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赏月 做贼心虚夫
“这么急匆匆传信叫我过来做什么?”江微遥快步进入当铺后院, 见到掌柜时蹙起眉,“幸好信鸽没有乱飞,否则落入旁人手里, 岂不是惹出祸端?”
今日一早,一只白鸽在窗外盘旋,她起初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直到看见信鸽后的一撮灰毛, 这才确定了。
连忙打开窗户, 信鸽落在窗边,她取下藏在信鸽羽毛下面的纸条, 是当铺掌柜所写, 要她来当铺见面。
掌柜欲言又止,看向立在檐下的王铭恪, 王铭恪也没有说话,只是脸色颇为难看, 并用眼神示意她紧闭的屋内。
江微遥瞬间了悟,脸上的神色淡了三分:“顾长恭来了。”
“是。”掌柜瞟了一眼屋内,小心回话, “主子点名要见你。”
江微遥也不再言语,深呼一口气, 迈步朝屋内行去。
经过王铭恪时,他忽而开口, 声音压得很低:“小心一些, 我看他心情很不好。”
点了一下头, 江微遥敲响门。
很快,里面便传来顾长恭的声音:“进来。”
江微遥推门走进去,顾长恭坐在椅子上, 指尖漫不经心把玩冒着热气的茶盖,见她走进来,眉眼微抬:“把门关上。”
江微遥心中一沉,却也只能反手将门合上。
“遥遥,最近日子过的很好吧。”顾长恭嘴角噙着一抹笑,笑容中却满是冰冷。
江微遥单膝跪下行礼。
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低哼,顾长恭踱步走上前来,立在江微遥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原来你还认我这个主子,我以为你早生了叛逆之心。”
“属下没有,还请主子明示。”江微遥言语恭顺。
“没有?”一手轻抬江微遥的下巴,顾长恭垂首端详着她的神色,忽而冷笑出声,“那我且问你,我下令让你除掉裴云蘅,你为何不动手?”
“您吩咐的密信尚未找到,属下不敢在此时动手。”江微遥答道。
“哦?是这样吗?”顾长恭眼底闪过一丝冷光,“那陈旭阳呢?我早就吩咐你尽快将人除掉,而现在人都已经被救走了,你为何迟迟不动手!”
提起此事,顾长恭显然怒极了,抬手狠狠一巴掌甩在江微遥脸上。
重重的力道甩在脸上,江微遥脸被打偏过去,整张脸都麻了起来,接着,便是火辣辣的疼,疼痛仿佛顺着皮肉渗进血液当中。
江微遥眼睫剧烈颤动,紧了紧牙关,但只是眨眼间便将所有情绪尽数压下,没有在面容上浮现出一星半点的波动。
她低下头,没有一丝辩解的意思:“属下知错。”
“我再给你一日时间,明日这个时辰若是让我得知陈旭阳还活着,那你就替他去死。”
顾长恭蹲下身来,握着她下巴的指尖用力,掐出一道青痕:“听明白了吗?”
“属下明白。”
顾长恭双眼微眯,似是在评估她话中的真假。
江微遥视线下垂,面容始终保持平静。
片刻后,顾长恭紧握她下巴的手微微松了力道,神色也忽而一变,将江微遥扶起来:“别跪,我说了多少次,不要你跪我。”
江微遥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顺着他的力道站起身。
顾长恭疼惜地抚摸着她红肿的脸颊:“瞧瞧你的脸,怎么红肿成这样,肯定疼坏了吧。”
他掌心有粘腻的汗,轻轻抚摸江微遥脸颊时,像极了蠕动的毒蛇。
江微遥没有躲,任由他拉着坐下,上好了消肿的药才开口:“我已经在陈旭阳的身体里下了蛊虫,可以顺着蛊虫找到他的踪迹,今夜我会动手。”
之前与陈旭阳私下相交,她也不是什么都没有做。
而那时,陈旭阳一心认为她只是一个被他轻而易举哄骗的蠢人,自然对她不会有有太多防备。
“好,很好。”顾长恭愉悦地笑了起来,脸上丝毫看不出方才的阴冷,像是奖励听话的宠物般,爱抚地拍了拍江微遥的脑袋,“只要你听话,我能给你所有想要的。”
冰冰凉凉的药膏覆在脸颊上的红肿处,江微遥强忍下擦去的冲动,低声应是。
“我等你的好消息。”顾长恭终于舍得离开,“可别让我再失望了。”
待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当铺,王铭恪立刻走进房间,见江微遥正在水盆边清洗脸颊,开口问道:“你还好吗?”
