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真相 “你有一位
“真的想好了吗?”
穿过摩肩接踵的热闹集市, 柳杨侧眸,见江微遥一脸魂不守舍的样子:“有些话有些事一旦定型,就再难更改了。”
“......只能这样了。”低头沉默半晌, 江微遥闷声开口,“对他对我都好。”
话虽如此,她还是忍不住回头看去——
长街被日色照得发亮,货郎沿街叫卖, 两侧酒旗随风猎猎, 绣着茶楼、米行、布庄、食肆的幌子在风中招摇。
临街铺子大门敞开,绸缎庄彩绸垂落, 铁匠铺火星四溅, 哐当声此起彼伏,人声鼎沸汇成一片暖融融的喧闹。
——却早已看不到裴云蘅的身影了。
落寞地收回视线, 江微遥难掩伤心:“况且,话已经说出口了再难收回, 我今日又故意冷落他,他恐怕已经恨上我了。”
“倒也未必。”柳杨宽慰道:“既做了夫妻自然是恩爱两不疑,你们两个又有过往的情意在, 即便你说了狠话他也自有分辨,未必会全然都信。”
“你不明白。”闻言, 江微遥更加黯然伤神,“我夫君不日前撞坏脑袋忘却了前尘往事, 本就对我多有疑虑戒备, 如今只会变本加厉。”
“更何况, 张大确实是我杀的......”声音出现明显的颤抖,江微遥似是回想到了什么可怕的画面,脸色白了又白, 强忍着才没有落下泪来。
柳杨显然不知还有失忆一事,一时愕然,又不知如何宽慰才好,踌躇片刻抬手拍了拍江微遥的肩膀:“只要事情顺利解决不生波折,便能瞒天过海再无后顾之忧。”
擦去泪水,江微遥勉强露出笑:“但愿如此。”
柳杨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免得又勾起她的伤心事。
二丫与王玉兰不近不远跟在后面,见二人谈完了话二丫赶紧跑上前,拉住柳杨的衣袖:“柳阿姐我还想吃糖火烧。”
倒是离得并不远。
闻言,柳杨揉了揉她的脑袋:“一连吃了这么几日,还没有吃腻吗?”
二丫不好意思地笑了。
“走吧,我带你去买。”
牵住她的手,柳杨转头对江微遥和王玉兰说:“我带着她去买就行了,你们就不要跟着浪费腿脚了,先去柳安巷的茶摊等着我们吧。”
目送二人离去后,江微遥和王玉兰这才转身朝柳安巷走去。
出了闹市,长街便冷清了不少。
顺着街巷右拐便是柳安巷,因临近臭水渠,即便是青天白日也鲜少有人靠近。
两排翠柳夹道而立,千条万叶的柳枝垂下簇拥着这条狭窄的小路,投下一片片连日色都照不进来的阴影。
刚行两步,王玉兰便惊疑不定停下步子:“江娘子,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江微遥跟着停下脚步,疑惑道:“声音?什么声音......”
她话尚未说完,身侧粗壮的柳树后突然窜出几个人影,根本来不及反应,甚至没有看清人脸,一方帕子便猝然捂上口鼻。
刺鼻的药味涌上鼻尖,两人顿时头脑发昏,眼皮控制不住的想要合上。
连一声惊呼都未来得及发出,两道身子软绵绵瘫倒在地,没了声息。
“钱二叔,成了!”
钱二棵这才从道路尽头的柳树后走出来:“就她们两个?”
“就她们两个。”
动手的村民回道:“那两个人不知为何半道突然走了。”
“也好。姓柳那女人会些拳脚功夫不太好对付,若是一击没有得手,难免会闹出声响到时候对我们不利。”
蹲下身,钱二棵扒开二人眼皮挨个检查确认:“这两个就足够了。”
一个年轻的村民挤上前来,笑眯眯看向江微遥,难掩觊觎垂涎的目光:“要我说就这一个就足够了。”
“你这小子,年纪不大色心倒是不小,看你那一脸不值钱的样子。”顺利将人迷倒,钱二棵也轻松起来,闻言笑骂道。
陈耳不服气:“二叔见过模样这么标志的小娘子?”
