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心痛到滴血是什么滋味
粮草、战马、兵器源源不断从几州运往边界守军营,尤其是定襄,却只有梅甘宁和另一个守将张信的踪迹还能为自己人捕捉到。
梅棠的八百人骑兵补充了一次军需之后就再不见了踪迹,甚至朔州境内的突厥骑兵也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太孙身边的人都心神不定,他们可是听说过突厥骑兵的来无影去无踪,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兵临城下了。
太孙浮躁,整个府里的下人都屏声静气,生怕招了主子不快。
到底李智年纪大些,沉稳得多,“年轻人,要有对悬而未决事情的忍耐,边界地广人稀,四通八达,一时消息传通不及时也是有的,看看人家当地人,该干嘛干嘛,说不定下一刻就有消息了。”
程禀直负责太孙的安危,寸步不离守着;常远跟梅令武都被派出去押送货物了,也没有消息传来,看李智老神在在,不由道:“您老人家这番话确有道理,倒去太孙跟前说说才是,我们不急,急的是太孙。”还有小裴大人,道理都好说,谁敢这时候去触霉头。
倒也不用他们去说了,赵端跟裴峻正巧有一笔账目找李智,此刻走到门口都听见了。
赵端无奈道:“果然是我们太沉不住气了吗?看来还是经历的事情太少了,难怪在上京的时候处处吃亏,既然如此,我也等着就是了。”
裴峻却道:“我想去定襄。”
赵端眉头动了动,想了想还是允了,他这几日忧心的是大局,裴峻除大局之外却还有一份私心,脸上连个笑模样都没有,他也算了解他了,越是四平八稳一言不发,其实心底某种情绪积压已经快到极限了,去看看也好,只嘱咐了一句‘路上小心,有情况随时快马来报’就叫裴峻走了。
定襄城跟怀安城一样,当地军民跟塞外异族常年打交道,对方的一丁点动静都会被敏锐捕捉到,守城的、巡逻的,各种瞭望台跟烽火台一天十二个时辰全神贯注,才能在这么多年没被突袭过,而民众逃亡的小包裹随时准备就绪,以备突然而至的袭击,这么多年在高压下生活,已经习惯。
怀安而来的队伍到达定襄城门口排队进城,城楼上骤然战鼓声起,极有节奏的韵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忽听有人兴奋地大喊,“是凯旋曲,出去的兵马打赢回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望向天地相接,黄沙漫天的远处,只见一支铁甲森然的骑兵如黑云一般由远至近,马蹄声呼啸声逐渐清晰,硕大的红色旗幡上大大的‘齐’字。
“这队骑兵这么规整,不知是梅将军还是小梅将军。”
“也有可能是张信将军,这一次太孙坐镇后方,都说咱们定襄的守军从没有这么阔过,从头到脚换了新装,跟突厥人一样矫捷神骏的战马,锋利的刀枪,总算少死些人了,这不就打了胜仗。”
“是啊,要是太孙一直在就好了……”
早在听到鼓声的时候,坐在马车里的裴峻就睁开了眼睛,此刻他站在马车边上,听着周围人的议论声,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兵马。
只见数百人的骑队有条不紊行来,最前面那手持红缨长枪,面上带着微微笑容的儒雅将军不是他日思夜想的面孔是谁?那样英姿飒爽,跟在长平侯府的时候宛若天壤之别,他心头掩埋在涩然下的是不受控制的狂喜,忍不住朝前一步。
梅棠也早看见他了,不过眼下却有更重要的事情,数百骑兵之后是臃肿的俘虏队伍,还有数不清的牛羊。
跟梅棠一路出去的杜英在城门口就叽叽喳喳说开了,“我们刚出城门两日就遇到了一队突厥骑兵,幸好他们人比我们少,杀了大半跑了一半,我们跟着那些跑掉的人差点追到塞外,听说梅将军被围困跑过去救场,本来就打算回来了,结果刚领了物资张信将军传信来说找到了突厥人过来的一条隐秘通道,竟然是在阴山背面。咱们这么多年竟然都没有发现,从这里穿过去倒是省了一半的功夫。”
大家听得惊叹不已,梅棠看裴峻也听得认真,就没插嘴,牵着马一面进城,一面看其他人调度带回来的上百个老弱牧民跟万千的牛羊。
孔三娘也道:“是啊,真是好险,幸好被我们发现了,不然下一次被袭击,突厥兵从哪里冒出来的都不知道,有了这条路,我们以后再去塞外就方便多了,又像这一次一样抄到他们后面去,直杀入他们王庭。”
一片抽气声响,“你们杀入了突厥兵王庭?”
“是的,不过好像只是一个不怎么强大的部落,说是现任突厥王的什么亲戚,只有上千骑兵,首领被我们杀了,整整八百个人,我数了好几遍,他们手下倒是有不少牧牛牧羊的奴隶,大多是契丹、韦室、女真人。还以为这些突厥人这么爱来抢我们,个个都富得流油又团结呢,大牧场主底下还不是有不少奴隶,听说我们是齐朝兵马,竟然求着我们带他们回来。”所以才会有这么多奴隶,牛羊和战马。
梅棠看这一趟出去的少男少女们打了胜仗个个兴奋得脸蛋通红,而父亲留给她的老兵李叔叔笑得一脸无奈,对她道:“将军,这些俘虏跟牛马都得登记造册,先交由镇守府上再等待调度,咱们是不是先过去拜见?”