直到确认脸上的药膏被彻底洗去后,江微遥才直起身:“帮我准备一份消肿的药膏,一定要见效快。”
王铭恪这才注意到她左脸颊的红肿,神色一凛,呼吸也重了一些:“我让掌柜去我的医馆取。”
吩咐完了掌柜,王铭恪愁眉不展:“他又发疯了,这次是为了什么?”
“不算发疯,毕竟才打了一巴掌。”江微遥道:“瞧着更像是惊慌下的愤怒,愤怒我没有早点了结掉陈旭阳。”
王铭恪疑惑:“他到底跟陈旭阳有何仇何怨,非要杀他干什么?”
“是啊,顾长恭非要杀陈旭阳做什么?”江微遥眼底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冷光,“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陈旭阳手中能有威胁到他的把柄,他才会这么迫切的想要将人除掉。”
闻言,王铭恪第一反应是荒唐:“顾长恭可是一点红的楼主,陈旭阳能有什么把柄威胁到他?”
即便陈家在武鸣县算得上根深蒂固,可那也只是在武鸣县,而一点红的势力可是遍布四个洲,凉州也只是其中之一。
“我曾在陈旭阳身上闻到过一种香,那是你师傅研制出来的香丸,用之可百毒不侵。”
王铭恪神色骤然一变:“你的意思是,陈旭阳也有可能是一点红的人。”
“不止。”江微遥看向他,“都说顾长恭便是一点红的楼主,若陈旭阳真的是一点红的人,顾长恭要想杀他轻而易举,有什么好慌乱的?”
王铭恪咽了咽口水,后退一步,整个人都抖了起来:“所以,顾长恭很有可能只是障眼法,一点红的楼主另有其人......等等等等,我不想听了,我养的蚯蚓要生孩子了,我先走一步......”
话音落地,王铭恪立刻开溜。
江微遥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轻嗤一声,并没有拦。
待到掌柜取药回来,江微遥上了药,确认红肿一点点消下去,她拿出蛊虫,追踪陈旭阳的方位。
*
隼在山坡上盘旋,直到某道高大修长的身影出现,方才直冲而下,落在肩膀上。
裴云蘅伸手取下绑在它脚上的密信。
信上只有短短的一句话——
陛下令,桂辛月底至,助你。
浓密卷翘眼睫垂下,裴云蘅手中的纸条被握得发皱。
山坡上风大,衣袍在东风下猎猎作响,他掏出火折子,面无表情将这张纸条烧毁,眉眼间是波澜不惊的平静。
京城中马上就要来人了。
他知道桂辛,是陛下身边的第一暗卫,他必须要赶在此人来到武鸣县之前,将所有隐患全部除掉。
陈、旭、阳。
他隐匿在武鸣县,手中掌握的东西恐怕远远不止他调查出来的。
必须要尽快除掉他。
裴云蘅吹了声口哨,隼应声而起,在他头顶上不舍地盘旋数圈后,才直上云霄,消失在天际边。
裴云蘅握紧手中的剑,离开山坡。
最后一丝残阳消散在山巅,苍穹褪去明艳的色彩,夜色渐渐笼罩下来。
刚入夜,武鸣县主街上方烛火次第亮起,在青石板上留下一道道昏黄的光晕。
陈旭阳被劫走,虽有衙役盯着,但那人行事谨慎,为了不被发现他们不敢跟的太近,只知道他们藏身在柳岸巷子里。
柳岸巷子是武鸣县最长的一条街巷,里面四通八达,接连着周遭各个街巷,且有不少小路,里面最少住了百余门户。
要想找一人谈何容易。
幸好他利用审问的间隙,给陈旭阳的食物中掺杂了蛊虫,想要追踪他的痕迹,也不用费太多心思。
蛊虫在掌心中慢慢蠕动,裴云蘅跟随它蠕动的方向,一脚迈入巷子里。
这里居住的人虽然多,环境却不怎么好,地上满是泥泞,混着不知名的脏污,一脚踩下去,蚊子苍蝇乱飞。
不少孩童正在玩闹,沿着巷子乱窜,裴云蘅小心护着蛊虫前行。
拐出这条巷子,走过木桥,竟通向了一条更为狭小的巷子,狭小到只能容下一个人通过。
裴云蘅刚迈步走进去,身子忽而一僵。
对面,江微遥也迈入巷子。
两人大眼对小眼。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两人立刻握紧掌心,不动声色将掌心的蛊虫藏匿在袖中。
“......夫君。”
江微遥率先开口,唇边勾起一抹虚假地笑:“你怎么在这里?”
