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占有 在江微遥身
后来, 没等到她回家里耀武扬威,她父亲就拉了坨大的,带着一家人去送死。
连她这个被送去庄子上的女儿都没有逃过这一劫。
那天, 她正在院子里砍柴。
孔大娘嗑着刚炒好的瓜子,倚着门框监督:“前两日是府上二小姐的生辰,老爷特意请了京城来的戏班子唱曲,邀请了满城达官贵人前去, 哎呦, 那叫一个气派,光是礼品都叫我看的眼花缭乱。”
庄子上的管事朱高顺斜觑她一眼:“你说说, 还真是同人不同命, 都是府上的小姐,怎么一个金尊玉贵的养着, 一个过的连人家的丫鬟都不如。”
这是两人每日的日常消遣。
就像是领取了任务,每日都要定时定点来她身边冷嘲热讽一番。
因两人的卖身契都握在她爹手中, 即便是郑桉听不过去,也只能训斥两句,不好教训旁人府上的下人。
也只有裴云蘅了。
他虽然时常装得像个文人, 但对听不过耳的话,根本不会像郑桉这种真正的文人一样, 只动嘴皮子,他是真的会动手。
“我又不是你府上的下人, 你凭什么殴打我, 我要去告你!”
这时候, 她就会在旁边嗑瓜子:“哎呀朱大叔,这可是京城中来的贵客,高门大户出身的公子哥, 你怎么将他给得罪了,要是被父亲知道了......哎!”
朱高顺和孔大娘就不敢说话了。
只能默默挨打。
也因此才收敛一些。
然而这两人消息倒是灵通,裴云蘅前脚刚走,两人后脚又跑来了。
她一斧子劈下去,锋利的斧锋险些砍住朱高顺的脚面:“你个死丫头,你眼瞎吗!”
朱高顺吓得连忙闪开,破口大骂。
“哎呀,我没注意,我听着这么聒噪还以为是癞蛤蟆呢。”江微遥笑眯眯道:“让让,让让,斧头不长眼啊。”
“斧头不长眼,你也不长眼......”孔大娘刚加入战斗,就被挥过来的斧头吓得花容失色,连连后退。
“死丫头,靠山走了还敢这么嚣张......”她心有余悸地拍着心口。
她高贵冷艳地哼了一声:“他还会回来的,他马上就会回来的,到时候你们就等死吧!”
朱高顺和孔大娘面面相觑,一时分不清她话中的真假。
官兵就是这时候要闯进来。
前院忽而乱了起来。
嘈杂的脚步声,呵斥声,掺杂着慌乱地喊叫。
她刚往前院靠近,就听到一声凄厉地喊叫:“抄家了,官府来抄家了。”
还是抄家的经验少了,要是现在,她肯定不会往前院凑,跑都不好跑。
她听到郑老太爷的声音,似是在与为首的官兵交涉。
那是她头一次面对这样的情形,慌乱地混入人群中,根本不知该往哪里跑,头都是懵的,脑海中只有一个想法——千万不能被抓到。
手足无措之际,郑桉神色凝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跟我来。”
随即,带着她往偏僻无人的水池边去:“我记得你会凫水,这处是活水,你顺着游出去,外面有一辆马车。切记,以后你不再是江家女。”
官兵已经闯入后院,她甚至来不及道一声谢,便被郑桉推入水池中。
初春,池水冰凉刺骨。
腥臭的池水漫过头顶,落水的一刹那,近处的吵闹声慢慢开始模糊,她拼命朝尽头游去。
当她浑身沾满恶臭的脏污,湿漉漉爬上岸时,手脚已经没有了知觉,郑桉的妹妹郑潇泪眼婆娑地看着她,将一件厚实的包裹塞到她怀中:“姐姐,从今往后,你要多多保重。”
变故来的太突然,她整个人其实仍有些反应不过来,闻言只僵硬着点点头。
郑潇将她送上马车,临走时,素来要保持干净的她忽而冲上来紧紧抱住她:“姐姐,等风头过了,你再回来好好,我、我祖母给了我一处宅子,我送给你。”
还能再回来了吗?
