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裴峻,你真是没救了
热烘烘的骄阳下,长平侯府一行人总算拖泥带水到了青云观,观主收拾了一间敞亮干净的院子给贵人下榻,又拿出观里自制的跌打药出来散给众人。梅棠坐在榻边,卫宝月张罗着打水洗漱,亲自盯着丫头上药,“真是吓死我了,你胆子也是大。”
梅棠左臂折了,不过很快就被她自己接了回去,用木板固定住得养一阵子了。孙夫人惊吓过度,受了些小伤,流血有限,躺在床上还缓不过来;最倒霉的是谷雨,马车翻的时候就她在车里,腿上被划了一道口子,流了不少血,脑袋撞在车壁上,肿了个大包,刚刚清醒了一会儿,吐得要死要活。
“都没事吧?”
“没什么大事。”卫宝月庆幸道:“车夫跳的早,据他说当时抱住了脑袋,只身上青紫了几块,养养就好。我看你下车,也吓的不行,底下人倒机警,忙把后面的马车散开离远了些,那黄牛又追着你们去了,我们什么事也没有——说起来那牛是怎么了?专挑着太太的马车追,别真叫他三婶说着了,咱们府里真冲撞了什么,好好上个香也有事故。”
这时一个老婆子嗐道:“主子奶奶们生在深宅大院哪里知道?乡下的牛见不得红,一块红布就能惹得它发狂性,我今儿一出门看见太太那马车上红底金花的布料就觉得不妥,又想着就这么一会儿出不了事。管出行车马的夏婆子说太太常用的车都有些毛病,太太又喜欢这个色儿,就没理会,哪知这么赶巧呢。”
“你这妈妈既然早知道怎么不提前说?大家吃了亏你又晓得了。”卫宝月笑了,“总还是运道不好,太太几辆车子,早不坏晚不坏,赶上这么个要紧的时候偏留下那个祸根,我看还是去拜拜好。”
卫宝月带人去前头烧香。梅棠刚刚受一场吓,觉得疲累不堪,看孙夫人还歪着,一时半会儿缓不过气,走到门外站了站,刚扶住柱子,眼前一花,一道人影抢过来,挡住了光线。
梅棠定睛一看,却是裴峻。
就见他脸色难看,气喘吁吁仿佛跑着过来,视线紧紧盯着她身上,抬起手想摸摸她的脸,手却有些发抖,因为梅棠脸上好些树叶树枝刮出来的小伤口,上过药越发显得红肿,而他眼里那混杂着后怕疼惜的情绪那么清楚。梅棠有些震惊,一时忘了言语。
两个人面对面相望,某一瞬间,周遭的场景都变得扭曲恍惚,天地间只剩下彼此。裴峻喉间动了动,剧烈的心跳尚未完全平复,声音沙哑开口,“伤到哪里了?”
梅棠示意自己的手,“骨折,已经接上了,其他都是小伤。”
裴峻弯腰小心翼翼将她抱起来,信步走进旁边的屋子,将她放在椅子上,动作又轻又柔,怕触到她身上伤势。
梅棠看着裴峻,看他额上细小的汗珠,紧抿的唇和深邃的眼神。
裴峻也看着梅棠,细细看过她脸上手上的伤口,被吊起来的左手臂,心上一丝抽痛转瞬即逝,他扶着她脑袋亲了一下,这一吻轻柔,有些颤抖,那余烬未散的不安就从唇上传了过来。
梅棠抽出帕子,擦了擦他脸上的汗水,“太太在隔壁,被吓到了,伤势不重。”
“我等会儿去看。”裴峻挽起袖子,如沐春风的脸转向梨香时又沉下去,“去打些水来,再把药拿来。”
净了手,重新给梅棠上了一次药。裴峻去看过母亲,卫宝月也回来了,后面还跟了几个人,穿着打扮不俗。
原是那头黄牛的主人家,说起来也是有来历的,正是上京正热的永昌伯府。这永昌伯去年才受封,封爵的原因令人艳羡,他家入宫为妃的姑娘给皇上诞下了一个皇子,皇上修道多年,久不恋慕后宫诸妃,身子又不好,还能有皇子诞生,当即便将皇子生母提了位份,又赏了娘家爵位。
永昌伯家的庄子就在青云观附近,那黄牛也是他们家的。他们家的老夫人正在庄子上养病,听闻这消息,赶紧派了人来慰问,孙夫人勉强支应身子敷衍了几句,约好回京再去拜访。
晚些时候,侯府重新派了轿子来,将孙夫人一行接了回去,回府后延医问药,送走一波又一波看望的人,转眼天就黑透了。
事情刚结束时不觉得,过了那阵紧张劲儿,身上到处都酸痛起来,手臂上的伤也泛起细细密密的疼。
裴峻从外面进来时屋子里很安静,灯光下梅棠轻轻拧着眉,似乎忍耐着什么,整个人看上去脆弱易碎,听到动静睁开眼睛,对他微微一笑,“你回来了。”
裴峻走到她身边挨着坐下,“很疼吗?”