“......有公事。”裴云蘅脸上也露出一抹怎么看都心虚的笑。
“哦哦。”江微遥。
裴云蘅问:“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江微遥卡了一下壳,“我来这里赏月。”
话音落下,不知从哪里跑来一只小黄狗,朝着巷子里的两人狂吠几声,随即抬起一条腿,在墙角撒尿。
江微遥:“......”
裴云蘅:“......”
鼻尖是萦绕的难闻气味,裴云蘅垂下眼,看着地上遍布的鸡屎,狗屎,鸭屎,猪屎,陷入了微妙的沉思。
江微遥努力维持平静。
可恶。
怎么就偏偏想了这么一个不着调的借口。
“那......”裴云蘅,“我们一起?”
“啊?哦哦,好、好啊......”
“走吧。”
两人艰难从狭小的巷子里挤出来,并肩走在一起。
“夫君,你不用办公事了吗?”
“办完了。”
“哦哦。”
“嗯。”
“哦。”
“嗯。”
“......”
王铭恪在江微遥威逼利诱下前来,为了计划能顺利进行,他按要求一直蹲守在巷子口。
喂了半个时辰的蚊子,赶了半个时辰朝他汪汪叫不停的小黄狗,大战了一刻钟追着他啄的大鹅,帮大娘找了两刻钟走丢的鸭子,还帮大叔喂了三只羊,终于忍无可忍,朝巷子里走去。
最终,他在一间废弃的民房上寻找到江微遥和裴云蘅的身影。
两人并肩坐在房梁上,齐齐仰着头看月,不仅坐姿一样连仰起头的弧度都毫无区别,活像是粘贴复制一样。
“裴云蘅怎么会在这里?等等......他们两个在干嘛?举行诡异的仪式吗?”
王铭恪惊呆了。
“不知道,据说在赏月。”同样忍无可忍找来的掌柜开口回答。
“赏月?!”王铭恪气到差点撅过去,“我饱受摧残,累死累活在那里等她,她跑来跟裴云蘅赏月?我去跟她拼了!”
说完,就要不管不顾冲出去。
掌柜及时拉住他,脸上写满担忧:“稍安勿躁,你先别急,我现在感觉他俩疯了......哪个正常人会跑到这里赏月,他俩背后可是粪坑啊!”
江微遥已经要维持不住脸上僵硬地笑。
这里很臭。
很多蚊子。
狗一直在下面叫。
她脖子仰得很疼很酸。
她好想离开。
但赏月是她自己说得,她做贼心虚,不敢开口。
裴云蘅尽力维持着脸上的表情。
这里很臭。
很多蚊子。
狗一直在下面叫。
他脖子仰得很疼很酸。
他悄咪咪拍死一只乱飞的蚊子,手背上已经被咬了密密麻麻大大小小的疙瘩。
也是让蚊子苍蝇美滋滋饱餐一顿又一顿。
有好几个蚊子已经喝血喝得晕血了,彻底飞不动了。
他很想离开。
但赏月是江微遥说得,他做贼心虚,不敢开口。
两人只能僵持地坐在房梁上,抬头望月——
啊!
月亮!
好亮!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