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温泉
朔州的事情解决,又安排了大批的军需军备,太孙也一一召见了各位将军,询问一些行军路上的情况,又带着一批文人骚客游览了几处名胜山水,还跟一泓法师谈了几天的佛法。
因为上京承德帝近几年痴迷炼丹,大齐境内各地兴修道观,寺庙的香火倒落了下乘,好容易有机会跟太孙结缘,说不定佛法兴起就应在这位身上。一泓法师虽是得道高僧,却也耐着性子招待了几日,将上一次拍卖会的尾巴清扫干净,所得获利尽数交由太孙处理。
太孙的銮驾队伍停留在怀安,他本人是特意过来嘉奖凯旋军队的,庆功宴后,又跟裴峻等一众心腹幕僚商量了战俘的安置、朝廷的回信,一切妥当,第二日就准备再次启程了。
梅棠从军营回来,裴峻也刚从太孙府邸到家,脱了正经的大衣裳,靠在床边喝着醒酒汤,一身雪白的绸质里衣,露出少许结实的肌肤,看见她进来唇角微翘,一双明亮的眼睛隔着星星点点的醉意看向她,真是一派缱绻风月。
饶是一直不怎么注重男人外表的梅棠也忍不住多看两眼,又想到母亲跟她说的那件事,她本来觉得没有必要跟他提及,免得节外生枝恐怕又是一场气生。
此刻却有点不愿意瞒着他。
于是叫了热水绞了帕子,帮他擦了擦脸,在她忙活的过程中,他就睁着一双黑黝黝的眼睛专注又有点可怜兮兮看着她。
想到他们之间从来都是他主动,梅棠浓密的睫毛颤了颤,低下头去主动送上了个吻,像他吻她时那样撬开牙关,舌头灵活地纠缠着他的舌尖,唇齿相依,津液交融,呼吸交缠。
裴峻确实有点醉意,但还没到媳妇主动送吻而不知反应的程度,昏懵的大脑清醒片刻,抱住她的腰倒向床里,翻身便化被动为主动,加深了本就缠绵旖旎的深吻,脑海中浮现的,却是那一日她凯旋归来,立于马上英姿勃发却秾艳肃杀的将军模样。
那样的梅棠,是他的,而她柔软迷离的姿态同样也只有他一个人得见,心里的骄傲、欢喜、恋慕交织。他用力抱紧了她,却是委屈巴巴趁着醉意道:“以后,你要对我好,要喜欢我。”像喜欢那个人一样喜欢我。
这日过后,太孙的銮驾继续朝西走,裴峻跟在太孙身边。
梅棠跟程秉直各带了人马探路,偶尔也会遇上小股盗匪,或者关外流窜过来的小队异族,都被他们打前锋的解决了。
梅棠被埋伏了几次,受了点轻伤,裴峻分身乏术,只有晚上太孙睡下了,才有时间快马加鞭过来看她,看她手臂包着的纱布上透出殷红的血迹,眉心微拧,她身边又没有什么伺候的人,一个铁朵并不是个细心的,换药的事情竟然要她自己动手。
他沉着脸打来干净的水,重新给她清洗一遍,各种伤药更是毫不吝啬用上,包扎起来自己看着满意了,才拥着她睡下,于夜深人静中甜蜜亲吻相拥。也没功夫干什么,一来外头有人,二来他留不了多长时间就要赶回去。
她身上又有伤,他还不至于那样禽兽,倒是这样短暂的相依相偎,比以前在府里时时都能相见的时候更令人觉得妥帖。
梅棠推推裴峻,怕他睡熟了,“回去再睡吧,明天早上还能多睡一会儿,后面几天不要再熬夜过来了,虽然路上已经被我们扫荡一遍,保不齐有漏网之鱼,马上就到武州零陵,太孙应该会多留些日子……”
“不要担心我,我带了人的。”裴峻抬头在她耳边落下一吻,说起来他带的人,倒有几个是这一次随她出征的,明面上太孙自然不能带着军队四处走动,更不能将人带回上京,好在梅令武跟常远的商队和镖局是现成的借口,把一些好手编进去行商、押镖,也说得过去。
梅棠知道她三哥,做生意脑子格外好使,自从跟着太孙到了朔州就没消停过。公事以外,四处采买货物,每一次战事起,就是商人们最头痛的时候,不管是塞外运往内地的货物,还是大齐贩向草原的东西,都被堆积到一处,走也不敢走,怕被抢,却便宜了梅令武,低价收购,手底下又都是军营出来的好手,根本不怕被抢,转手一抛,就是一笔横财。
经过太孙私下授意,商队里又吸收了不少军营的人,这几日在队伍后面怕是忙疯了。
梅棠怕他做的太过火惹眼,还派人交代了几句,梅令武却不以为意。
他一向胆子大,胆子不大的人也不敢出关做生意,太孙也还算欣赏他,最关键的是,梅令武很得意地派人告诉妹妹,“你三哥是那么没算计的人吗?该孝敬的我都没有少过,太孙这一次巡边可是把家底都掏空了,正是需要人雪中送炭的时候,我跟太孙不大熟,不是还有你跟裴四爷替我美言?我送你去上京成婚的时候裴老四一次没主动见我这个大舅子,不冷不热的,我当时只担心你嫁进侯府不受待见,怕你担心一直没提。这次见你们一起陪着太孙出来,他对咱爹娘还算恭敬,对你也不错,这侯府公子或许没我以为的那么傲气,只盼他往后好好对你。”
一番话说的梅棠哭笑不得,得知裴峻对三哥还算看顾,心里挺感激他的,越发觉得有必要跟他说清楚。
这一晚他们寄宿的地方是一处小村落,屋里一灯如豆,窗外寂静无声,梅棠斟酌片刻将她娘想叫她认个干亲的事情说了。
裴峻微微闭着眼睛,这几日来回奔波就没有休息好过,可是一想到道路的尽头是她,就不觉得累了,听她说对双方都好,又是一泓大师亲自算的,心里其实并不反对,这种事情京中也有很多,不过多一门走动的亲戚而已,并没什么,又听她继续道:“是我们隔壁,林家……”
原本已经快睡着的裴峻,在听到‘林家’时睁开了眼睛,他现在对姓林的很敏感,又听她说隔壁,想到自己查到的那些东西,一墙之隔,青梅竹马……心里开始翻江倒海,“林逢时的儿子?”
