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和离 “与我签和
裴云蘅枕在江微遥的膝上睡着了。
迟疑着伸出手, 指尖落在裴云蘅眼下的乌青,江微遥歪着头,目光落在他脸上, 却有几分心不在焉。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下雨,淅淅沥沥往下落着,敲打着床下的芭蕉叶,一声一声, 扰人心神。
......裴云蘅说得都是真心话吗?
时至今日, 江微遥依旧无法相信。
或者说,不敢相信。
裴云蘅会就这样相信了她的鬼话。
脚下像是踩着飘浮的棉花, 不知何时就会一脚踏空, 令她坠入万丈深渊。
思绪慢慢飘远,江微遥在渐大的雨声中歪倒在裴云蘅身边, 沉沉睡去。
后半夜,雨刚停, 裴云蘅睁开眼。
单薄的眼皮垂下,看着怀中的江微遥,他伸出手, 指节轻轻抚平她紧皱的眉眼。
她在为什么事而心烦。
她有心事向来不会宣之于口,只有当夜深人静时, 紧皱的眉心才会泄露出一二愁绪。
裴云蘅眼底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情绪,像是做了某种决定。
他俯下身, 一个轻如羽毛的吻落在江微遥的眉心, 随后披上外衣, 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与江微遥虽是夫妻,但若是今夜他当真宿在这里, 会招来不少闲话,他可以不在乎,但却不能不顾及江微遥的感受。
刚下了一场夜雨,檐下正在滴答着雨水,即便是夏日,也留有几分寒凉。
柳杨守在门外,见他走出来,松了一口气,朝他走过来。
她脸色有些难看,手中拎着一方食盒,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将食盒打开,让裴云蘅去看里面羹汤。
裴云蘅神色瞬间沉了下来。
那是一碗冰镇百合绿豆汤,应当是县衙的厨房做出来的,冰冰凉凉,最适合夏日消暑时饮用。
只可惜,碗中斜插了一枚细长的银针,银针下半部分隐隐可见泛黑——
被人下了毒。
柳杨神色可见疲惫:“在你拎着食盒来之前,小九吩咐厨房为江娘子准备吃食,其中一名厨子行为鬼祟,引来怀疑,将他经手的吃食拿来一一检验,只有这碗要送去给江娘子的绿豆汤里掺了剧毒的鹤顶红。”
“我亲自审问,他已经招了。五年前他就被陈旭阳花钱收买了,今日,他得到命令,所以才在江娘子的吃食中下毒。”
裴云蘅问:“命令,谁的命令?”
陈旭阳人都被抓进牢中了,有五六名衙役轮番看守。
柳杨道:“厨子说他也不知道,他回到住处拿东西时,在家中地上发现的,因有把柄握在陈旭阳手里,哪怕陈旭阳被抓入牢中,他也不敢不从。”
雨水顺着屋檐漫不经心落下,却像是落入心中,凉意顺着血液席卷全身。
两人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因兹事体大,派去看守陈旭阳的衙役都是最得信任,不会被陈旭阳收买,那张塞入厨子家中的纸条就更不可能是陈旭阳吩咐人送进去的。
那就说明,陈旭阳背后一定还有人,在谋划这一切。
柳杨着实有些心力交瘁。
堂堂县衙,上至衙役下至厨子都被安插进了人手,光是陈旭阳入狱这短短几日,都不知抓了多少心怀不轨的人,大牢中都快塞不下了。
现在又冒出一个人,她几乎都要喘不上来气了,原先她还计划着不日后就离开武鸣县去调查,如今倒好,被一桩桩的事绊住手脚,根本脱不开身。
但即便如此,她也没有忘记江微遥的嘱托。
觑着裴云蘅的神色,她开口试探道:“......你说他为什么要下毒害江娘子?”
裴云蘅察觉出她的话外之意:“你想说什么?”
“我是在想,这会不会是陈旭阳身边的人,为了报复你,但对你下手不方便,所以才对江娘子下手?”
裴云蘅并没有说话,只是呼吸声更重了一些。显然他也有此顾虑和担忧。
“陈旭阳恨你毋庸置疑,我在想......”柳杨犹豫着说出那句话,“要不,你先与江娘子和离,再将和离的消息传出去,他们自然不会再想着对江娘子下手。”
裴云蘅神色更沉了几分,修长的脖颈上青筋隐隐凸起。
柳杨立刻闭了嘴,不敢再多说什么,在心中怒骂江微遥——净给她出难题!
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亲,让她劝裴云蘅同意和离,这不是要被天打雷劈。
但出乎意料的是,裴云蘅并没有说什么,而是忽而抬步返回了屋中。
江微遥吓得赶紧将脑袋缩回来,小跑回到床上躺下,装作深睡的模样——早在裴云蘅低头亲她时,她就已经醒了。
柳杨见状,也连忙跟了上来,寻思着裴云蘅不会是察觉到了什么,恼羞成怒,要去找江微遥算账吧。
裴云蘅回到屋中,仔仔细细将屋里屋外每一个陈设每一处角落都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任何不好的东西,紧绷的一颗心这才稍稍放松下来。
江微遥适时睁开眼,装作一副刚被吵醒的样子,揉着眼睛坐起身来:“怎么了?”
