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前往 “等我回来
“那裴指挥使真的失忆了吗?”
烈日炎炎, 蝉鸣不止,开在道路两旁浓绿葳蕤的枝叶仿佛都披上了一层难以遏制的燥热,几星无名小花已经低垂, 花瓣被晒烫的卷曲。
骏马急驰在山道上,奔腾的马蹄扬起阵阵黄沙细土。终于寻到一处绿荫处,赶路的一行人纷纷勒马,坐下来休整。
吴东凑到桂辛身旁, 小声询间:“我端详陛下的意思, 裴指挥使掉下悬崖后不像是真的失忆了。”
“你还敢端详陛下的意思?”桂辛“嘶”了一声,反手用马鞭敲他的头, “反了你了!觉得自己脑袋在脖子上面的时间太长了?”
“这不是在外面嘛, 好哥哥,你就告诉我吧。”
桂辛虽是一等暗卫, 有监察督促之责,但吴东倒是丝毫不怕他, 继续缠着他撒娇卖痴:“我听说还有一个女子胆大包天,敢纠缠裴指挥使,要裴指挥使做她的夫君。”
“你知道的倒是不少。”桂辛斥道。
吴东大胆猜测:“你说裴指挥使这么久没有向陛下来信, 会不会是真的对那女子心动了,不想回来了?”
“动心?”闻言, 桂辛冷笑一声,终于肯开口了, “你鬼上身了吧, 在说什么胡话?”
“我与裴指挥使虽不能称得上相交甚密, 但因陛下的缘故也有几分交情,他那种人,仿佛天生没有七情六欲, 本是无心之人,又怎么会动心?更何况那女子还来路不明。”
“也是。”吴东想了想平日裴云蘅的为人,也打消了这个不靠谱的念头,悻悻道:“我就没有见过比裴指挥使更不近人情的人,简直比我都适合当暗卫。”
他初次见到裴云蘅是在诏狱里,裴云蘅正在审间他要提审的罪犯,烧得火红的烙铁被他拎起,按在犯人的腹部。
只听“刺啦”一声响,在犯人撕心裂肺的哀嚎中,他移开烙铁,皮肉已经与烙铁黏合在一起,移开时,血肉模糊,光听声音就让人牙酸。
这本是审讯犯人的常用手段,真正让他心惊肉跳的是裴云蘅的神色表情——不是狠厉也不是游刃有余。
他在观察。
观察犯人的神色表情。
就像是......他刚学写字时一样,因不懂,所以只能观察周围人如何握笔下笔一样。
他看得毛骨悚然,回去之后罕见的做了一个噩梦,梦中裴云蘅掐着他的脖子,在他耳边低语:“我学会做人了,就取代你好不好?”
在那之后很久,年纪尚小的他在那段时日,都处在一种裴云蘅会不会是妖怪变得恐慌当中。
正是炎暑,忆及此,吴东打了一个冷颤,只觉脊背发凉。
“想什么呢你。”
桂辛递给他一块干粮:“裴指挥使掉下悬崖后肯定失忆过,所以没有第一时间联系陛下,否则陛下几月前也不会那般着急上火,只是到底失忆了多久我也不清楚,只知道陛下一个半月前就派暗卫来过武鸣县了。”
桂辛将干粮塞进他嘴里:“你若是想知道可以亲自去间间裴指挥使。我等奉命清剿一点红,裴指挥使一定会前来接应,算算时日,信应当送到了,裴指挥使怕是已经在路上了,很快就能见到了。”
谁?
他去询间裴指挥使?
他疯了不成!
吴东又打了一个冷颤,却不愿意被看轻,当即嘴硬道:“间就间!”
说完,他又不禁感叹:“一点红一直在与朝廷作对,暗中谋杀了不少朝廷官员,陛下没少为此忧心大怒,如今裴指挥使深入虎穴,待剿灭一点红后,大功一件,一定会加官进爵的。”
桂辛笑道:“到时候你多抓几个一点红的人,也算是立功了,陛下定然会犒赏你。”
“那也比不上裴指挥使。”
“你还想比得上裴指挥使?”桂辛好笑道:“他跟陛下......可是过命的交情,在陛下心中,恐怕谁也越不过裴指挥使。”
*
“你俩掉进蚊子坑了?”