“......只可惜嫁过人了。”嘴上这么说,钱二棵也不由起了色心,伸手摸了把江微遥的脸,“确实比村子里的姑娘都要生得好看,这细皮嫩肉摸起来手感真是不错。”
“那不如......”看得蠢蠢欲动,陈耳不禁上前一步。
钱二棵到底还是有理智在,开口斥道:“别乱来!先赶紧将人带回去交差,现在可是白日,小心被人撞见去报官让你吃两年牢饭。”
“有里正在,怕什么?谁敢关我吃牢饭?”陈耳却是明显不以为然。
钱二棵站起身:“你就不怕那姓柳的捕快折返回来,请你吃一顿绵绵情意拳?”
已经领教过柳杨的厉害,陈耳到底还是发怵的,闻言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出声了。
“将人绑好拖上马车带走。”钱二棵挥手吩咐道,又转身拍了拍一脸不甘心的陈耳,“等回去了。里正看好你,你想要个女人伺候他还能不满足你?”
陈耳这才心满意足地笑了。
他年岁不大,生得憨厚老实,此时略显稚嫩的脸上浮现一丝急不可耐。
*
“这确实是老夫开的药方,分量与比例都对,也没有见多余的药渣。”
药堂中,医师捋了捋发白的胡须,眉头紧皱:“但药的味道也确实不对,多了几丝酸涩的味道。”
伸手蘸了一点碗中凉透的汤药放入口中细细品尝,医师费解道:“......难不成是往汤药里放入了粉末或者药丸?”
闻言,裴云蘅心神微动。
他刚准备将从明安寺中窃取的药粉拿出来,医师又摇头否定了自己的猜想:“药粉或药丸应当产生不了这么大的酸气。”
医师也不由犯了难:“还真是古怪,老朽行医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遇见这样的事。”
话落,却瞥见一旁捣药的学徒欲言又止。
医师不禁开口问:“冬雨,难不成你知道?”
迟疑了一下,冬雨走上前来一闻一尝,这才敢确认。他拱手回道:“徒儿怎么闻着这股酸味像是陈醋的味道......”
一语点醒梦中人。
医师赶紧又端起药碗倒出来一些尝了尝,恍然大悟:“我就说这味道怎么这么熟悉,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原来不是药材,是醋!只是......为何要往汤药里面倒醋?这是药又不是饭食,还要调味不成?”
“或许是煎药时不小心将醋洒了进去?”冬雨猜测。
医师想不明白,将剩余的药材包好还给裴云蘅:“确实是醋无疑。或许是煎药之人粗心,倒也不打紧,不会影响药效也没有与药材相克,郎君放心就好。”
不可能是江微遥粗心。
裴云蘅笃定。
江微遥一心认为他当时扑过去是对她爱的深沉,要为她挡刀赴死,因此感动的泪眼汪汪。
这段时日不论是饮食还是煎药她都十分上心,甚至大多时候药都是放温了才端过来,入口正好合适。
况且,她是在隔壁屋子里煎药又不是在厨房,再怎么不小心也不会将醋倒入药里。
只能是故意的。
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放醋进去既不影响药效,也不会损害身体,气味又格外刺鼻,竟像是要故意引起他的疑心。
可引起他的疑心对她究竟又有什么好处?
回去的一路上,裴云蘅始终没有想明白。
为了稳妥起见,回到客栈他又询问了小厮。
正巧旁侧路过的小厮知情,回答道:“是有一位娘子来找掌柜买过醋,还是我跑去后厨拿的。”
裴云蘅询问:“可还记得长什么样子吗?”