她吸了吸鼻子,用力回抱住浑身发颤的她:“好。”
她坐上马车,怀中抱住包裹,马车缓缓行驶在山路上,她满心茫然,如同漂浮在湍急水面上的一片绿叶,不知会飘向何处。
思来想去,她眼下能做的只有祈祷。
然而,老天好像分不清什么叫做放我一马,什么叫做放马过来。
马车忽而停下,随着一声闷哼,车夫倒了下去。
不等她反应,后颈忽而传来刺疼。
等她再醒来时,她身处一间透不进光的密室当中,四面泛着潮湿的水汽。
身前的人察觉她醒来,笑眯眯蹲下身来:“跟以前养尊处优的生活说再见吧。”
当初,她被送去庄子上时,以为生活已经够悲惨了。
万万没有想到,原来这只是开胃小菜。
还有更悲惨的生活正在等着她。
所以,当她在京城中,与裴云蘅初次重逢时,她是那么的激动。
他与当年并没有太多变化,所以当他翻进后院时,她一眼就认出他来,人尚且没有反应过来时,心已然猛烈地跳动起来。
眼泪不知不觉中流了下来。
可裴云蘅不记得她了。
看向她的目光带着陌生疏离,和一丝对她狼狈处境的同情。
那夜,她跪在青楼的后院,脑海中反反复复闪过他看来的目光。
是她的变化太大了吗?
所以,他才没有认出来她。
而当他提出要向老鸨将她赎走时,她心中充满了期许,将他视作唯一的救命稻草。
所以,当希望破灭时,她才那么绝望。
才会恨他。
恨他不相识。
恨他的言而无信。
是啊,她一直是恨他的。
纵使她知道裴云蘅没有义务必须救她出水火,可她还是在每个想起他的日日夜夜中,恨他。
可如今,当赤裸裸的真相摆放在面前。
她的恨甚至都站不住脚跟了。
她恨来很去,恨到最后,竟然都不知道该恨谁了。
“真是讨厌......”
她重重地叹了口气,缓缓睁开双眼。
“什么讨厌?”坐在床边的裴云蘅问。
江微遥被吓了一跳,一骨碌爬起来,愣愣地看着他:“你怎么回来了?”
她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还没有到你下值的时辰。”
“今日县衙无事。”裴云蘅道。
“哦。”见他不想说,江微遥也没有再问,伸了个懒腰,“那你坐在床边干什么?也不出声,吓我一跳。”
“刚收拾完梳妆台,坐下来歇一歇。”裴云蘅随口扯了个谎,目光不动声色落在她的眼尾,“你方才在想什么,讨厌什么?”
“我没想什么,也没说讨厌啊,你听错了吧。”江微遥随口敷衍道。
裴云蘅沉默几息,垂下眸:“......你明明就是说了。”
“好吧。”江微遥哼了一声,伸出手指戳他的脸,“我说我讨厌你。”
“为什么讨厌我?”裴云蘅抓住她作乱的手指,握住掌心。
“因为......”江微遥想要抽回手,“我也不知道。”
裴云蘅收紧,不让她收回:“哦。”
江微遥听出几分味道,若有所思看着他,伸出另一只手戳他:“你好像不高兴。”
“没有才怪。”江微遥笑他,“裴大人,你脸都拉下来了,比我的簪子还要长了。”
说完,她伸手比划了一下,笑得东倒西歪。
“就没有。”裴云蘅不看她。
江微遥握住他的下巴,强迫他看过来:“不准骗我,不准对我说谎。”
“那你呢?”裴云蘅问。
“我怎么了?”江微遥顿感不妙,开始装傻。
裴云蘅轻轻捏了一下她的手:“你会骗我吗,会对我说谎吗?”
江微遥脸上笑意不减,心底却涌上悔意。
说什么说!
演什么霸道!
这下好了吧。
本来裴云蘅还不问她这些的。
“我、我当然也不会啊。”
裴云蘅瞟了她一眼,轻嗤一声:“撒谎。”
“我没有。”江微遥恼羞成怒,“你不相信我,你是不是不相信我?”
