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郦媖只将一份宁可穷兵黩武, 也要鲸吞中原的私欲,包裹得冠冕堂皇。
可那套说给两国黎民百姓听的理由,怕是在她自己看来, 都觉得可笑至极。
若当真如她所言,此番北伐只为谋求整片中原大地的长治久安,她便该打下一处, 就踏踏实实地安抚一方百姓, 叫流民归田, 叫市肆复业。
而不是像如今这般, 只拣了那条最能直插燕京咽喉的路线, 几乎将裴怀彻当年针对西邦散落部落的速攻战术, 原封不动地照搬到了大渊的疆土之上。
甚至来不及收敛沿途阵亡将士的尸骨, 径直一路摧枯拉朽地杀至燕京城下, 竟是仅用了八个月,便将退无可退的裴子宴逼得在都城外御驾亲征。
自从裴怀彻开始教导郦璟兵法, 满打满算,前后不足两年。
可听到这个消息时, 郦璟还是忍不住骂出了声。
少年王爷并不觉得郦媖的这套打法, 搁在拥有广袤纵深的北渊有何高明之处。
怪只怪她遇上的, 偏偏是裴子宴这样一个“绝妙”的对手。
郦璟都快被裴子宴气笑了:“他是蠢的吗?郦媖连演都不演, 从头到尾明摆着就是集中全部兵力, 猛冲最快的那条战线。渊地兵源分散, 他就算一时来不及集结足够正面抗衡的力量, 也不能先调到哪个就推哪个先上去送啊!哪怕绕到侧翼,绕到后方呢?总能拖缓郦媖推进的速度,后续要么在要塞修筑防御工事,要么等待兵源集结……至少不至于一溃到底。”
话掷在壁上, 回声都仿佛带着火气。
而事已至此,裴怀彻也只得无奈地摇了摇头,抬指压了压眉心。
这样的用兵之道,他自然也曾对裴子宴传授过。
可亲手养大的皇侄是什么脾性,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与虽偶尔脾气急躁,却越是着急,反而越能精准判断局势的郦璟不同,裴子宴只会越急越慌,慌不择路之后,便只能瞧见眼前的方寸之地了。
裴子宴怕是从失去第一座城池开始,就被郦媖打慌了心,也打虚了胆。
尤其郦媖用的还是裴子宴似曾相识的打法,民间又遍地响彻着“郦媖再现煊王军神之姿”的传言。
从后来裴子宴给他追认帝位,又恭恭敬敬将他迎入宗庙的种种行径来看,裴子宴对枉“死”了他这件事,应当是越想越心虚的。
那么郦媖在裴子宴眼中,就简直无异于是其做尽了亏心事的现世报。
极可能裴子宴最后跪伏献玺的对象都不仅是郦媖,而是透过郦媖,看见了某个最有理由向其讨债索命的厉鬼。
说到这里,郦璟的语气忽然放轻了些,又道:“不过听说郦媖为了做足姿态,把那小昏君的国丈韦康安,连同几十个恶贯满盈的奸臣,一并拉到闹市斩了,尸首任凭百姓们发泄凌辱,好歹也算她做了件好事,至少把姐夫你和项大哥的仇报了。”
裴怀彻听出来了,郦璟分明是把这几日他眉间越来越沉的阴翳看在了眼里,这才故意挑些“大快人心”的话题,想让他开怀几分,扯松他紧绷的弦。
于是便配合地弯了弯唇角,却终究没有答话,只起身拂了拂袖上褶皱,往内寝的方向走去。
他一脚踏进寝殿的暖光中时,翠花正半倚在榻边,单手举着一只彩绘小鼓,有一搭没一搭地哄着刚睡醒不久的小昭宁。
母女俩明媚的杏眸如出一辙,见他走近,又齐齐望了过来。
翠花抱起女儿,女儿则在她怀里蹬了蹬腿,朝他张开了软乎乎的小手,像是被娘亲抱够了,这会儿就要换爹爹抱了。
