狠毒至此,下那样的毒手……还有阿婵,便是想与她争,争的也是大姐夫这个她本就不珍惜的人,她竟用大姐夫的命来逼阿婵向姐夫下杀手……我真怀疑她为了皇位和她那霓裳,根本就是没什么做不出的。”
话音至此,姐妹二人心中那点因郦媖长年积威而生的敬畏,已渐渐被破釜沉舟的决绝所取代。
她们曾以为,对郦媖敬而远之,她想要的她们不抢,甚至她扔了的她们都不捡,便能在这终将由郦媖执掌的宫中为自己守得一隅安宁。
可郦媖已用对裴怀彻接连三次狠下杀手的行为明明白白地告诉她们了,至少对待一直给予她们庇护和温暖的二姐和姐夫,她是要赶尽杀绝,不死不休的。
这还要她们如何退?难道要眼睁睁看着郦媖先除掉二姐和姐夫,再于独揽大权后一步步将他们所有人逼上绝路吗?
殿内一时静默无声,唯有黄昏的橙光映入,投着众人各异的脸色。
他们之外,项修和桑倾辞身为臣属,所思所虑则更深了一层。
桑倾辞虽尚无官身,却是极了解自家父亲脾气秉性的。
眼见郦璟等人皆摆明了不会轻易向郦媖妥协的姿态,她终是忍不住开口道:“淮驸马,您将这些也告诉我和姐夫的意思,是希望我们回府后,也如实禀告我爹吗?”
她顿了顿,眸光微沉道:“旁的暂且不论,单是皇太女曾行篡位之举这一条,以我爹的性子,恐怕便断不会坐视女皇继续力保这个储君,届时……”
话音未落,项修已飞快地向她递了个眼色。
桑倾辞只得将未尽之言生生咽了回去,可她已将桑将军可能作何打算,表露得足够分明了。
既然郦媖不能再居储位,那么桑将军等为社稷计的重臣愿意站他们这边,总要另择明主。
以眼下朝局观之,他们所青睐之人,多半就是这位有裴怀彻在侧扶持的绛珠公主。
只是她这番话还未及挑明,项修已敏锐察觉到了裴怀彻面上的沉郁之色,故而及时截住了她的话头。
他们王爷对待皇位是什么态度,没有人比他们这些追随他多年的将领更加清楚了。
裴怀彻亲眼见过渊先帝如何大兴酷吏,逼得满朝文武人人自危,也比任何人都明白裴子宴天资平庸,生性懦弱,易信谗言。
若说他不知自己若当真登临大位,必能成为远胜那二人的明君,项修等人是决计不信的。
可古往今来欲称帝者多如过江之鲫,能力配不上野心者比比皆是,裴怀彻却偏偏走向了另一个极端。
昔年他哪怕明知裴子宴天子通敌,都也只愿以身殉国,不曾动过集结残部,孤注一掷杀回燕京,夺了裴子宴皇位的念头。
如今他大抵亦宁愿放任郦媖继续稳坐储位,再豁出毕生心力与这位如今的储君,未来的梁女皇周旋抗衡,也不愿行那“一劳永逸”之举,将翠花推上那个位置。
说白了,是慧极必伤。
他心中装着太多远比自身权位重要的东西,也比那些权欲熏心之辈更懂得“一国之君”四个字的分量。
果不其然,因桑倾辞那番没说完的话,裴怀彻的目光久久凝在手中那只青花瓷盏上,深眸沉沉,寒邃如潭。
直到身侧的小娘子抬手覆上他用力到泛白的指节,他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任由她将那只手轻轻捧过,十指徐徐交扣,以掌心熨帖的暖意,一点点化开他指尖的僵冷。
翠花既听懂了桑倾辞的弦外之音,也隐约猜得出裴怀彻在忧心什么,便开口道:“项将军和倾辞姑娘回府后,照实对桑将军说吧,毕竟皇太女后续还要如何对我们发难,眼下尚不可知,若我们真被她逼到无路可走的地步,此事终究是要么之于众的。”