话到嘴边,裴云蘅顿了顿,又问:“那你刚才到底在想什么?”
“为什么一定要知道我在想什么?”江微遥小声嘟囔。
浓密卷翘的眼睫轻颤,裴云蘅目光微垂,没有说话。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不知从何时起,他对江微遥有越来越多的求知欲,从想知道她话语真假开始,到如今,一发不可收拾。
他迫切的想要知道她在想什么,想要什么,喜欢什么,讨厌什么,离开视线的每分每秒都在做什么。
甚至是......
甚至是入夜后,床幔垂下,看着她的睡颜,他心中都会涌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满。
不满中又夹杂着一丝微妙的不安。
他深觉江微遥睡着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她睡着后,就等于彻底抛下了他,去到一个他完全无法进入无法了解的世界里去,他不知道她会在里面遭遇什么,也不知道她会想些什么。
谁知道她会不会梦见他,梦中的他对她好不好,她......喜不喜欢梦中的他。
她更喜欢梦中的他,还是现实中的他?
这些他统统都不了解。
在江微遥身上,他不喜欢未知。
甚至她一天如几次厕,他都想要知道的一清二楚。
——如果能将她关起来就好了。
她什么都不用做,只用每日等着他回家就好,他可以将其他所有事情都做好。
这个想法自从出现在脑海中,就如同冬日的风,时不时无孔不入地钻进来。
卑劣的令他震惊,卑劣的令他回味。
左耳传来一阵疼痛,裴云蘅回神,抬眸看去,江微遥正拧着他的耳朵,凶神恶煞地看着他:“好啊你,跟我说话竟然还能走神,你在想谁?”
“想好答案了吗?”他问。
还没忘呢。
江微遥轻咳一声:“能想什么,在想你呗。”
裴云蘅目光锁在她脸上,似是在判断她话中真假:“在想我什么?”
“想你忘恩负义,言而无信。”江微遥神色一变,恶狠狠地说。
“当初说好的教人家读书写字,与人家长长久久,花前月下,结果呢?转头磕破脑袋可把我给忘记了,是人吗你!”
江微遥干脆倒打一耙,用力戳他的肩膀:“你过不过分?还一直问我,我本来都没有想跟你计较的。”
“过分。”裴云蘅抿紧唇。
“要怎么弥补我?”
“你说。”或许是怕江微遥觉得这话是在敷衍,他又补充道:“只要是你说的,我都会尽力做到。”
江微遥见好就收:“那就罚你跟我上街,买菜。”
裴云蘅薄唇弯起。
这哪里是惩罚,分明是奖励。
江微遥见他笑了,心中莫名不爽。她凑上前拉住裴云蘅的手往外走,油油腻腻地说:“夫君,不必担心我会骗你,我都想做一条蛔虫,能藏在你的肚子里,还能被你拉出来......”
说完,江微遥被自己恶心个够呛。
而裴云蘅也果然停下了脚步。
应该也被她恶心得不轻。
她笑眯眯地扭头看去,却见裴云蘅目光深深地看着她,甚至有几分若有所思,被启发的样子:“真的吗?”
“啊?”江微遥困惑,江微遥不解,江微遥震惊。
裴云蘅黑眸中罕见地泄露出期待:“你刚才说的是真心话吗?”
江微遥:“............?”
啥意思?
什么就真心话吗,那怎么可能是真心话啊!
江微遥匪夷所思。
裴云蘅握紧她的手,郑重道:“我愿意。”
“.......我不愿意!”江微遥大喊。
滚啊!
“为什么?”裴云蘅眸子暗了下去,没有光了。
江微遥如同刚活吞了一只苍蝇,想吐又吐不出来。
她看鬼一样盯了裴云蘅半晌,确定他不是在反将一军故意恶心她后,连忙将手抽回来。
“不牵手了吗?”裴云蘅眉心蹙起。
“不牵了!”
“为什么?”
“别问了,我说不牵就不牵。”
江微遥捂住耳朵往外跑。
天呀,装变态遇到真变态了!