柳杨三言两语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江微遥听得嘴角直抽搐。
怎么这么多人想要她的命?
太过分了吧!
她看向柳杨,语气幽怨:“柳捕快,这就是你说的武鸣县再没有比县衙更安全的地方了?”
安全在哪里?
柳杨朝她使了个眼色:“我怀疑他们是为了报复裴大人,所以才对你出手。”
江微遥秒懂,神色立刻惶恐起来,惴惴不安地看了一眼裴云蘅,低下头没有说话。
黑眸定定看着她,裴云蘅也没有说话。
这就是让她心烦的事情吗?
傍晚时分的争吵,乃至于此时,她都在想与他和离。
是担心陈旭阳的事情会连累到她吗?
裴云蘅手握紧,薄唇紧抿。
她的担忧并非毫无道理,这碗被下了毒的绿豆汤已经说明了其中的凶险。
是他考虑不周,忘记她这么善良胆小的一个人,面对这样的事情会有多么忐忑不安。
可是和离......
和离这两个字太重,重到如同一座大山压下来,让他根本不想要面对。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不安:“你......你想要与我和离吗?”
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开口时险些没有发出字音来。
江微遥道:“当然不想了,但是......”
她垂下眼:“我确实有些害怕。”
柳杨咳了一声,站出来说话:“你们可以假和离,先签了和离文书,只要不递去官府不就好了,甚至即便盖了章,只要先同县令打好招呼,也作不得数。”
裴云蘅神色微动。
江微遥说道:“即便是不打招呼,递去官府也没事。”
不止裴云蘅,柳杨也好奇地看过来,问道:“为什么?”
难不成是真想与裴云蘅和离不成?
江微遥眨了眨眼,理直气壮道:“因为我们两个是私相授受,并没有签订文书,更没有婚书,即便是签了和离书送到官府,也无济于事。”
都没有成亲,哪里来的和离?
柳杨:“............”
裴云蘅:“................”
一口气没有喘上来,裴云蘅眼前一黑,身子摇晃了一下,险些跌倒。
什么叫做没有签订文书。
什么叫做没有婚书。
什么叫做私相授受?
合着严格意义上来说,他和江微遥甚至都不是夫妻。
江微遥都还不是他的妻子!
他有点死了。
“......夫君,你没事吧夫君。”江微遥小心翼翼走上前来,扶住他的胳膊,“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快坐下。”
裴云蘅坐下了。
因为他确实不舒服。
很不舒服。
非常的不舒服!!
他深吸一口气,左手扶额,想要平稳住呼吸,然而心口还是一阵阵抽疼。
私相授受这四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当头劈了下来。
劈得他外焦里嫩。
柳杨见势不妙,立刻开溜:“我邻居家的公猪要生猪崽子了,我去帮一下忙。”
她三步并作两步离开房间,还体贴的为两个人关上了门。
“夫君......”觑着裴云蘅的脸色,江微遥想要安慰,张了张口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终只道:“那和离书......还写吗?”
裴云蘅沉默着没有说话。
江微遥默默坐在他身边,倒了一盏水,递到他手边。
不知过了多久,裴云蘅终于开口:“屋中有纸笔吗?”
“有。”江微遥眨巴了一下眼睛,“要现在写吗?”
“嗯。”裴云蘅视线微微下垂。
“好!”江微遥语气雀跃,“我去拿纸笔。”
裴云蘅脸上神色一滞,抬眸看着她,待她取来纸笔折返后,开口问道:“与我签和离书你就这么高兴吗?”
“我......”江微遥哼哼唧唧道:“我、我这不是害怕吗。”
裴云蘅视线钉在她脸上,似是在判断她此话真假,几息后,方才接过纸笔,脸上神色冷淡,也不知信了没信。
江微遥心里头没底,想了又想,终于憋出来一句安抚的话语:“你放心,即便是有朝一日这份和离书丢了,或是被人偷走了拿去官府,人家也只会告诉他,这两个人都没有成亲,和离什么和离,别胡闹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江微遥被自己幽默笑了,没忍住笑出了声。
裴云蘅没有笑。
不仅没有笑,且心口泛起熟悉的抽疼。
熟悉的死感再次袭来,裴云蘅闭了闭眼,握着毛笔的手指因用力而发白。
他恨不能现在拉着江微遥去成亲的冲动。
更是头一次觉得江微遥的笑声竟然如此刺耳!
作者有话说:
多好笑了,小裴大人你为什么不笑啊啊啊啊啊啊啊,让大家猜字数是为了多更,但我今天卡文还起晚了,啪啪打脸。不行我不信邪,再猜猜明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