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梦她 却像是个无
纵使早有预料, 闻言,裴云蘅心中还是忍不住发沉。
“既然夫君已经知晓,我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江微遥语气平静, “那夜你将我赶走后,我恰好遇上逃跑的张大,便将他给杀了。”
她说的轻描淡写,仿佛杀一个人在她眼中根本就不算什么。
“他伤害你了?”裴云蘅沉声问。
江微遥愣了一下, 才淡道:“没有。”
“那你为何要杀他?”
裴云蘅步步紧逼:“张大是屠夫又会武功, 你如何将他杀死?”
他既像是要问出个能够板上钉钉的结果,又像是想要找到江微遥话中的漏洞。
“张大是屠夫又会些武功, 夫君又是怎么将他制服的?”
沉默一瞬, 江微遥不答反问。
移开目光,裴云蘅闭口不言。
“罢了, 现在问这些又有什么意思,左右不过是眼下这个结局。”见状, 江微遥自嘲地笑了一声。
手撑地站起身,她拭去脸上泪痕,语气没有丝毫波动:“反正夫妻已经是做不成了。”
说罢, 她抬步就想要往外走。
裴云蘅立刻攥住她的手腕:“你去哪儿?”
视线从裴云蘅青筋凸起的手背慢慢上移到他冷冽的眉眼,江微遥说:“自然是去我应该去的地方。”
她又反问:“难不成夫君还愿意与我共处一室?”
话虽如此, 她语气中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似是在用自嘲来掩饰紧张和......期待。
薄唇轻抿, 裴云蘅避而不答:“你还没有说清楚。”
脸上克制不住的出现一抹失落, 不想被裴云蘅看出, 她侧过脸去,手上开始用力挣扎,想要挣脱束缚。
裴云蘅却握的更紧了。
两人无声的较着劲儿, 很快,江微遥便败下阵来,愤愤垂下手,她呼吸声急促,不愿开口。
“说话。”
裴云蘅眉心拧起,将她拉近。
只是没有控制好力道,又或许是江微遥没有站稳,脚下一个踉跄竟朝他怀中扑去。
她发出一声低呼。
裴云蘅本下意识想要躲开,不知为何又硬生生止住脚步,任由她扑倒,另一只手则稳稳接住她砸过来的身子。
柔软入怀,单薄衣衫根本隔绝不了炙热的肌肤,两人身子齐齐一僵。
只是当那股熟悉且恼人的海棠香见缝插针飘过来时,裴云蘅蓦然又回想到什么。
心跳漏了一拍,他立刻松开手,整个人都往后退了一步。
也就是这一退,彻底激怒了江微遥。
她冷笑出声:“裴郎君对我还真是避之不及,既然如此,拦着我离去作甚?”
她唤他裴郎君。
自医馆醒来后,她一直唤他夫君,这还是头一次唤他裴郎君,语气是这般的生疏冷漠。
裴云蘅脸色没来由的更冷几分。
“哦我知道了,裴郎君还等着我的答复。”
她轻轻笑了一声,语气里说不出的轻蔑:“杀个人对我来说算得了什么?裴郎君有所不知,我是个杀手,别说是一个张大了,就是一百个,我想杀他们就活不了。”
裴云蘅第一反应是觉得荒谬。
纵使对她始终保持着怀疑,可杀手和杀人这两个词放在江微遥身上实在是太割裂了。
不论谁听了,恐怕第一反应都是觉得荒唐。
江微遥像是看出了他心中的质疑,扬了扬眉:“裴郎君不信?张大与你一样不信,但一簪子戳下去,他就信了。只是他死了,不能叫来为我作证了。”
说着,她打开随身佩戴的荷包,从中取出断裂的海棠木簪另一端。
上面还残留着已干的血迹。
“只可惜了我这根木簪,早知如此,就不让他死的那么轻松了。”她随手将木簪扔到地上,与往日的温声细语不同,更多了两分毫不掩饰的残忍。
木簪正好落到裴云蘅脚边,他却没有低头去看,定定地看着江微遥,只看出陌生:“你嘴里还有一句实话吗?”
“......夫君想听什么样的实话?若不是为了隐藏我的杀手身份,我又怎么会谎称是你的妻子,与你逢场作戏?这样的实话够不够?”