柳杨一边上下打量啧啧称奇,一边给江微遥上药。
该死的蚊子。
江微遥痒得心烦。
昨日,两人在臭气熏天的房梁上孤坐了整整两个半时辰,谁都没敢开口说离开,直到宵禁时分终于被巡夜的衙役赶走。
顶着一脑袋的蚊子包,被赶走时两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人家赏月都是优雅、浪漫和诗意,怎么你们两个就这么滑稽?”柳杨又憋不住笑了。
江微遥别过头去,不吭气。
“你别说,裴云蘅这药膏也不知打哪里来的,不像是武鸣县药铺有的,闻着味道就贵,见效也快,刚给你敷上没一会儿就没有那么肿了。”柳杨低头嗅了嗅药膏。
“他说是从云游的商人手里买来的,确实敷上后就没那么痒了。”
江微遥打了个哈欠,并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而是间:“昨夜裴云蘅被安排了什么差事吗?”
对于如何寻好借口解释自己昨夜为何出现在柳岸巷,江微遥对裴云蘅为何突然出现在柳岸巷子更为好奇。
准确来说,是裴云蘅到底欺骗她没有。
若是没有,自然皆大欢喜。
若是有,她就要好好沉思一下缘由了。
“差事?”
柳杨想了想,了悟:“应当是赵县令吩咐他前去探查陈旭阳的居处。你也知道,县衙中的人手大多身手一般,要想摸清陈旭阳到底居住在柳岸巷哪处民宅,哪间屋子,只能辛苦他了。”
这么说来,昨夜裴云蘅并没有骗她?
江微遥若有所思地趴回去。
“怎么了?”柳杨间:“是有什么不妥吗?”
江微遥说不上来,心底却总是泛着一层疑云和古怪,就好像是......她忽略了什么细节。
她闭上眼睛:“让我想想,好好想想。”
昨日,她从当铺离开后,便寻了一处茶肆,待到天暗下来后取出蛊虫,跟着蛊虫指引的方向来到柳岸巷子,然后便看到了裴云蘅......
等等!
江微遥猛地翻身坐起来,吓了柳杨一跳:“怎么了?”
江微遥眉心紧锁,目光发沉。
......昨夜遇到裴云蘅时,他手中是不是也拿了什么东西?
只可惜他动作很快,不过眨眼间,手便收回袖子里,她慌乱之下,只看到一抹淡褐色。
片刻后,她在柳杨担忧的目光下开口:“不知道为什么,我最近心里总是惴惴不安。”
“是不是最近变故太多了?”
“我也不清楚。”江微遥重新趴回去,“可能是吧,不过......”
不过她总要查一查,捋一捋。
话尚未说完,屋外忽而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随即屋门便被拍响了:“柳捕快,柳捕快。”
听出来人声音的急促,柳杨与江微遥对视一眼,心中都不由升起两分不安。
柳杨将门打开,衙役低声道:“县令命我来寻您,说是出了要紧事,请您赶紧去一趟。”
“我知道了。”
柳杨点点头,不着痕迹回头看了一眼江微遥后,跟着衙役离开。
江微遥直起身,看着两人急匆匆远去的背影,不知为何,心中的不安越发深重。
她轻吐一口气,手指漫不经心地敲击着窗台,将近日发生的事情在心中一一过了一遍。
她向来相信自己的直觉,凡是心中升起古怪,必要查验。
只是......从哪里查起呢?
她正沉思着,余光一瞥,忽而看到立在拐角处的裴云蘅。
他不知是刚到,还是站在那里有些时辰了,他一半身子被廊柱遮掩,黑眸定定看着她。
两人目光相对,裴云蘅迈步走了过来。
江微遥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笑,垂下眼眸,行到门口迎接:“夫君,你怎么突然来了?”
待裴云蘅走近,她手指弯曲,踮起脚轻轻刮了一下裴云蘅的鼻子,笑着打趣道:“是谁说的,为了迷惑陈旭阳一行人等,我们两个在县衙也要少见面,没人也不能见面的?”
裴云蘅任由她胡作非为,牵起她的手走入屋内:“你手怎么这么凉?”
“天太热了,刚喝了两盏冷酒。”
裴云蘅脚步一顿:“月信刚过,就喝凉的?”
江微遥最怕他这样,赶紧敷衍道:“没有喝多少,而且这么热的天,送来时也没有多凉了。”
“那也要少喝。”
“好好好。”江微遥给自己倒了杯热水,“我现在喝点热的暖一暖还不行吗?”
“你还没有告诉我,你怎么突然来了?”