梅棠看他情绪不对头,忙跟着坐起来,“我还没出生我们家就跟林家是邻居了,我外祖祖籍江南,我娘十岁的时候随我外祖被流放到朔州,林家恰巧也是江南来的,举目无亲,我娘跟林婶在闺中就相识,感情一直很好,林叔叔去世之后,我娘时常看顾林婶一家,她们本就情同姐妹……”又把一泓大师给她爹娘膝下只有两个孩子的断命说了一遍,“我娘很信这个,就觉得是亲上加亲的好事……”
“那你呢?”裴峻深吸一口气,他活了十来年,几乎所有的心酸难过都是她给的,“你怎么想的……”
她喜欢林逢时他知道,可难道连林逢时的孩子都放心不下要时刻关照吗?明知道他在意,还来跟他商量,是不是就笃定他一定会妥协?
梅棠抬头望向裴峻,目光认真而专注,“我不想骗你,我没办法陪在爹娘身边尽孝,他们想让我做的事情并不难,我不想我娘难过。”
“仅仅只是这样吗?”他突然就说不下去了,他想要什么样的答案?再听一次她对另一个人的告白与不舍?即便那个人都死了,也不愿意放弃跟他产生联系的丝毫机会?
裴峻待不下去了,他起身穿衣服,套上长靴,找出马鞭。
梅棠一直看他忙活,直到他站在门前准备走,才递上披风,听外面呼啸的风声,总算说了一句他愿意听的话,“外头正是最黑的时候,骑马也不安全,还是明早再走吧。”
她还在意他的安危吗?裴峻心里酸溜溜的,不久前才说过不信自己争不过一个死人的雄心壮志,几乎都被她打击得零落了。
梅棠牵住他的手,看他没有动,觉得有希望,转到裴峻跟前挡住了门,抬起头打算吻他一下,毕竟她的目的是这件事平稳度过,而不是惹得裴峻大半晚上负气而去。
快要擦上的瞬间,裴峻微微侧过头,她的唇从他嘴角划过,被他握着双肩推开,声音黯然,“明天还有事,你快睡吧,我走了。”
马上又是春节,太孙还有许多地方没有去,大家伙估计这一次恐怕会在外头过年,所幸路上也慢了下来,臃肿的队伍就这样带走带留,腊月初便到了云州云阳。
那一日,太孙銮驾停留在城门外,云阳文武官员倾巢出动迎接。
梅棠早一日到达,站在城内隐蔽处望着那煊赫的队伍,看到裴峻站在太孙身边,一点不输太孙天潢贵胄的气质,一身皂底金线华服,头戴束发金冠,宽袍大袖外是跟衣裳同色的黑色鹤氅,跟在金龙玉冠、明黄大氅的太孙身边,一丝不苟、有条不紊陪着太孙跟人寒暄,一身清华尊贵之气。
她微微叹口气,自从那一日,他有半个月没来找她,也不知要气到什么时候,她娘又给她来信了。
晚上地方官员接风宴会后,太孙在云阳最好的一处院子下榻。
云阳以温泉扬名天下,地方官员们难得见一次皇家人,还是尊贵已极的太孙,倒是拿出了最大诚意。
这一处院子栽满红梅,寒冬腊月竞相怒放,于冰天雪地中氤氲着一片红海,淡淡的梅香萦绕中,温泉里雾气蒸腾,弥漫着一股硫磺的气味。裴峻目送太孙在内侍宫女们的簇拥下进了屋子,转身朝另一边走去。
刚走进里间便看到两个长相周正、眉清目秀的侍女正在收拾,看他出现齐齐上来红着脸颊行礼,“奴婢伺候大人沐浴。”想到刚刚随太孙进去的两个陌生女子,裴峻心下好笑,这云阳的郡守还挺仔细周全,不过他心中有事,不耐烦人跟前跟后伺候,招招手道:“不用。你们下去吧。”
几个月的舟车劳顿算是把过去十几年养尊处优的习惯打破了,裴峻自己宽了衣裳,只留一条中裤,沿着石阶下了温泉。小小的池子里水汽蒸腾,不像人工穿凿的整齐妥帖,脚底下石头堆砌,靠坐在岸边一点不会觉得冷,说是屋子,其实池子面向的这一方更像亭子。
亭外山石上红梅傲雪,融化的积雪跌落,簌簌作响。
裴峻望着那山坡上的红梅,也不知想到什么,脸色微沉,转身去拿岸边的毛巾,忽见水中一个倒影随波颤动,显是有人趁他不注意进来了。
不耐地抬眼,看清楚来人的脸,不由呆了呆,“你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