她略顿了顿,察觉到裴怀彻与她相握的手紧了紧,便又将另一只手轻叠上去,方才续道:“桑将军乃是朝中肱骨,届时我们还需仰仗他联合其他重臣,为我们壮大声势,若等到那时才让他知晓这些,局面就太被动了。”
最后这句话,她似乎仍是说给项修和桑倾辞听的,眸光却更多落在裴怀彻身上,神色坦然而从容地道:“至于再往后的事,就真到了那一步再说,说句大言不惭的话,我觉得母皇若真要在我们另外四人中另择储君,我们再不济,也总会比现下的皇太女做得好些……”
至此,翠花的态度已然表露得十分明确。
裴怀彻原以为她只是不惧与郦媖相争,亦不愿为了所谓的长远打算而提前向郦媖妥协。
此刻却彻底听明白了,她坚称的“着眼当下”,并非意味着她从来没有考虑过直接令郦媖失势的可能。
她怕是都想过,一旦郦媖不再是皇太女,将来确有可能是由她自己承继大统。
可不同于裴怀彻当年面对裴子宴时那般瞻前顾后,她既然笃信自己能够做得更好,就毫不畏惧将德不配位者取而代之。
她同样从未贪恋权位,却也从不畏惧将权势掌控于手中。
一如当初她在白石村做小村姑时,能安于与他粗茶淡饭的寻常日子,待到被女皇寻回封为公主,也豁达磊落地接受了命运所有的赠与和考验。
她从未因伴随这个位置而来的风雨而唉声叹气地怀念从前,只是一步一步踏踏实实地成长,早已成了一位出色的公主,来日未必不能……
裴怀彻的心口仿若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眸底一时翻涌起太多难以名状的情绪。
恰在此时,他的余光瞥见下首的项修似也刚从震惊中缓过神来,脸上露出了一副想笑又不敢笑的神色。
裴怀彻大致猜得到这位一向对自己忠心耿耿的副将在想些什么,定了定心神,淡声道:“项将军有何见教,不妨直说。”
项修俨然一副“漂泊半生,终遇明主”的模样,这次竟也没与他客气,直言道:“也没什么,就是觉着咱王爷当年若有公主一半魄力,大渊国祚和咱们这些人,大约都不至于沦落至此……”
裴怀彻:“……”
他没有真存谋逆之心,“辜负”了他们这些大抵没少在私下里“肖想”“从龙之功”的部下,还真是对不住啊……
所幸项修也是个懂找补的,见裴怀彻额角微跳,连忙又道:“不过也得亏王爷那时没想这么多,否则淮长史也没有被绛珠公主招为驸马的造化了,谁又敢想您这么适合做驸马呢,还将公主教得如此贤明得体,当真是真龙之相。”
裴怀彻:“……”
所以项修是想说,他比起做皇帝,更适合做皇后吗?
怎么说呢,套用翠花方才的话,这一点他倒也不虚,毕竟他再不济,也总比那霓裳更担得起皇后的位置。
单凭郦媖和霓裳在面对女皇震怒问罪时的反应,翠花和裴怀彻等人就猜得到,她今日此举看似鲁莽冲动,却也必定和昔时策划谋逆篡位一样,早为自己留好了一旦不成的后手。
只是他们都未料到,郦媖的下一步棋,会落得这样快。
就在她抗命回京,亲率重兵欲以“清君侧”之名,先斩后奏皇妹驸马的几乎同时,本该于第二日被刑部和裴怀彻共同提审的潘秋双,竟趁皇城上下哗然混乱,看管她的牢头稍有松懈之机,一头撞死在了牢房的石墙上。
血色浸入斑驳的石缝,消息也如一道惊雷,骤然炸响在了本就波谲云诡的朝局中。
作者有话说:
咱就是说,王爷和翠花谁才是小娇妻呀,王爷在翠花面前一日比一日娇233~
日更进度(11/31)√,我的日更到位了,宝贝们的花花不要忘记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