江微遥笑了一声,说不出的讽刺:“只可惜我找错了人,裴郎君确实敏锐,幸好我提前吞了解药,不然那碗白粥下肚,我可真的就要死了。”
“......你说什么?”
“裴郎君听不明白吗?”她语气里带着遗憾,“那碗粥里下的就是毒药,没有想到我那夜的说辞竟然真的骗过了你,早知道,我也不用担惊受怕了。”
目光沉沉看着她,裴云蘅声音沙哑低沉:“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我一直知道。”
江微遥丝毫不惧地迎上他的目光:“是裴郎君还没有明白。”
裴云蘅呼吸声加重,眉眼间不知何时也添上两分恼意:“没有明白什么?”
“没有明白我的真面目。”江微遥一字一顿说:“我是童脸狼。”
“?”
“像我这种童脸狼,表面上单纯天真实际上圆滑通透。你不可能算计得了我,因为从一开始你就被我布局了。我是棋手而你只是棋子,若你违逆我,你会知道什么是残忍和黑暗。我这样的人平时可以和你开玩笑非常随和,但是如果你触碰到我的逆鳞,我就会让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黑暗。”
江微遥下巴扬起:“表面上温柔随和跟村民们打成一片,但实际上走一步算十步,心思缜密远超普通人,她们恐怕也不会想到平日里嘻嘻哈哈的我私下里早已和她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了。”
掷地有声的话落下,整个世界都好像安静了下来。
裴云蘅瞳孔地震,不由自主退后一步。
“我这样的强者往往懂得分寸,知道什么时候该出手,什么时候该忍耐,在你面前保持温柔体贴也不过是为了和平共处,而不是示弱。”
冷哼一声,她看向裴云蘅的目光不屑:“面对我这样的强者,恐怕你也会忍不住感慨,能否承受住这股毁灭性的力量。”
裴云蘅承受不住。
他又往后退了一步。
江微遥刚开口时他还皱起眉头,想冷声质问她到底布了什么局,又为何选中他当棋子,到底是想要谋划什么。
可越听他神色越凝重。
江微遥此言是真是假?
她这样言辞凿凿,应当不是在说假话,否则怕是要请医师过来把把脉......不,这种情况还是要请道士来!
可若是此言不虚......
她当真是心机叵测,老谋深算之人?
裴云蘅目光复杂:“你......”
江微遥冷笑一声:“怕了吧?”
倒也不是怕了。
只是......
他嘴张了张想要说什么,江微遥却不给他这个机会。她冷嗤道:“还是说裴郎君是想向官府告发我?”
不等裴云蘅开口,她又是一声冷笑,睥睨着他:“我劝裴郎君最好不要。我心中有佛也有魔,但我把魔深深的封印起来了,只剩下佛。我本想以菩萨心肠面对所有人,可若是你非要把我心中的魔解除封印......”
她骤然抬高音调,厉声斥道:“那我想问问你,当你面对一个真正的魔现世,你还镇得住吗?!”
.......还是请个大师过来看看吧。
虽然他是不信神佛鬼怪,但这种情况......
饶是无神论者也必须动摇了。
此时,裴云蘅甚至将事情的来龙去脉搁置一旁,只想先稳住她:“我不会报官,但......”
“算你识相。既然不报官,从此桥归桥路归路,我们各走一边。”
神色冷傲撂下这句狠话,江微遥不再留恋,推开门大步走了。
这一次,裴云蘅并未阻止。
当务之急,还是要先找个大师。
算了......
