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偷盗 入室行窃
“主子, 人手都已经准备好了。”
两声轻叩门后,得到屋内的人首肯,脸上带着刀疤的男子方才推门走了进来。
行到立在窗边的男人身后, 他神色恭敬的垂首回禀:“属下调来了二十支强弩,今夜一定可以攻破县衙的门,将陈督门救出来。”
立在窗边的男子身着一袭靛蓝色绣鹤纹长袍,发束玉冠, 像极了玉面书生, 只是身子瞧着有几分孱弱,迎风而立不过几息, 便重重地咳了起来:“很好, 今夜便行动。”
属下沉声应是,却没有立刻离开, 似是欲言又止。
男子道:“你想问什么?”
属下开口道:“凉州境内有不少我们的人手,武鸣县当中更是被顾领主统辖, 为何主子要大费周折,从坡州调取人手?”
男子眼中闪过一丝自嘲的冷意:“凉州人手虽多,但忠心耿耿的却没有几人。自从母亲和父......父亲死后, 这些人一直在蠢蠢欲动,又有几人真的听命于我?”
属下手握向刀柄, 神色沉冷:“主子的意思是顾领主和其手下的人有不臣之心?属下这就亲自再去调集人手,绝不会放过这些叛徒!”
“罢了。”
男子道:“不要节外生枝, 先将陈旭阳救出来。”
话落, 一股夹杂着夏日燥热气息的风顺着敞开的窗户涌了进来。
男子身子经受不住, 用帕子掩唇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苍白的脸颊上泛着病气的潮红。
属下连忙上前关闭窗户,为他顺气。
男子缓缓跌坐下来, 强忍住咳意,颤抖的手松开帕子,洁白如纸的帕子掉落在地,上面的殷红血迹清晰刺目。
“主子!”属下单膝跪地,捡起帕子的手发抖,“我去叫大夫。”
“别去。”男子伸手拉住他,喘着气低声说道:“去将我的药拿来便是。”
“快去!”见属下仍有两分迟疑,男子沉声命令道。
属下只好起身,拿来药瓶取出来两枚药丸,服侍男子吃下。
酸苦的药味在口舌上蔓延开来,男子呼吸渐渐平复下来,指尖勾起垂落的帕子,看着上面的猩红,他忽地笑了一声,声音中满是自嘲:“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在无谓的挣扎。”
“身子这般不好,却还要折腾,去求那个或许原就不属于我的位置,如白日做梦的蝼蚁一般。”
“主子......”属下想要安慰,却又笨嘴拙舌,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可是我不甘心!”握住他的手骤然变重,男子咬紧牙关,眼底翻涌着浓重的情绪,“凭什么?凭什么我做了那么多,只因身子拖累,便落到如今这个境地?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他话语一声比一声重,到最后那声不甘心像是从胸膛中撕裂开来的,宛如被逼入绝境的野兽嘶吼。
属下见状双眼噙泪,痛心不已。
若是两位主子还在,如今小主人也不会遭受如此大的屈辱,就连......就连身份都不能公之于众。
走到今日这个地步,都是他们在步步紧逼!
或许是药效上来了,男子脸色好上两分,他喘着粗气坐直身子。
即便是大热的夏日,他也只能喝温热的白水,两盏水灌下去,激动的情绪终于平复下来,深深地吐了一口气:“陈旭阳见过我,虽然他说手中有叛徒的名录,但如果救不出来他,一定要杀了他,绝不能留下活口。”
“是。”属下垂首应道。
“下去准备吧。”男子神色疲惫,摆了摆手,似是忽而想到了什么,开口问道:“他......他今夜也在县衙?”
