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对峙 “裴云蘅,
“小姐, 我们真的要这样做吗?”
黄昏落尽,燥热一日的天终于褪去几分闷沉。
马车行驶在喧闹的长街上,县衙已近在眼前, 春和放下车帘,忧心忡忡看向端坐在身侧的女子。
女子身量纤细,身着一袭月牙白绣青竹衣裙,乌黑的发髻上只戴了一支素银簪子, 衣饰虽然朴素, 但难掩清丽的眉眼。
“那姓陈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即便说得再天花乱坠, 也难藏坏心, 小姐,我们既然决意远离这个地界, 又何苦折返,平白淌这趟浑水。”
指尖抚摸着手腕上陈旧的伤痕, 江秋茗轻声道:“正因如此,我才更要回来。”
春和正要再劝,马车已缓缓停住。
她只好止住话音, 搀扶江秋茗下了马车,在她眼神的示意下, 悄无声息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熙攘热闹的人群中。
江秋茗拾阶而上, 立在县衙门前。
守在门前的衙役肃声拦阻:“县衙重地, 娘子前来所为何来?”
江秋茗没有应声, 视线越过敞开的大门,向内院遥遥望去,似是在搜寻某道身影。
衙役皱起眉头, 刚欲沉声再次发问,江秋茗却忽而转身,朝一侧的登闻鼓走去。
“咚咚咚——”
震天响的鼓声瞬间传遍整个县衙,引得街边百姓纷纷驻足围观。
赵大顺在一众衙役的簇拥下快步行入大堂,坐在公案后方的交椅上,神色肃穆:“你是何人,要状告谁?”
江秋茗屈膝跪在堂前,闻言抬起头,朗声开口:“民女是武丰县布商江槐之女,要状告武鸣县县衙裴大人的夫人!”
此言一落,堂前死寂。
*
裴云蘅推开门。
正屋内亮着烛火,暖黄光晕落在窗纸上,将一室暮色揉得柔和,也将坐在窗边的女子身影勾勒得清晰。
绷紧的手背稍稍卸了两分力道,裴云蘅喉结上下重重一滚,整理好脸上的表情,这才走了进去。
进屋后,他将手中细木匣盒放在桌上,背对着江微遥而立,语气依旧是往日温和的模样,说道:“手串和簪子买回来了,你瞧瞧,是不是你喜欢的那两支。”
话音落下,屋内却没有半分回应。
他手上的动作一点点放缓,落日余晖投下来的微弱光亮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染上几分孤寂。
冷白的指骨死死绷紧,手背青筋一根根凸起,他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强撑着笑意开口:“你用过晚膳了吗,还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下厨去做。”
屋内依旧静悄悄的,得不到任何回应。
若非还能听到窗边极轻的呼吸声,裴云蘅几乎都要怀疑窗边那道身影是幻觉了。
他垂下眼帘,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厨房里应该还有凉糕,我去熬个酱汁,做好了给你端来吃。”
说罢,他匆匆转身,朝厨房行去。
眼看就要跨过门槛时,坐在窗边的江微遥终于开口了,她似是短促地笑了一声,笑声中是说不出来的嘲讽:“裴大人,还有必要演下去吗?”
后背猛地一绷,肩线死死绷紧,裴云蘅整个人如同被铁钉牢牢钉在原地,连后颈的经络都骤然凸起。
江微遥缓缓站起身,隔着内室的雕花屏风,遥遥望着他僵硬的背影:“裴大人,既然已经知晓真相,又何必再惺惺作态,与我虚与委蛇。”
屋内静得落针可闻,只有裴云蘅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压抑又沉闷,一声声砸在空气里。
裴云蘅猛地转过身,指尖掐进掌心,话音绷得发紧:“什么真相?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先去厨房......”
他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凉的冷汗,心底翻涌着铺天盖地的不安,只想立刻抽身离开,不愿直面这场撕破脸面、足以碾碎他所有念想的对峙。
“我根本就不是什么布商千金,我之前所说的都是骗你的!”江微遥却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她开口,字字清晰,打断了他的自欺欺人。
“夫君从前怀疑我确实没有怀疑错,我就是一个骗子,我一直都在骗你,你我之间根本就没有任何情意......”
“够了!”
裴云蘅陡然抬声,厉声打断。
他脸色瞬间惨白,咬紧牙关,嗓音沉得发涩,带着难以压制的颤意,几乎是咬着后槽牙吐出的这个字:“不要再说了。”
“......不要再说下去了。”
指节微微发抖,裴云蘅眼眶发烫,额上青筋暴起,满心怒火堵在胸膛,几欲从喉咙间喷涌出来。
他偏过头去,不再看她,竭力想要压下愤怒,沙哑得近乎破碎的声音中夹杂着自己都已经察觉出的哀求:“我不想再听了。”
他可以装作不知道。
他愿意一辈子都装作不知情。
求你。
不要亲手掀开这层他小心翼翼护住的遮羞布,不要把他仅剩的一点期盼,尽数撕碎。
唇瓣紧抿成一条线,江微遥眼睫轻颤,看向他的目光有一瞬间的失神。
裴云蘅的反应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
原以为,在江秋茗前去县衙状告她之后,他就会立刻回来质问她。
或愤怒或冷漠或委屈或失望。
她已经准备好接受他任何情绪的宣泄和爆发,可她左等右等,却万万没有想到,回来后的裴云蘅竟然装作若无其事,丝毫没有提起这件事的打算。
让她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应,如何能让计划顺利进行下去。
江微遥的沉默令裴云蘅指节的颤抖从轻微到剧烈,他深吸一口气,可即将被抛下的恐慌依旧让他感到窒息。
他大步走上前。
当他的身影越来越清晰时,江微遥心底竟升起一瞬退缩的念头。
或许......这件事可以就这么过去。
只是想起掌柜,这个念头很快又被她压了下去。
在得知江秋茗被陈旭阳派人请到武鸣县之后,她知晓借用身份这一事情彻底瞒不住了,连带着之前哄骗裴云蘅的说辞也会被尽数拆穿。
为了应对这一突发情况,她已经吩咐掌柜前去安排,如今戏台子已经搭起来了,江秋茗又已经去了衙门,事情走到这一步,已经不是她说停就能停的。
无论如何,这场戏都要唱下去了。
更何况,还有顾长恭命掌柜带来的密信。
她只能狠下心说:“别过来!”