小厮犹豫了一下没有开口。
见状,裴云蘅递过去两枚铜板。
眼疾手快接过,小厮这才开口:“那位娘子年岁不大,身形偏瘦比我还略高一些,穿了一身鹅黄衣裙,柳眉杏眼鹅蛋脸......哦对,鼻尖上还有一颗小痣。”
小厮细细回想着:“掌柜当时问她要醋做什么,她说他夫君嫌弃喝的药没有味道,要加点醋调调味道......这人还真是奇怪。”
“......”
裴云蘅揉着眉心:“我知道了,多谢。”
他转身上楼,思绪却更乱了。
小厮口中描述的人应当就是江微遥,她特意向掌柜买了醋倒入他的汤药中。
举止怪异一定另有深意。
总不能是单纯的促狭,想要捉弄他吧?
那是为了试探他?
可即便汤药中没有被下药,那张大呢?
还有那根断裂的木簪,那枚赝品玉佩。
以及她口中的杀人、杀手和......逢场作戏,这些到底是怎么回事,又都是出自真心的吗?
上到二楼,裴云蘅脚步忽而停下。
——二丫神色着急,正蹲在门前左顾右盼。
江微遥昨日离开后,二丫与王玉兰也跟着走了,如今二丫回来了,那是不是......
长睫微颤,裴云蘅保持着表面的平静。
听到脚步声,二丫扭头看去,一见是裴云蘅连忙站起身:“裴大哥你终于回来了......我、我有事想要跟你说。”
裴云蘅不着痕迹看了一眼她身后——空无一人,隔壁房门依旧紧闭,锁也未曾打开过。
沉默两息后,他问:“什么事?”
二丫张口刚要说,身旁恰好经过一位住店的行人,她又赶紧将话咽了回去。
看出她的顾虑,裴云蘅上前将门打开:“进来说吧。”
跟着走进屋,二丫的泪水就再也控制不住流了下来:“裴大哥求你不要怪罪江姐姐......”
裴云蘅直截了当地问:“张大不是她杀的?”
“......是。”二丫神色彷徨,应下后着急解释:“但、但那都是有原因的!”
“是张大、张大想要伤害她和王姐姐,杀人也是迫不得已才......”
裴云蘅声音冷冽:“那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二丫声音颤抖:“王姐姐用银簪将张大捅伤,阿姐担心闹出人命上前制止王姐姐,争执间银簪不慎落地,被张大趁机拿走割开绳子。”
“他当时就要对我们动手,好在王姐姐捅了他好几下,他失血过多又有所顾忌一击不成便跑了,王家姐姐担心他会跑下山通风报信就追了上去,谁知张大竟然正巧遇上回来的江姐姐......”
喉结不自觉滚了一下,裴云蘅心沉了下去。
“他想要挟持江姐姐,王姐姐上去帮忙,挣扎间就、就......她们两个没有想杀人,是张大他不依不饶想要置两位姐姐于死地,这才失了手......她们两个都不是有意的,都怪张大!”
抬手打断她愤怒的低吼,裴云蘅沉声问道:“然后呢?”
“......两位姐姐回来后惊魂未定,阿姐瞧出端倪询问了好几遍她们才肯说。”
“然后她们就又折返回去说要把张大的尸身处理好免得被人发现,江姐姐还千叮咛万嘱咐说绝不能将此事告知你,否则你一定会厌恶她的,所以昨日你们两个争吵时我和王姐姐都不敢开口......”
裴云蘅捕捉到了话中的重点,猛地抬眸看向二丫:“那为何现在又说了?”
他心中有了不好的猜测。
二丫脸色惨白:“江姐姐和王姐姐出事了,她们两个不见了!”
眉峰骤然拧紧,裴云蘅身体线条绷紧。
“我句句为真,裴大哥求你信我,求你不计前嫌去救救两位姐姐!”
“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二丫痛哭不已:“柳姐姐被县令吩咐了差事要去临县根本无法脱身,两位姐姐又生死未卜,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没有说话,裴云蘅立刻抬步朝外走,脸上虽依旧没有什么表情,脚步却比以往快了几分,二丫险些没有跟上。
只是刚走两步,他又猛地停下:“柳杨此时人在何处?”
