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身世 “我让你缠
“慢些慢些, 都小心一点!”
在东罗的指挥下,几名男子满头大汗将陈旭阳从马车上抬下来,放在担架上。
陈旭阳浑身疼痛难忍, 即便下人足够小心翼翼,也疼得呲牙咧嘴。
他颤颤巍巍伸出手,东罗立刻扑了过来:“主子,怎么了主子。”
“......府上的人......”陈旭阳断断续续挤出几个字音。
东罗了悟:“府上的人我都已经让回避了, 回去走的长廊也都挂上了幔纱, 一个人都不会有。”
陈旭阳艰难直起头:“干、干得好。”
东罗郑重点头:“我办事,主子放心吧。”
陈旭阳颤颤巍巍躺了回去。
东罗站起身, 挥手:“走!”
几个粗壮的汉子抬起担架, 抬着陈旭阳从陈府后门进。
陈旭阳脸色铁青,羞怒地闭上眼。
他刚被接回陈府时就走的后门, 那时,他就曾暗暗发誓, 此生绝不再走后门入。
为此他筹谋多年,终于摆脱了过往卑微,看人眼色的日子, 却没有想到......
却没有想到会有今日的狼狈!
都是那对贱夫妇!
他怀疑,这一切都是两人计划好的阴谋。
一个故意引诱他上钩, 一个借题发挥打他一顿,他这是被这夫妻二人联手戏弄了!
陈旭阳气得恨不能将一口银牙咬碎。
正沉思着, 却不想左前方的壮汉忽而踩空, 身子一歪, 担架也随之倾斜——
“扑通”一声。
担架应声倒地。
陈旭阳被摔得眼前一黑,剧痛顺着几乎要散架的骨头蔓延至全身,他痛苦地哀嚎起来, 眼前却忽而落下一道阴影。
“不要——”
东罗惊恐地伸出手。
下一瞬,没站稳的壮汉一屁股跌坐在陈旭阳脸上。
当巨大的臀部朝脸上袭来,当奇异的味道钻入鼻孔中时,当后脑因猛烈撞击而隐隐往外渗血时。
陈旭阳彻底崩溃了。
他恨。
恨自己生命力太过顽强,这都没有晕。
东罗飞奔过来,将壮汉推出去:“主子,主子,你没事吧主子!”
壮汉站稳身子,挠了挠头:“幸好俺没有放屁,真是不好意思啊陈公子。”
“......杀了他。”陈旭阳喘着粗气,脸色扭曲,“给我杀了他!杀了他!”
他扑过去抓住壮汉,脸色狰狞的仿佛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我要杀了他!”
东罗赶紧抱住他:“息怒,主子息怒......”
他没敢告诉陈旭阳,这壮汉是他从外面找来的,不是府上签了死契的下人,不能真的打死他。
陈旭阳怒火攻心,脸憋得通红,喉咙处已经涌上血腥气。
东罗连声安抚,冲着其余几人使了个眼色,趁着陈旭阳气得说不出来话之际,赶紧将他先抬去了正堂。
“把他给我杀了!都杀了!”
陈旭阳指着立在廊下,满脸无措的壮汉。
“好好好。”东罗点头敷衍,将他用来安神的药丸取出来,伺候他吃下。
陈旭阳平躺回去,胸膛上下剧烈起伏着。
一炷香后,他睁开眼。
东罗见他脸色虽然依旧难看,但没有方才那般生气后,小心翼翼问:“主子,那我们......”
“去给赵县令递帖子。”陈旭阳冷着脸吩咐,“再将老爷的私库打开,将里面的赤金牌子取出来。”
“啊?”东罗不解。
“他曾欠我们陈家恩情,不敢不还恩。”陈旭阳将今日的屈辱都算在裴云蘅身上,“我就不信,一个区区小吏,我还收拾不了他。”
东罗了然,连忙起身要去私库。
“慢着!”
正堂后忽而传出一声厉喝。
陈家三房的老爷夫人走了出来。
陈旭阳手握紧拳,强撑着坐起身来:“三叔。”
“别叫我三叔,你一个外室子。”陈三老爷冷嗤一声,“赵县令欠陈家恩情可不欠你的恩情,你敢拿着陈家的恩去报你的私仇!”