裴云蘅脚步停下,心口堵得发疼,眼尾不可控制地泛出红意,语气中裹着浓重的酸涩:“你......已经不想看到我了吗?”
江微遥眼睫颤抖着合上:“你呢?明知道我在欺骗你,你难道还想看到我吗?”
裴云蘅语气急促:“你是不是布商的女儿与我有何干系?我根本就不在乎你是何身份,只要......”
他愿意自欺欺人,守着她安安稳稳度日,哪怕这从头到尾都只是一桩骗局,他也愿者上钩,甘之如饴。
“可我在乎!”
江微遥别过脸去,强撑着继续往下说:“可是夫君,我在乎。”
“夫君”这两个字她咬得很重,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嘲讽。
“我问你,你到底是谁?”江微遥上前一步,一字一顿。
裴云蘅僵在原地,浑身血液在这一瞬间凝滞。
“你曾告诉我,你是凉州裴家四房的庶子,因家道中落,这才流落至武丰县,你告诉我你是书生,你对我一见倾心,会考取功名后娶我,这些都是真的吗?”江微遥步步紧逼。
喉结不受控制地重重上下滚动,裴云蘅挺直的腰塌了大半,像是被抽走了大半力气,舌根发涩,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一直在骗我!”江微遥声音拔高,“你分明就是刀尖上舔血的人,身上都是刀伤剑伤,却骗我说你是读书人,让我跟着你过了这么久的苦日子!”
视线仓促落向地面,只剩下难堪与无力,裴云蘅嗓音干涉沙哑,气息带着几分不稳:“我......”
只吐出一个字,他便再也接不下去了。
“无话可说了是吗?”江微遥惨笑一声,“我倒是好受许多,你也是不诚不实之人,倒显得我的欺骗没有那般卑劣,我们两个也算是扯平了,两不相欠。”
两不相欠。
裴云蘅无声的念着这两个字,心底升起的不安越发浓重,重到他大脑混沌。
“既然两不相欠,既然谎言已经被戳穿,那从今以后我们两个就桥归桥路归路......”
江微遥深吸一口气:“裴云蘅,我们两个和离吧。”
和离两个字劈头盖脸砸下来,所有的情绪都被这两个字砸的支离破碎,裴云蘅如遭雷击,耳边传来一阵剧烈的嗡鸣声,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声音轻到发抖:“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和离吧。”江微遥语气平静,好似没有一丝波澜。
直直盯着江微遥,裴云蘅眼底盛着难以置信的怔忡:“......你要与我和离?”
“对。”江微遥缓缓吐出一口郁气。
听到她干脆清晰的回答,裴云蘅心口狠狠一抽,密密麻麻的钝痛顺着胸膛蔓延开来,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道理继续在一起。”
江微遥说:“更何况你如今在衙门当差,而我却被人状告,马上就要成为阶下囚了,裴大人,你也不会想与我再扯上什么关系吧,平白让人耻笑。”
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出青白,让裴云蘅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江微遥不动声色地看着他,等待他的回答,掌心不知不觉中泛出粘腻的汗。
她下意识摒住了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裴云蘅忽而短促地笑了一声。
江微遥蹙起眉:“你笑什么。”
裴云蘅抬眸看向江微遥,黑沉的双眸翻涌着毫不掩饰,近乎蛮横的偏执占有。
他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一字一顿地说:“和离?江微遥,你想都不要想。”
他下颌绷紧,神色冷硬,绕过屏风,大步朝江微遥走了过来,高大修长的身形牢牢罩着江微遥,极具威压。
视线紧紧锁在江微遥身上,他欺身上前,侵犯着两人之间的距离,将江微遥逼到无路可退的位置。
俯下身,他胸膛微微起伏,盯着江微遥的眼睛,咬牙切齿的又重复了一遍:“你想都不要想。”
完全不给江微遥任何反应的机会,他用力抓住她的手腕:“我带你离开。”
“什么?”江微遥愣住了。
裴云蘅看着她:“收拾东西,我带你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你我的地方,就像当初在河东村一样,天大地大,总有你我的容身之处。”
江微遥脸上的神色险些没有绷住:“不是不是,你等等......”
跑什么啊。
不能跑啊!
跑了就真的要被衙门通缉了!
虽然不合时宜,但江微遥还是忍不住腹诽:难道她真的是犯罪体质,堂堂锦衣卫指挥使跟她凑一块,都要变成逃犯了!
作者有话说:
竟然都说我的上一章不刺激,那这一章刺不刺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