梅棠清楚李叔叔的意思,怕东西就这样交过去会被全部扣下,以往这样的事情也不少,他们中间总得留点火耗,却听裴峻道:“不必。太孙有交代,战利品全由诸将分配给将士们,此次之外,太孙那边还另有赏赐。定襄镇守得了胜仗的消息肯定要去折子给太孙禀告,你这边也要写。”后一句是跟梅棠说的。
月上中天,参与庆功宴的人陆陆续续散去,梅棠留在最后,将镇守大人送走。
院子里杯盘狼藉,月光溶溶,梅棠的亲兵铁朵过来告诉她,后面热水烧好,可以洗漱了。
梅棠迟疑了一下点点头,迟早要面对的,转身去了后面。如她所料,裴峻并没有走,比她回来的还早,已经洗漱好,坐在火炉边端着一杯热茶,就着烛光看书,跳跃的烛光照在他侧脸上,浊世佳公子不过如此,而他也好像曾经的事情不曾发生过,一派端雅清俊。
躲了许久果然还是躲不掉,梅棠做好了他会有任何反应的准备,可眼下这一种却是她没想到的。
刚坐在床上,她一直用余光注意着的人便放下书,抬步走到她跟前,居高临下盯了她一会儿,接过她手中的帕子帮她擦头发,语调平静,“头发擦干再睡,不然以后会头痛。”
梅棠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声,清晰强烈,裴峻身上她熟悉的味道侵袭过来将她包裹,这种混乱紧张的感觉比在战场上面对强敌时还要叫人无措,毕竟那个时候她只用想着杀出去就行,可对他,她突然意识到,轻不得重不得。
她抬起眼睛,觉得他们有好好谈一下的必要,下一瞬眼前黑影袭来,嘴唇被人含住,轻柔的吮吸辗转堵住了她要出口的话。
他好像故意不给她说话的机会,扶着她的肩膀倒在柔软的被中。
梅棠扶着裴峻的肩膀轻推一下,感觉到他瞬间的僵持,下一刻却是更猛烈的亲吻跟拥抱,好像此刻不赶紧抓住她,她就会永远消失一样。
那种压抑的情绪令人想忽视都难,梅棠机械地被亲吻片刻,缓缓叹口气,放松了身体,甚至鬼使神差轻轻回吻了一下那张一直在不安索取的唇。
很轻的一个吻,仿佛给了他某种信号。裴峻紧拥着梅棠,左手穿过她一条腿的膝弯压下来,感受彼此之间紧密、毫无阻碍的贴合,深而持久的亲吻,用力的抚摸都比以前任何一次来的火热。
梅棠能感觉到他的压抑,但没想到他的发泄方式这么深重暴戾,猛烈的进攻令她很快溃不成军无力抵抗,只能双眼迷蒙含泪看着他。
整个床铺如狂风暴雨中摇曳的一片小舟,那急促深重的咯吱声令人担心或许下一瞬就会散架。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大雪,冰冷的空气在黑暗中逐渐蔓延,却侵透不入满屋的火热,极致的呻吟轻泣在黑暗中混合着的闷声低喘,羞得月亮都躲在了云后。
万籁俱寂的后半夜,梅棠早已经累得昏睡了过去,本来行军几天就很累,哪里承受得了他毫无节制的索取。
裴峻也累,却睡不着,单手撑着脑袋,侧躺在她身边,身体紧贴,被子底下两人长腿交缠,他的手抚着她柔滑的脸蛋,眼神凝重而专注,越看越觉得心口满涨涨的,甜蜜的爱恋中剥离不清的艰涩难过。
直到此刻,他才清楚意识到,梅棠对他的感情或许连他对她的十分之一都没有,他以前一直以为两人两情相悦的,却原来她心里早已经住进去了一个人。
得知这一点时,心中的嫉妒快要破胸而出,几乎想撕碎眼见到的一切,他那么喜欢她、迁就她、圆房之后一直下意识讨好她,她怎么能睡在他身边的时候心里却装着别的男人?他这辈子都没有这样挫败过,一想到她的心早给了别的男人,他就不能平静,也决不能放过她,哪怕闹得天翻地覆呢,也不能自己一个人受着煎熬,她还跟没事人似的。
他本来打算好的,可那天晚上他跟着她一路到城外,看她站在那个男人的墓碑前,背影萧索怆然,那么冷,她就那样在黑天墓地里站了一夜,守着已经死去的心上人,他才第一次感受到疼得撕心裂肺是什么滋味,同时无边的恐慌袭来,她是那样爱着别人,他就算闹得她赌咒发誓会忘记那个人把心收回来,就有用吗?
虽然很不想承认,很没有男子气概很儿女情长,可他确实从未想过跟她决裂,他想要的,也一直都是她的心而已,看到她在寒风中冻得青白交加的脸,即使已经被嫉妒和愤怒折磨得快要发疯,心脏寸寸皲裂,还是下意识解下披风给她披上。
裴峻,你真是没救了。
他就是栽得这样彻底,意识到这点,他再无法待下去,他需要一点时间整理自己的情绪,所以太孙派他去云中办事,他立刻就答应了,哪知刚出去就接到她领兵出征的消息。
记忆回溯到这里,裴峻俯下身再次抱住梅棠,她睡得很熟,呼吸绵长,也只有这个时候她才会安静待在他怀里。他把脸埋在她耳后,深吸一口独属于她的味道,不想再去回忆失去联系那几天的煎熬跟担心。
再次抬起头来时,他的神色平静了许多,只是眼底深处的凝黑泄露了一点不平的心绪,他紧紧盯着躺在自己怀里的人,四肢也更加用力纠缠,还好,上天总是站在他这边的,她再喜欢那个人又怎么样?人都已经死了,她是他明媒正娶,他们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他就不信自己争不过一个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