“我难道就不是陈家人吗?”陈旭阳双眼几欲冒火,强忍了下来才没有发作。
“你也配?”陈三老爷冷冷斜了他一眼。
陈旭阳浑身发抖。
“有我在一日,这个陈家还轮不到你一个外室子做主,别以为我们都看不出你的狼子野心,别做梦了。”陈家三夫人冷笑一声。
陈三老爷拐杖重重敲击地面:“这陈家我一定会为旭安守着的!”
陈旭安,陈旭安。
这个名字如同魔咒一般在脑海中盘旋。
他们宁愿将陈家交给这个病秧子,也不愿交给他吗?
陈旭阳气血翻涌。
紧盯着陈老太爷刻薄的嘴脸,他眼前渐渐开始模糊,身子一阵摇晃。
终于,他彻底晕死了过去。
再醒来时,他已经躺在床上。
东罗一直守在床边,见他缓缓睁开眼,本以为他要暴怒,刚欲出声安抚,就见他的嘴微微张开,轻轻吐出来几个字。
东罗弯下腰,靠得近一些后,方才听清楚:“......黄泉水,去取那瓶黄泉水来......”
心中一凛,东罗不敢多问,立刻起身刚想走,忽而又想到了什么,低声说道:“主子,我们找到姓裴的把柄了!”
说罢,俯身对陈旭阳耳语了几句。
陈旭阳的双眸一点点亮了起来。
*
“掌柜让我告诉你,陈旭阳已经将安排到铜锣巷的人手都撤了出来。”
王铭恪躺在院子里嗑瓜子。
“撤出来了?”江微遥眉头皱起来,“为什么?”
为了能引陈旭阳动手,她特意告诉他陈旭安的儿子冬儿就藏身在这条巷子里,还特意安排了侏儒假扮孩童,就等着陈旭安动手,能够抓个正着。
陈旭阳果然上当,当日立刻安排人手去这条巷子,如今好端端的怎么将人撤出来了?
“我也不知道。”王铭恪懒洋洋道。
将人手撤出来了,要么是察觉出她在骗他,要么就是他转换了目标,不想再对住在这里的人下手了。
江微遥想得头疼,揉了揉脑袋,索性先不管此事了:“审出来了吗?”
王铭恪道:“他不肯对我说,声称你来了会告诉你。”
“......搜过身了吧。”江微遥目露警惕。
王铭恪笑了起来,挥了挥手:“你放心。”
江微遥不放心,进去亲自搜身后,才让王铭恪将人弄醒。
“......我想起你是谁了。”迷药散去,雀鸣浑浑噩噩睁开眼,目光锁在江微遥身上,“你是当初公子要我赎身的那个小丫头。”
江微遥无所谓他有没有想起来:“肯说实话了。”
雀鸣短促地笑了一声:“你以为我不说实话是想要隐瞒什么吗?”
“不然呢?”
“我是为了你好。”雀鸣勾起唇,“你没有听过一句话吗,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
“不巧,我信奉的是死也要死个明白。”江微遥已经没有耐心和他胡扯,“赶紧交代。”
“我家公子并不是真的裴二公子。”
雀鸣也不再兜圈子,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只是自幼被抱去裴府上,假称为裴二公子,以裴二公子的身份在裴府生活,也因此真正的裴二公子被迫离家,另居他府。”
“而我,是奉主子之命,特意前往裴府照料他的人。”
江微遥心神一震,错愕地看着他。
虽然她早有预料雀鸣没有说实话,却也没有想到,事情却是如此南辕北辙的发展。
“所以,后来我家公子离世,即便我被裴府下人诬陷下毒,裴大人和裴夫人也不敢真的治我的罪。”
江微遥目光紧锁在他身上,呼吸加重:“那时,裴大人可是官居正二品,却又不敢治你的罪?”
雀鸣挑了挑眉:“那个人已经搜过我的身了,没有告诉你我的身份吗?”