“柳姐姐?”二丫不明所以,“柳姐姐领了差事,要回家收拾外出的衣裳。”
“带我去找她。”
“为何?不应该先去找两位姐姐吗......”二丫不解,只是话还未问完,裴云蘅已经出了屋子,她只能跟上。
*
“柳捕快回来了?”左邻的王大娘出来倒污水,“今日怎么回来这么早?”
柳杨笑了笑,笑容有些勉强。
王大娘便什么都明白了,叹了口气心道真是个可怜人。
父母都是捕快先后身亡,只留下她这个孤女吃百家饭长大。
好不容易长大成人也当了捕快,在衙门里却处处遭受排挤。
柳杨回到家中,门虚掩着并未锁上。
屋内逼仄狭小,门窗一合便如同黑夜透不进去一丝光亮。
先去正对门口的两方牌位前上了香,她才去收拾这两日外出需要用的衣裳干粮。
然而包裹还未收拾好,门便被推开了。
日色如粼粼江水落下来,她下意识眯了眯眼,在看清那道高大身影是谁后先是一愣,又叹了口气:“......我就知道。”
放下手中的衣物,她去陶瓷罐中拿了块酥糖递给二丫:“去外面吃糖吧。”
二丫惴惴不安:“柳姐姐......”
“没事的,去吧。”柳杨温柔地掐了掐二丫脸颊,“裴郎君只是有些事想要问我,不会出事。倒是你,可千万别跑远,就在院子里吃。”
迟疑着点点头,二丫拿着酥糖一步三回头。
“裴郎君,坐吧。”柳杨倒了两盏茶,将其中一盏推给裴云蘅。
“江微遥在哪里?”裴云蘅冷声问。
柳杨又叹了口气:“江娘子一直坚称你是个读书人,我实在是难以相信。”
见他大有洞悉之意,她只好实话实说:“被李安勃派人绑走了,此时应当被带去了山上。”
裴云蘅转身就走。
这倒是让柳杨愣住了:“你就不想知道前因后果吗?”
裴云蘅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你想要去救人?”
柳杨叹息:“可我却不能让你去救。”
话落,藏于袖中的短刃出鞘,她足尖轻点朝裴云蘅刺去!
侧身躲过落下的寒光,裴云蘅劈手打落她手中的短刃,在短刃即将落地时又迅速接住,手腕一转,锋利的刀刃对准了柳杨的脖颈。
仅一招,柳杨就知道自己不是对手。
在裴云蘅下狠手前,她赶紧说:“你现在去救人不止是毁了我的计划,也害了江娘子。”
裴云蘅冷冷看着她。
“我之前一直觉得你对不起江娘子的一片痴心,今日倒是令我改变了想法。”
柳杨话锋一转,说:“江娘子她杀了张大。”
“所以你就用此事胁迫她与你里应外合?”裴云蘅声音冰冷,闻言黑眸中没有泛起任何波澜。
“是啊,但是她没有答应。”
柳杨叹气:“她比我想象的要聪明。知道我不忍心将玉兰大丫一起抓进牢里,她始终不肯点头,我险些拿她没办法,直到......”
柳杨脸上露出两分玩味儿:“真正让她妥协的是你。”
握着短刃的手青筋凸起,裴云蘅呼吸声重了几分。
“为了能将那群以神鬼欺民的恶人一网打尽,我散尽家财筹划多年,在河东村中自然也有我的眼线。”
柳杨说:“李安勃曾派他的小儿子李猴去杀你,而今你活着李猴却不见踪迹,我想......他已经是凶多吉少了,对吗?”
“裴郎君,她是为了你才去冒险的。”
“我答应她了,只要她愿意帮我里应外合,我就帮她将这件事遮掩过去。其实我本以为她起码会考虑几日,却不想她立刻就答应了。”
“所以我说......”柳杨抬眸看向他,“裴郎君,你有一位对你很好很好的娘子。”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