仔细回想江微遥说的那番话,裴云蘅觉得恐怕光大师不够,还是把道士一起请来比较稳妥。
早已听到二人争吵的王玉兰和二丫站在门外有些不知所措,想要开口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又见江微遥已经走远赶紧追了上去。
裴云蘅则来到了明安寺。
他并未急着前去求神拜佛,耐心等到入夜后。
西边最后一抹淡橘色余晖也已经被灰蓝天幕慢慢吞掉,天已经黑透了,风也凉了下来,寺庙的僧人开始点灯。
香客不减反增。
寺庙住持又送一位香客出内室。
经过一日的探查,裴云蘅已摸清内室所在之地,借夜色作遮掩潜入进去。
内室藏在佛殿的小阁楼中,横放着两个书架,书架上面摆放的却不是经书文籍,还是一个个陈列整齐四四方方的匣盒。
其余匣盒都上着锁,唯有最靠近桌案处那一只匣盒敞开着,里面是数不清的手指长的白玉瓷瓶。
裴云蘅打开一个,将里面的白色粉末倒在掌心,放在鼻下轻轻一闻——与江微遥命二丫下到白粥里面的药粉味道一样。
他又随机挑选了几只瓷瓶打开,一一将里面的粉末倒出来,还是一样的气味。
刚将瓷瓶收起来,内室外便有人声靠近。
“施主里面请。”
主持波澜不惊的声音落下,脚步声靠近。
裴云蘅侧身躲到架子后。
很快,脚步进了内室,随着烛火亮起,二人落座。
“大师求您帮帮我吧,我家娘子近来很不对劲儿。”香客声音急切。
裴云蘅不由屏息静听。
主持声音不疾不徐:“施主不必着急,且慢慢说与我听。”
香客道:“她近日对我总是爱答不理的,像是换了一个人,对我也没有那么上心了。我怀疑......怀疑肯定是被外面的野男人勾去了魂魄!求大师帮我让她回心转意。”
说着,香客拿出钱袋子:“您放心,银钱我都已经备下了。”
主持的声音这才有了起伏,:“施主既然已经明了,老衲也不用多言。”
打开匣盒将药递过去,香客千恩万谢接过。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主持又接待了几位香客。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但无一不是为了情而来,为了求药而来。
有些是打过交道的熟客,有些是慕名而来的新客。
面对新客,主持先是语气温和过问两句,又故作玄虚地说了两句佛语,便收下银钱,递过去一模一样的药粉。
裴云蘅渐渐明白过来。
但仍是有些不敢相信。
故而,等从明安寺出来后,他拿着瓷瓶进了一间药堂。
在医师略带狐疑的目光中,裴云蘅得到了准确的答案。
男女欢好有时可以不必动情。
也可以用药。
江微遥口中可以让他“回心转意”的药。
——春药。
握着瓷瓶的手不自觉用力,裴云蘅深吸了一口气。
他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白日里,江微遥说的果然不是真话,至少不会是全部的真话。
她当初下的并非毒药,但却是......春药。
她到底知不知道这药是用来做什么的?!
裴云蘅头又开始疼了。
当天夜里,他就做了个梦。
梦中,熏烟袅袅,轻纱幕帘垂落,随着夜风荡起层层暧昧的涟漪。
细微的脚步声响起,江微遥婀娜曼妙的身形出现在轻纱后,脸颊红若芳桃。
她低着头,似是害羞,步伐轻轻慢慢走过来。
离的近了,才看清她手中还端着一碗白粥。
近前后,她垂首将白粥奉上,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脖颈。
他接过白粥,刚想入口,她却又惊呼一声,抬手制住他。
细腻微凉的指尖覆在他的手背上,他喉结轻轻滚动,不明所以地看过来。
只见江微遥轻轻一笑,掏出白玉瓷瓶,探身近前,气若幽兰道:“夫君等等。”
说罢,她将白玉瓷瓶打开,药粉倾斜而下,尽数倒入白粥当中。
葱白指尖握着他的手指去拿起调羹,她媚眼如丝,有一下没一下搅动着白粥,然后将白粥喂到他嘴边,诱哄道:“夫君......”
而梦里的他眼睁睁看着江微遥将药粉倒下,却像是个无能的丈夫,顺从的将白粥喝下。
比燥热难耐更先来的,是江微遥贴近的身躯。
双臂挽向脖颈,她跨坐上来,眉眼抵上他的额头。
梦里的他后知后觉,哑声问:“好热,你究竟给我喝了什么?”
“热粥。”她轻笑一声,“想要什么自己加。”
夜风吹进来,却未带来丝毫凉意。
——江微遥又吻了上来。
唇瓣相触,灼热的气息纠缠到一起,又很快分开。
又是蜻蜓点水。
又是浅尝辄止。
他来不及反应,来不及反抗。
呼吸声渐渐粗重,几缕发丝垂落在他眉眼。
“......夫君。”
在耳边娇笑一声,她声音媚柔:“我是童脸狼。”
......