江微遥皱起眉头,忽而意识到了什么,瞳孔地震,视线下移,紧紧盯住他某个部位。
雀鸣下意识夹了夹腿:“......裴大人官居再高也只是臣。”
“现下,你明白我为何说知道的越多越不妙吗?”他轻笑一声,眸中流淌着恶意,“可不要怪我事先没有告诉你,是你非要问的。”
江微遥默了几息,沉声问道:“他到底是什么身份?”
雀鸣说:“先帝不止有九子,还有一子因生母身份不便,不能示于人前,裴大人是忠臣,愿为先帝分忧解难,又正巧裴夫人有孕,正好可以偷梁换柱。”
“本只想借用裴二公子的身份一段时日,先避一避朝中流言蜚语,再将我家主子接回宫中,奈何先帝身子突然不好,而裴夫人......”
雀鸣眼中闪过一丝愤恨:“我家主子可是尊贵的皇子,借用裴二公子的身份本就已是委屈,裴夫人发现孩子被替换后竟然不愿,闹着要将送走的裴二公子接回来,甚至还欲对我家主子不敬,若非如此,我也不会被送去裴府。”
“后来呢?”江微遥双手握紧。
“先帝身子不好,很快便卧床不起了,本欲将我家主子接回宫中的事情只得暂缓,当今圣上羽翼又丰,代替先帝监国,宫里宫外都被他一手掌控。
眼看回宫无望,我家主子身子本就不好,见此情景更是郁结堵心,又因先帝驾崩,伤心过度,身子越发不好,慢慢的也起不来身了......”
江微遥不耐地打断:“我没有问这个,我是问,裴云蘅何时回到了裴家,他与皇子的相貌定不相似,又是如何将身份遮掩过去?”
......当初要去青楼将她接走的人到底是谁?
雀鸣一噎,没好气道:“我原以为裴大人对先帝忠心耿耿,却不想也是个见风使舵的小人,见我家主子没有回宫的希望,竟然真的同意裴夫人的建议,将真正的裴二公子接了回来。”
“这置我家公子于何地?!”
江微遥深呼吸:“我问你,真正的裴二公子到底是何时被接回来的,当初去青楼的人到底是谁?”
见江微遥动怒,雀鸣讪讪地收了话音:“就在我家主子去世的两个月前,裴夫人将府上的奴仆换了一波,寻了不少新人进府,然后将他接回了裴府,去青楼的自然是也是他......为了隐藏身份,我家主子鲜少会出府,即便出府也不会亮明身份,更不必提去青楼赎人了。”
是他。
一直是他。
可既然是他,又为什么会不记得她?
“裴二公子回府之后都发生了什么事?”江微遥呼吸急促,红唇紧抿。
雀鸣垂下眸想了片刻:“倒也没有发生什么事,裴夫人视他为眼珠子,看护得很紧,更不会让我们主仆靠近。”
话落,一鞭子凌空抽下,重重落在雀鸣身上,留下一道见骨的血痕。
江微遥咬紧牙关:“说实话,再说谎我就将你的牙一颗颗敲掉!”
刺骨的疼痛令雀鸣哀嚎出声,他脸上毫无血色,疼得想要乱爬,然而手脚均被铁链锁住,挣扎不得。
汗珠顺着额头滚落,洇湿眼前。雀鸣看着江微遥阴沉的脸色,寒意顺着脊骨往下爬。
他咽了咽口水,有些犹豫。
第二鞭又抽了下来。
这一鞭更重更深,疼得他当场晕死过去,却又被一盆冷水浇醒。
“若是还不肯说,就不是鞭子了。”
江微遥语气平静,却令雀鸣嗅到了胆颤的危险。他深信,江微遥没有骗他,她真的做得出来这样的事情。
“......我家主子曾给裴二公子下过药。”
“什么药!”
“失魂散......”
雀鸣强忍着疼痛:“这是一种会让人失去记忆的药。先帝病重,已经无暇为我家主子安排,裴府便是最好的去处,裴二公子的身份也是最好的掩护,可、可裴府已经容不下我们主仆二人了。
得知裴府有意将真正的裴二公子接回来,我家主子便安排了人手想要将他......杀了,如此裴府自然不会再赶他走,但派去的人手不顶用,不仅没有将他杀死反而还让他看到了脸,也令裴夫人更急切的想要接回来他。”
“且裴夫人已经怀疑到主子身上了,担心再下手会激怒裴夫人,更担心裴二公子回京后事情会败露,主子买通了前去接裴二公子回京的奴仆,在他的菜肴中下了失魂散。”
雀鸣说完,小心翼翼觑了一眼江微遥的脸色,才发现她神色有异,不禁一愣:“......你怎么了?”