裴怀彻的思绪方才还在铁马冰河里沉浮,此刻心口已软得一塌糊涂,连忙俯低身子将小昭宁接进了臂弯里。
那么小的一团小人儿,轻得几乎不占分量,亦是什么都不懂,仿佛每日只要有爹娘陪着,便觉得世上没有一件事是不好的。
被他兜住后,她就咿咿呀呀地说起了谁都听不懂的话,说着说着,竟先把自己逗得咯咯笑起来,伸出小手掌去抓他垂落在她颊边的发丝。
裴怀彻低头蹭了蹭女儿的脸颊,才心疼地对翠花道:“昭宁……是不是比上个月瘦了些?瞧着下颏都尖了。”
翠花摇摇头,将小鼓搁到一旁,也抬指摸了摸女儿耳后的软发道:"在断奶嘛,也没法子,斤两其实没怎么变,只是个子蹿了些,瞧着便显得瘦了。"
出发的日子大致定下后,翠花就着手给小昭宁断乳了。
他们此行是为逃命,自然不可能路上再带着奶娘。
翠花唯恐一路舟车颠簸,饮食难安,仅凭自己的奶水再跟不上。
与其到时候手足无措,不如先让小昭宁断了奶,在外面也好安置些。
可小昭宁开始断奶时,才十个多月大。
莫说富贵人家常有奶娘把孩子喂养到两三岁的惯例,就是白石村那样的穷乡僻壤,寻常做娘的也会把孩子挂在怀里嘬到一岁半往后。
十个月,实在太早了。
纵然千万般皆是不得已,终归也是委屈了她。
尤其小昭宁还从小就不是那种好哭好闹的孩子。
吃不饱的时候都很少哭,只睁着一双过分安静的大眼睛,一下一下扁着小嘴……那模样,反倒让翠花和裴怀彻心里,比真听见她哭闹起来更不是滋味。
翠花到底是做娘亲的人,旁的事再豁达通透,说起女儿时还是心疼得紧。
她的指尖半晌停在女儿发顶,终是怜爱地呼出一口气,声音低下去道:“生下昭宁的时候,我真满心以为这孩子落地就是来享福的,会把她娘亲小时候没享过的锦衣玉食都享一遍。没想到,她这个郡主都没做到记事的年纪,往后大抵也跟她娘亲一样,得当个在山间地头跑大的野丫头。”
这一点裴怀彻倒想得开,拇指轻抹过翠花略泛红的眼尾,温声道:“野丫头也好,你幼时跟在岳丈身边长大,吃穿虽差些,不也挺开心的吗?若能换,三殿下,四殿下和五殿下,都恨不得跟你换。”
翠花一想也是,忍不住弯了下嘴角,将那点泪意混着笑折了回去。
而后便将温软的身子贴过去,心满意足地枕靠在了他薄挺的肩上:“我才不换哩!我爹爹可疼我了,这回走,说不定也是爹爹在天上保佑着他的外孙女,谁稀罕做什么劳心费神的郡主,咱们昭宁一辈子都要无忧无虑的。”
裴怀彻心里清楚,郦媖北上伐渊的这段时间,人虽不在湘京,却必定会让那些留在朝中的耳目对他们严加监视。
因此除了确实需要时日周全布置之外,他本就也没打算在她得胜归来前走。
这样做,一来是为了反其道而行,让郦媖以为他们之前不走,所想到的应对之策里就没有“走为上计”这一条,二来也是因为他太了解郦媖回京之后都要做哪些事情了。
首先她会筹备祭祖封禅,打着感谢先祖天地庇佑的名义,行通常只有当朝天子才有资格举行的祭天大礼,直把"天命"二字冠在自己身上,让万民仰头去看,让百官低头去想。
待到承接了这份所谓的“天命”,再叫西邦诸部和裴子宴依次在她面前俯首称臣,把"天下归附"的戏码唱足唱圆,向普天百姓展示她的众望所归。
等裴子宴也在满朝文武的注目下,再次毕恭毕敬地向她献上渊国玉玺,由她亲手将两枚玉玺拼合在一起……女皇就是不得不表明禅位的态度了。
毕竟中原共主之实已由她握在了手中,被裴子宴交还大渊天命的对象也是她。
女皇还能让她这个已经名正言顺成为了大渊之主的女儿,继续做自己的储君吗?