裴云蘅惊醒。
薄唇紧抿,他额上泛着细细密密的热汗,不敢去细想那个荒唐又荒诞的梦境,直到呼吸声渐渐平稳,他才坐起身,望了一眼床下。
星月暂遮,夜色深暗,透不出几丝光亮。
屋内静悄悄的,听不到任何翻身的声响和或轻或高的呓语。
————江微遥没有回来。
夜已经深了,她跑出去时身上未曾携带银两,能去哪里?
......会不会遇到危险?
这个念头刚从心底钻出来,又被裴云蘅立刻按下。
她既然能杀了张大,又是心怀佛与魔,能让人感受到黑暗与残忍的童脸狼,又能遇到什么危险?
应当是旁人怕她才对。
然而纵使心中如此想,裴云蘅这一夜再难入眠。
不过翌日一早,他便清楚人去了哪里。
“阿婆,要两块芡实糕。”
听到这道熟悉的声音时,裴云蘅回神,立刻垂眸看去。
江微遥站在窗下,脸色有些苍白,强撑着露出一抹笑,掏出两枚铜板递给摊主。
摊主接过,随口笑问:“又是来给夫君买糕点的?”
她面色一僵,随即低下头,硬邦邦挤出两个字:“不是。”
许是怕摊主追问,她说:“其实我夫君早就死了。”
“啊?”摊主不明所以,“之前不是还说你夫君最爱吃我卖的糕点,嘱咐你经常来买吗......”
“是啊,我夫君托梦告诉我的。”她一本正经说:“我就经常买来祭拜他。”
“......”
摊主吓得不敢说话了。
揉了揉眉心,裴云蘅沉思片刻,终是忍不住迈步出了客栈。
江微遥虽言之凿凿,言谈间却不少疏漏之处,况且他自悬崖下醒来时,她就昏迷不醒躺在旁侧,不可能是巧合。
况且,最有可能知道他身世的也只有她了。
于情于理,都要问个清楚。
这般想着,裴云蘅这才坦然出了客栈,立在客栈门前等她。
正巧江微遥买完糕点朝这边走来,抬头时两人目光相对。
江微遥脚步停下。
拎着糕点的指尖握紧,她轻轻抿唇,委委屈屈看着他。
或许是惊喜他主动来寻她,脸上又不自觉露出笑。
裴云蘅眉心微动。
想了想,他主动迈步向她走去。
轻咬下唇,江微遥也不再犹豫,迈步向他走了过来。
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避开横行的车马,她脚步越来越快,脸上的笑意也越来越深。
然后......
绕过了他。
快步走到柳杨身后,江微遥踮起脚尖,拍了拍她的肩膀。
待柳杨欲要回头,她又立刻踏到另一侧,待柳杨疑惑地皱起眉时,忍不住笑了:“柳捕快,我在这里。”
柳杨眉头舒展:“糕点买好了?”
“嗯!”江微遥点点头,举起手中的油纸包,“那家阿婆卖的芡实糕可好吃了。”
“原来你喜欢吃甜的。”
柳杨说:“怪不得昨夜买给你的饼没有吃两口,我记得了。”
说话间,二人抬步欲走,还是柳杨先看到了裴云蘅。
她主动打招呼:“裴郎君。”
裴云蘅面无表情看向江微遥。
她却并不看过来。
在看见他的那一刹,她脸上的笑容便立刻敛了下去,冷漠的移开眼,仿佛他只有一个无关紧要的过路人。
不。
她对过路人可不会这么冷漠。
有陌生人不小心撞到她,她都要看着人家温柔地笑一笑。
对他却只剩下冷冰冰了。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你们看的时候笑了嘛,我笑点好低,一打童脸狼三字就笑的停不下来,笑到我爸推门进来问我为什么一直在放屁话说,你们觉得裴大人这是做了个美梦还是噩梦呢“像我这种童脸狼……就会让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黑暗。表面上温柔随和……早已和她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了。”“我这样的强者……毁灭性的力量。”“心中有佛也有魔……你还镇得住吗?!”——出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