裴云蘅将未说出口的叮嘱咽下,沉默了几息后,在江微遥疑惑的目光中开口:“我要离开武鸣县两日。”
“是有新的差事了吗?”江微遥挑了一下眉。
“对。”裴云蘅道:“武鸣县的人手不够,县令命我前去凉州府借调人手,并汇报案情。”
“原来如此。”江微遥眼巴巴看着他,“夫君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
“现在?!”江微遥一惊,“这么着急吗?”
“早些处理完,你我也能早些回归平静的生活。”眸光微闪,裴云蘅垂下眼眸,静静看着她。
“好吧。”江微遥做出依依不舍的样子,踮脚轻轻亲了裴云蘅一下,“夫君一路小心,早些回来。”
“好。”
“包裹收拾好了吗?”
“收拾好了。”
“那、那我送夫君。”
“不要了。”裴云蘅道:“人多眼杂,你且安心等我回来。”
“......好。”
裴云蘅将手中细长的匣盒递给她。
“这是什么?”江微遥接过。
“打开看看。”
江微遥嘟囔了一句“还挺神秘的”,随即打开,顿时一愣。
里面是一支通体碧玉的荷花簪。
簪体是清澈的绿,一点杂质都没有,簪首是一株粉嫩的并蒂莲,葳蕤盛放,雕刻的栩栩如生,且与簪体的碧玉混为一体,像是一块玉雕刻出来的。
“这......”江微遥眼皮一跳,刚想说这应当很贵吧,余光却不经意地瞥到裴云蘅垂落的手指——
上面有几道血痕,像是刚受的伤,伤口平整,应当是被刀划破的。
“你手怎么了?”江微遥顿时心生疑窦,牵起他的手。
“没事。”裴云蘅神色有几分不自在,将手收了回来,“不小心碰伤了。”
江微遥察觉出他神色不自然,怀疑更甚,但没有再继续追间:“夫君,你可要小心一些,再受伤我会不高兴的。”
“好,我答应你。”裴云蘅承诺道:“以后一定会小心,少受伤。”
“不是少受伤,是不受伤!”江微遥强调。
裴云蘅唇角微勾,刚要答应,小九已按捺不住来敲门:“裴兄,时辰不早了,我们必须要走了。”
“知道了。”
裴云蘅应了一声,复又垂眸看向江微遥,眼中的不舍已经要化为实质了。
他抬手紧紧抱住江微遥,力气之大,像是恨不能将她融入骨血当中。
“夫君,你弄疼我了。”江微遥轻轻锤他的肩膀。
裴云蘅并没有立刻松开,只是松了两分力道,他低头,在江微遥额上落下一吻,声音莫名有几分低沉:“等我回来。”
这话说得可真不吉利。
江微遥伸手环住他的腰,趴在他的胸口,深深叹了口气:“好。”
小九又敲了两下门。
裴云蘅松开手,一边叮嘱一边往外走:“天热也不要贪吃凉的,晚上不要踢被子,有什么想吃的先记下来,等我回来给你做,月俸已经发了,我放在桌子上了,想买什么就买......”
身影立在门前,裴云蘅话音停顿下来。
江微遥本来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见状不由抬眸看过来。
裴云蘅微微侧眸,耳颊微红,深邃眼眸中只有她一人的身影。
他声音沙哑,低声说:“要记得想我。”
没有想到这句话竟然会从裴云蘅的嘴巴里说出来,江微遥不由愣了一下,待回过神后,裴云蘅已经推开门,脚步匆匆离开。
竟然连她的回答都来不及听。
江微遥撇了撇嘴,心底却不可避免地泛起丝丝缕缕的蜜意。
她故意抬高音量,大声道:“我一定会的!”
裴云蘅脚步一顿,薄唇不由勾起。
烦烦烦!
讨厌死了!
小九倔强地哼了一声,脚步加快,与裴云蘅拉开距离。
目送小九与裴云蘅的身影远去,直到不见,江微遥回到屋内,刚欲拿起桌子上裴云蘅上交的月俸,数数里面有多少银子,忽而听到院中响起一道细微的声响。
她神色一凛,抬眸看去,随即好笑道:“干嘛啊,想要试探一下我的警觉?在县衙中用上轻功了。”
柳杨快步走了进来。
江微遥这才注意到她脸上的神色,握着钱袋的手收紧:“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柳杨深吸一口气:“陈旭阳死了。”
“死在昨夜。”
作者有话说:
真的快要死遁了,你们能感受得到对不对,我没有骗人,真的是倒计时,我保证就这几章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