倘若女皇不肯体面,她也可以先设法幽禁女皇,再自拟一道诏书,帮女皇“体面”。
而这期间她就算再心急,也不会迫不及待地对他们动手。
毕竟她必须做足自己堪当天命的姿态,总不能人还没真正坐上皇位,就先对弟弟妹妹们举起屠刀,那未免显得太难看,也太心虚了。
裴怀彻打定主意,就在她前往云台山封禅时动身。
届时城中百姓尚沉浸在"中原归梁"的欢潮里,街巷悬灯结彩,人声鼎沸。
人稠眼杂之际,正是最易浑水摸鱼时。
更何况她此番出行,还势必会带上一干心腹重臣,尤其是那些为她踏破大渊,立下汗马功劳的武将,一个都不会落下。
那么这一路车马仪仗,浩浩荡荡从湘京南行,就少说也要走上七八日,再加上封禅典礼的时间,往返至少一月有余。
再者言,就算她中途得了消息,知道他们逃了,人也已到了云台山下,这兴师动众的封禅大典,难道还能半途而废不成?
顶多就是急遣留守京中的文臣仓促拢些兵马,匆匆追赶罢了,凭他和项修带着的八百精骑,完全应付得来。
他谨慎筹划这些的日子里,翠花倒也不再拦着他重归马背,应郦璟的提议,试着去捡回几分昔日骑射马战的本事了。
这一点倒是比他们预想的顺利许多。
不仅裴怀彻惊喜地发现,一切真如郦璟所说,一旦上了马,他基本不必再受制于双腿的不灵便。
而且许是这般“匪夷所思”的锻炼之法根本不在御医的认知范围内,如此练了一个月后,他居然自然而然,便能更加自如娴熟地掌控腰腿平衡了。
及至某一日下马时,他下意识地没去摸那根拐杖,随后才惊觉,不知从何时起,即便完全脱离了倚靠,他也能立能走了。
虽然仍是走不远也走不快,不过的确是能自主缓步走上那么一段路了。
甚至若让他依着自己的步调慢慢走,还能走得极稳。
旁人如果不细看,几乎辨不出那一点细微的蹇滞,更不会想到一年前的他,还是个去哪里都要坐在轮椅上的重残之人。
所以,这一切或许真的是天意?
让他在最需要护持她的时候,重新拥有了为她遮风挡雨的能力?
郦媖班师抵京的那日,她已经不屑再做任何伪装了。
除了尚未黄袍加身,她几乎把天子该有的排场,一样不落地安排了自己身上。
旌旗蔽日,甲士开道,连随她出征的霓裳都坐进了本该唯皇后可乘的六马华辇中,垂帘绣凤,风光无限。
三日后,邀群臣入宫大摆庆功宴的诏书,更是她亲自拟定的,分明是在昭示,女皇纵使仍坐在皇位上,这大梁乃至中原的天,也已经彻底变了颜色。
为免打草惊蛇,绛珠公主府上下接到诏书后,自然是要去赴宴的。
当然,他们也早就做好了谨言慎行的打算。
裴怀彻和翠花尤其叮嘱了郦璟,无论郦媖表现得多么盛气凌人,说出什么话,做出什么事,他都要尽可能以恭顺之态应对。
忍过这一时,往后便再不必见到她的嘴脸了,万不可一时冲动,反倒给她递上了提前向他们发难的由头。
郦璟是懂得轻重的,咬了咬牙,到底深吸几口气,逐一应下。
然而谁也没想到,变故并未出现在郦璟身上,而是宴席过半时,郦媖像是突发奇想似的,竟毫无征兆地吩咐左右,让他们将裴子宴带上来。
在见到这位四年未谋面的皇侄时,裴怀彻原本沉和的面色还是变了,握在手中的青瓷酒盏,几乎被他捏出了裂纹。
是,裴子宴确实曾对他痛下杀手。
一度令裴怀彻以为,就算自己狠不下心去恨,他们之间的叔侄情分也早就尽了。
可这毕竟是他从六岁养大的孩子啊……
此刻见裴子宴形容憔悴地被两个带甲侍卫架着拖上玉阶,跌跌撞撞倒在郦媖座前,卑微至极地跪拜臣服,昔日的血仇恩怨仿佛骤然间全都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裴子宴幼时的种种。
是他亲手将小小的裴子宴抱上了龙椅,头一回亲历早朝,裴子宴全程抓着他的袖口,说什么都不肯松手……