上街这一路,江微遥一脸警惕,想要跟裴云蘅保持距离。
但很显然没得逞。
“一定要牵手吗?”她问。
裴云蘅:“嗯。”
这下轮到江微遥问:“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裴云蘅一本正经地说。
江微遥想要反抗,但街上人多,又不好直接在人来人往中上演你追我逃,只得默默承受。
也是这时候,江微遥才想起来,她离开医馆时忘记问王铭恪有没有治疗男人早泄的药了。
男人不行怎么能行!
她要帮裴云蘅重拾尊严。
只能明日再去问求药了。
先来食补吧。
所以,当裴云蘅问她想吃什么菜时,江微遥昧着良心说:“韭菜、牡蛎、枸杞、山药、羊肉还有牛......算了,没有了。”
虽然要为裴云蘅重拾尊严,但也不能太亏待了自己。
牛鞭她实在是吃不下去,还是算了吧。
裴云蘅听着觉得奇怪。
这并不是江微遥往日爱吃的东西。
他问:“怎么突然想起来吃这些了,我记得你也不爱吃羊肉,嫌弃膻味太重。”
还不都是为了你。
江微遥幽怨地看了他一眼:“现在忽然爱吃了。”
裴云蘅不解,但见她神色不似作假,便也没有多想,只当是她想要换换口味。
买完了菜,路过一家成衣铺子时,江微遥停下脚步。
裴云蘅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喜欢?”
店铺的伙计拎起一件鹅黄色绣翠枝嫩柳的衣裙,正在慢慢熨烫。
她喜爱鹅黄,家中有不少鹅黄色的衣裙。
江微遥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摇头:“算了,这个月我买了不少衣裙,不能再买了。”
“喜欢就买。”裴云蘅拉着她想要走进去,“与买了多少有何关系?”
江微遥犹豫了一下,还是拉着裴云蘅往回走:“算了算了,今日出来时忘记关窗户了,再不回去不知道要进去多少蚊虫。先走了,我若是还喜欢,肯定会回来买的。”
她拉着裴云蘅往回走。
见她走的坚决,裴云蘅没有再劝,只是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件衣裙,记住样式,打算等明日下值回来时,去买回来。
江微遥是走的十分坚决,后悔的也非常快。
埋头冲了一会儿,她越来越后悔,脚步越来越慢,没忍住回头看那家铺子。
裴云蘅注意到了:“在看什么?”
江微遥自然不好意思说自己后悔了,又想折返回去买了,只得糊弄道:“就、就随便看看。”
裴云蘅没有再问。
怎么就不问了!
江微遥干着急。
继续问我啊。
问我在看什么。
是不是还惦记着那件衣裙。
你问我啊!
我又不是不会欲拒还迎!
江微遥急得手心直冒汗,裴云蘅还以为是她热:“马上到家了,再忍一忍,到家后我再去冰窖里搬一些冰块出来。”
嗯,这下不热了。
江微遥眼前一黑,心凉大半截。
因为这件衣裙,江微遥一直惦记到晚上入睡前。
她可以自己买。
但她都在裴云蘅面前扮演了一番勤俭持家,再偷偷回去买,这多打她的脸。
绝对不可以。
只能裴云蘅买来送给她。
她再皱起眉,做出一副“哎呀,你怎么胡乱浪费钱,我都说了不要,算了算了,你买都买了那就给我吧”的嘴脸,无奈收下。
但怎么样才能让裴云蘅知晓她真的想要,买来送给她呢?
躺在床上,江微遥灵机一动。
她怎么把这招都给忘记了!?
她强撑着困意,等裴云蘅洗漱过后上了床,她才装作一副困到极致的样子,歪头装睡。
裴云蘅坐起身,将她踢到脚边的被子为她盖好。
“我想要那件衣裙......”江微遥装熟睡,开始梦里话心声。
裴云蘅手上动作一顿。
“好想要好想要好想要......”
“若是夫君能够买给我就好了。”
“好想要好想要好想要好想要......”
裴云蘅轻轻挑了一下眉。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啊啊我有点纠结,我有一个跟现在这本有点相似的脑洞,是跟失忆的死对头假扮夫妻,还有一个反派太子,大家更想看哪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