自失魂散三个字从雀鸣嘴中吐出来后,江微遥浑身僵住,血液仿佛在那一瞬间凝固,耳边所有声响随之消失,她脸色一点点褪尽血色,整个人如遭雷击。
她已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了医馆的密室,又是如何回到家中。
倒在柔软的床上,江微遥目光盯着头顶淡蓝色绣翠枝缠蝶海棠的帷幔,久久出神。
......换新帷幔了。
是她前两日随口一说不喜欢那床墨绿色的帷幔,第二日,裴云蘅便换了新的来。
她盯着那只栩栩如生的蝴蝶,思绪却早已被拉回数年前的那场大雪。
她费力地搀扶住裴云蘅,去到大夫家中。
到了才知道,那不是给人治病的大夫,而是兽医。
裴云蘅当时脸就青了。
来都来了。
她只当没有看到,请人家来为裴云蘅把脉。
“没什么病,就是喝多了。”片刻后,王大叔收回把脉的人,“我去给你熬碗催吐的药,吐吐就好了。”
她:“......”
裴云蘅:“......”
她一口气没有喘上来,险些气晕过去。
冒着能将人埋住的大雪,她累死累活背着裴云蘅走了那么远,一路上胆战心惊,还唱了一路的“小白菜,地里黄”,结果现在告诉她,裴云蘅只是喝多了?
她气得咬住帕子,才堪堪止住骂人的话。
裴云蘅或许是也感到愧疚,又或许是感受到她几欲骂人的目光,张了张口,走到她身边坐下,憋了好半天才哼唧出一句话:“我、我会记住你的恩情,我真的会报答你的......”
“最好是这样。”她忍无可忍,大声威胁,“如果你敢忘记了,我就吊死在你府门前,然后变成厉鬼每日都缠着你!”
裴云蘅重重点头,随后又没忍住抿嘴笑了。
“你笑屁啊。”
她白了他一眼。
似是觉得这话太过粗俗,裴云蘅神色僵住,复又开口说道:“不用变成厉鬼。”
她没有听明白:“什么意思?”
裴云蘅目视前方:“不用变成厉鬼也可以缠着我。”
他垂下眼,脸有些红:“我让你缠。”
眉心一跳,她转过头看向他,也抿嘴笑了。
那夜之后,就像他所说的,他不再排斥她的靠近,会与郑桉一起来庄子上找她,郑桉每次来送布料首饰时,都会朝她使一个眼色,暗示她哪些布料首饰是裴云蘅送来的。
她也毫不客气,不论是谁送的都一一笑纳,还会假借裴云蘅的势去教训庄子上的刁奴。
他也心甘情愿被她利用,任由她假借他京城高门大户公子的名头狐假虎威。
直到......
直到一辆马车驶来,声称要将他接回京城。
走之前,她泪眼汪汪看着他:“你还会回来吗?”
“会的!”
她双手握拳:“到时候你一定要声势浩大的来,然后将我从庄子里接走,再绕路回城里,我要让我父亲跪舔我的脚趾!”
一旁的郑桉面露不赞同,裴云蘅却重重点头:“到时候,一定帮你好好教训你父亲!”
“好!”
她流下了眼泪,这滴泪不是作假。
郑家人为人正值,遵守孝道,注定她的有些想法他们不理解和认同。
但裴云蘅不一样,她与裴云蘅经常一拍即合,哪怕她的想法再恶劣,裴云蘅也不会说不好。
可裴云蘅没有再回来。
那时的他们太过年幼,只顾着分别不舍,却没有注意到车夫垂下头时,脸上一闪而过的冷厉。
作者有话说:
不是剧情上的惊喜啦!放心,大家想看的内容都不会少的!爱大家,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