虽未指名道姓,但属下立刻反应过来男子口中的他指的是谁,神色一滞:“是。”
“下手时......”男子深吸一口气,别过脸去,“尽量避开他。”
属下眉心蹙起,想要说什么,但见男子脸色不佳,只得咽了下去,垂首退下了。
看向窗外颤动的枝叶,男子神色一时有些恍惚,仿佛陷入到某种回忆当中无法脱身。
他不知呆坐了多久,窗外的景色也渐渐变了模样。
夕阳西斜,几缕橙红的残阳将散未散,将枝头的翠绿染上触目惊心的颜色。
这间茶肆在县衙对面,仅仅只隔了几步路远,因而,当厮杀声响起时,能够立刻清楚。
火光、刀剑、嘶吼在同一时刻响起,周遭是百姓的惊呼和嘈杂的脚步声。
“轰隆隆——”
一声巨响猛然炸开,连带着茶肆的门窗都颤抖起来。
百姓们四下逃窜,茶肆里面也乱了起来,茶客纷纷起身,慌不择路,便连茶肆的掌柜和伙计也纷纷跑走,偌大的茶肆骤然一空,仿佛只剩下男子一人。
他站起身,慢慢行到窗前,朝对面的县衙看去。
先前通过运菜车藏入县衙的火药已经炸响,生生将县衙的围墙炸出来一个大洞,身穿黑衣的蒙面人趁机冲了进去,十步之外,那一排梧桐树上,立了数名手持强弩的神射手。
县衙里面的光景虽然看不清楚,但惨叫声、刀剑碰撞声不绝于耳,声声震动着耳膜。
握着茶盏的手因用力而发白,男子黑眸深深,泛着平静的死寂。
不知过了何时,厮杀声终于小了不少,很快,蒙面黑衣人便在簇拥中架起奄奄一息,浑身是伤的陈旭阳从轰塌一角的围墙中冲了过来。
衙役紧随其后。
为首的衙役相貌冷硬俊秀,手持利剑,剑身已经染血,在摇曳的火光下,可见身形高大修长。
虎背蜂腰螳螂腿,样样不缺,满足先祖皇帝筛选锦衣卫的重要标准之一,无可挑剔。
裴、云、蘅。
男子神色一震,紧紧盯着他,呼吸也变得沉重急促起来。
直到裴云蘅似是注意到这道目光,抬眼径直朝这边看过来,男子方才侧身藏于窗边,收了沉重的视线。
背脊紧紧靠着墙面,男子闭上眼,垂在身侧的手握紧。
屋门很快便被推开,属下已经脱下罩在身上的外衣,只是脸上手臂上还残留着血迹。
他快步走入:“主子,人已经救出来了,我们要赶紧离开了。”
男子抬步欲走,却没忍住回头顺着窗户再次朝县衙处看了一眼,只可惜那里已经空空如也。
......也不知裴云蘅有没有看到他的脸。
男子心神不定,忽而想到了什么,紧张忐忑的神色蓦地一松。
即便是看到了,恐怕也不记得他了。
是了。
他已经失忆了。
且被那个花言巧语的女杀手骗得团团转。
一想到此,男子心情忽而好上了一些。
*
“小裴,小裴?”赵大顺唤了几声,见裴云蘅还立在院中出神,不由走近两步,拔高了音调:“小裴!”
裴云蘅猛地回过神来,收起了滴血的刀:“大人。”
赵大顺好奇地问:“你在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闻言,裴云蘅却沉默下来,并没有回答。
赵大顺紧了紧眉,忽而想到了什么,拍了拍裴云蘅的肩膀:“你不必忧心,我刚收到了柳捕快传回来的信,江小姐丢失的财物并非你夫人所盗取,乃是那家客栈被黑心掌柜操控,但凡手中有些财物的住客都被他迷晕偷拿过,你夫人是被冤枉的。”
裴云蘅自然清楚江微遥不会偷盗财物。
与她相处了这么久,对她,他还是了解的。
偷盗财物这等事情,她不屑于去做,也不会去做。
若不是江秋茗诬陷,便只能是偷盗者另有其人。
可也正因为了解江微遥,他写下和离书之后,才会如此惴惴不安。
虽说他现下与江微遥并没有成亲。
但不代表他以后不会与江微遥成亲。
若是等日后他与江微遥成亲了,可江微遥......有朝一日又厌弃他了,拿着这份和离书跑路了怎么办?
那上面有他签的字,有他按的手印,只要江微遥拿去衙门便算数。
那岂不是......完蛋了。
裴云蘅脑仁一阵阵抽着疼。
他今日脑子里一直在反反复复想着这件事,越想越不安,越想越按捺不住,若不是今夜还要配合着放走陈旭阳,好引蛇出洞,他如今早就冲到江微遥屋中了。
可冲到江微遥房中做什么呢?
裴云蘅愁眉不展。
赵大顺见状以为他还在惦念着夫人,也不好再说什么,毕竟裴云蘅有多记挂他的夫人,县衙中人人都看在眼里。
“派去跟踪陈旭阳的人手已经散开了,这段时日你辛苦了,剩下的你不必操心了,去陪你夫人说说话吧。”
赵大顺叹了口气。
等柳杨将客栈掌柜押回来之后,就让小裴将他的夫人领走吧,省的每日两人在县衙里执手相看泪两行,跟被拆散的鸳鸯似的,整的县衙每日怨气深重,活像镇压了十数个厉鬼。
裴云蘅应了一声,待赵大顺离开后,抬步朝县衙里走去。
小九连忙跟上:“裴大人,你受伤了吗?”