他初次亲征归来,伤在肋下,还没解甲,裴子宴就摸到了那道隆起的新疤,竟哭了整整半个时辰,上气不接下气,哑着奶音说这皇位谁愿坐谁坐,自己不要,只要皇叔平平安安的……
他安排去教导裴子宴文武课业的太师太傅,裴子宴通通不认,只缠着他要他亲自教,学累了就坐在他膝头,同他说,其实这些自己都不喜欢,但为了皇叔以后不必这么辛苦,自己都会认真学……
裴子宴后来被奸臣蒙了心,欲将他除之后快,是真的。
可之前的桩桩件件,也是真的。
他到底不忍看这孩子沦落到如此地步。
也许裴子宴向郦媖献上国玺,俯首称臣后,郦媖不会立刻拿他怎样,甚至会按照礼制,封他个外姓王爷做。
可凭郦媖的性子,等她将"中原一帝"的皇位坐稳了,又怎会放任这个隐患善终?
恐怕裴子宴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被她终身幽禁,直至郁郁而终……
裴怀彻已经竭尽全力不让自己显出任何异样了,可他的这份故作镇定,终究只能勉强骗过数丈之外的郦媖。
他身旁的小娘子眼见他将背脊绷得发抖,虽完全不知他为何反应这般大,却还是不明所以地将纤手藏在桌案下递来,悄悄攥住了他没握酒盏的那只手。
翠花欲语还休,察觉到他的手即便被她握着,依然久久没能回暖,不由投来了担忧的视线,低声道:“相公……”
而恰在此时,与女皇并坐于至尊高位的郦媖悠然抬眸,语气漫不经心地道:“子宴,你既已愿意奉玺归梁,这宴上的臣子,就都是你日后需往来的同僚了。先敬敬酒,彼此熟悉一下吧。本宫听说你与本宫的二妹婿素有恩怨,那就从他开始,本宫给你们做个见证,一笑泯恩仇,日后共同为我大梁尽忠效力。”
此话入耳,裴怀彻的脑中顿时"嗡"地一声。
不对,这根本不是临时起意,郦媖一定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眼下与其说是让裴子宴给他敬酒,不如说她早就与裴子宴商议好了一出戏。
整场宴席,都是她请君入瓮的局,只为让裴子宴在满朝文武面前,指认他就是大渊煊王。
裴怀彻愕然抬眸,正对上裴子宴复杂难辨的视线。
裴子宴显然比他更加惊惧,嘴唇抿得平直且苍白,良久吐不出一个字来。
郦媖见状,便轻挑娥眉,抬腕托腮,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模样,饶有兴致地催促道:“子宴,这是怎么了?与淮驸马的积怨就这么深吗?连本宫的面子都不打算给了?”
裴怀彻喉头发紧,他知道,只要裴子宴一开口,就意味着他满盘皆输。
只怪他千算万算,却没算到郦媖此行伐渊,竟会连带洞悉他的真实身份。
更在先前不曾透露半点风声,只待此刻,予他致命一击。
裴怀彻太了解裴子宴的性子了,既已被剥去了帝冕,沦为了郦媖手下的亡国之君,他哪里还有胆子去坏她的事?
正当裴怀彻将手从翠花掌中抽出,想着至少至少,要先将他的小娘子保全下来时,他看到裴子宴颤着手擎高了指间的酒盏,仰头,只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而后放下空盏,又深深看了裴怀彻一眼,才毅然回身,直面郦媖道:“殿下,淮驸马之前是皇叔府中的内臣,朕……臣其实与他接触不多,也……不太熟。”
作者有话说:
皇侄也没有那么完蛋了,至少自己焦头烂额地执政了五年,又被皇太女姐姐教做人之后,他脑袋里只有,失去皇叔的第五年,想他。
日更进度(19/31)?,今天也是超努力的作者,宝贝们不要大意地把花花砸过来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