裴云蘅:“没有。”
“哦哦,那就好。”
裴云蘅问:“你们受伤了吗?”
“没有受伤,按照您的吩咐,里面都穿了盔甲,刀砍上来连肉都没有划破。”
小九忽而想到了什么,补充了一句:“哦对,就是老李演的太入神,追人的时候跑得太快,一脚踩空把脚崴住了,我让人将他先扶下去了。”
“......”裴云蘅淡道:“这两日让他好好养着吧。”
小九应声:“好,那我就先带弟兄们去修补围墙了。”
“不着急。”裴云蘅说:“先找几人扮成伤重不能起身,再叫大夫来,该包扎包扎,该熬药熬药,等明日午时再修补围墙也不迟。”
小九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即便他们今晚没有走漏风声,但说不定这群营救陈旭阳的暴徒会折返打听消息,县衙若是太过风平浪静,一定会引来怀疑的。
“我明白了。”小九点头,朝外走去。
裴云蘅却并未直接去寻江微遥。
他回到每日办公的屋子里,并没有点燃烛火,整个人落入黑暗中,只静静坐着,也不知在出神想些什么。
片刻后,他忽而起身,神色凝重,胸膛上下起伏。
薄唇紧抿,他眼底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光,起身行到衣柜前,从中取出一件夜行衣。
*
“今夜裴云蘅怎么也没有来给你送晚饭?”
柳杨取出两碗糖水,一笼肉包子,和两碟小菜。
“不来正好,他每次来给我送饭,都显得我很命苦。”江微遥收回目光,哼了一声。
柳杨好笑道:“有人给你送饭还命苦?”
江微遥叹气:“我在何处?”
柳杨答:“县衙啊。”
“对啊。”江微遥无精打采道:“被关在这里,他每次来给我送饭都有一种来探监的感觉,我都想趴在窗户上唱铁窗泪了。”
柳杨虽然没有听说过铁窗泪,但也能听出一二意思来,笑得止不住。
江微遥觑她一眼:“你就这么无声无息回来了,我的清白呢?”
“放心,正在押送回来的途中。”柳杨咬了口肉包,“明日一定就能还你清白。”
江微遥白了她一眼,刚想说话,忽而听到一阵轻微细碎的声响,混在风声中,像极了风吹树叶的声响,虽不清楚,但被江微遥立刻捕捉到。
江微遥脸色瞬间冷了下来,站起身来,警惕地看向头顶。
柳杨不明所以,跟着起身:“怎么——”
话尚未说完,下一刻,半敞的窗户边忽而跃下来一个人影,身着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眉眼,落在深重的夜色里,看不清楚。
柳杨瞪大眼睛:“什么人,县衙当中——”
她话还没有说完,迷烟便落入屋中,眼前散开白雾,弥漫进整个屋子。
拔出剑,柳杨伸手挥了挥眼前的白雾,气恼不已。
怎么回事,什么人都能在县衙里动手脚。
偌大个县衙都快漏成筛子了!
欺人太甚了!
顺着细细簌簌的动静行去,柳杨心存恼怒,挥剑劈下去——
“咔嚓”一声。
木凳应声断裂。
剑身依旧寒光闪烁,没有沾染丝毫的血迹。
柳杨沉下脚步,却再听不到丝毫的响动,正纳闷之际,忽而想到了什么,急忙喊道:“江微遥,江微遥!江......”
“我在呢。”
不远处,响起江微遥漫不经心的声音。
柳杨这才长舒一口气。
长风涌入,很快,屋中的白雾便散去了。
柳杨立刻看向江微遥,上下打量她:“你跟那人动手了吗?可有受伤?”
“没有。”
江微遥道:“都没有。”
“奇怪,竟然不是冲着杀你来的?”柳杨顿感纳闷,扭头环视屋内,忽觉屋内梳妆台上的匣盒有些乱。
她连忙走上前去,目光落在一只锁被打坏,里面空空如也的匣盒上,紧张发问:“看样子是跑来偷东西的,你这只匣盒里到底装了什么,可是要紧东西?”
“是要紧东西。”江微遥深吸一口气,点头。
柳杨着急道:“是什么?”
手动按住抽动的嘴角,江微遥语气平静:“我与裴云蘅的和离书。”
“啊?!”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啊啊昨天太丢脸了,再给我一次机会,猜猜明天更新数字,猜对有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