“还好。”
裴峻轻轻将她揽进怀里抱住,嗅闻她头发上熟悉的香味,彼此的体温交融,他才感觉终于又抓住了她一样,“你吓死我了。”
梅棠也没想到他会来的那么快,后面又见他的马停在山脚下,那么长的阶梯几乎是一口气跑上去的,难怪手都在发抖,心里也有点触动,“没事了,别担心。”
“我还没有谢谢你。”他刚刚出去问了跟随的人,才知道她是为了救他母亲才身涉险境,掉下去时又充当了垫子,大夫也说她的手几乎是被压骨折的。裴峻用力缠紧了她,闷闷的声音在她耳边道:“谢谢你,梅花儿。”
他这样郑重,梅棠反有些不好意思,“都是一家人,哪里那样生分呢,就算是别人,我看见了也会帮忙的。太太好些了吗?谷雨怎么样了?她伤的最重,醒了恐怕也不好受。”
“她们都有人伺候,不用担心。”他握住她的手团在手里捏了捏,想起听说她驾的马车翻了时那骤然袭上心头的窒息,直到现在恐慌的情绪还挥之不去,他完全不敢想她要是出了事自己该怎么办,这种情绪,他再也不想体会。一时又想到自己这几天正在生气呢,今天这一遭却让心里的那份难受郁闷消散了不少,比起她的安危,她想帮助几个孤儿寡母算什么?
裴峻眼眸暗了暗,只要她一直好好的,他可以不在乎那几个人的存在。
孙夫人这一次吃了大亏,缓了好几天都没有恢复精神,倒也还算感念梅棠,只叫她好好养伤,不用过去请安。梅棠歇了两日觉得好多了,又想起还没有去林家看看,趁着现在方便正好出府,便带着梨香去了林家。
林家确实出了点事情,倒也不大,因为那李家大郎太热心,打水送柴来的一日比一日勤快,林婶子再也不能自欺欺人,想叫李大郎以后别来了,可家里又实在需要这么个人撑撑门户,又心疼儿子尸骨未寒,倒把自己憋闷得病了。大夫说她身子亏损严重,最好精心细养,不然于寿数有碍,开了许多温补滋养的药材。
梅棠到时林婶子正在喝药,家里就黄忆带着林羽。林恬去替黄忆的工了。梅棠之前将黄忆介绍到梅记帮厨,一个月总有几百钱贴补家用,又不用一整天忙活,一日只去两次就好,晚上可以回家休息。黄忆干得很顺当,这两日因着林羽不舒坦缠着母亲,才换了林恬去。
林婶子确实因为李大郎的缘故心里不舒坦,其实她早有准备黄忆会走,她也没想一辈子拘着黄忆叫她替儿子守着,不过李大郎出现的太早了,哪怕再等两年,林羽再大一点,她不但不会多说什么,还会将黄忆当自己女儿嫁出去,可天不遂人愿,事情就是不凑巧。
原本融洽的婆媳关系因为李大郎的出现,产生了隔阂。梅棠坐了一会儿,看林婶子跟黄忆连话都不怎么说,也不好劝,一来人家的家务事不好插手,二来两边的想法她都理解,幸好还有一个林羽那么可爱可人疼,病好了之后又嚷着要吃的,梨香将带来的蜜饯点心打开分给他和铁朵,一大一小吃的很开心。
林婶子看得很欣慰,“幸好还有你,羽哥儿总算还是有人疼的。”
梅棠知道林婶子多多少少对黄忆生了怨怼,倒把更多希望寄托在她身上了。梨香看看梅棠,欲言又止,前几日四爷就因为这个林家跟奶奶吵了一大架,她简直想劝劝奶奶,何必为了外人跟四爷生嫌隙,又不好说的,别看梅棠在府里不显山不显水,其实也是个不受摆布的,有些事劝也没用,只盼四爷早点忘记这茬。
这样想着,主仆俩告别出来,扭身看到骑在马上那熟悉的人,梨香倒吸一口气,今儿什么日子?怕什么来什么。
梅棠直视马上的裴峻。一身紫色的袍子,那样深沉的颜色其实不适合少年人,但裴峻生得太好了,剑眉星目,芝兰玉树,紫色的沉重跟他俊逸的气质融合反有种奇异的和谐,俊俏的叫人移不开眼睛。
此刻那俊美无俦的青年居高临下,表情莫测。梅棠心里叹口气,走过去扬起脸看他,“你怎么过来了,我正准备回去。”
裴峻面无表情下马,定定看她半晌,心里充满了无力感,为她只是站在这里就轻易牵动他的情绪,得知她带伤来看林家人,比恼怒先来的竟然是担忧心疼。他心里暗嘲,裴峻,你真是没救了。
马车过来,裴峻扶着梅棠上去,自己也弃了马坐在她身边。梅棠心情复杂,虽然并不觉得自己亏欠他什么,可若是他一直闹下去,她也会觉得心累,她自问裴峻在她心里还是有分量的,可再浓厚的感情也经不起无休止的折腾,那会让她对这段婚姻产生怀疑。
梅棠眼神凝了凝,如果他一直接受不了她以前的事,是不是分开对他们两个都好一点?
裴峻丝毫不察梅棠一劳永逸的无情,他只是有些自暴自弃,为自己退一步又一步的妥协,淡淡开口,“下一次等伤好一点再出来,别人会担心。”
他的头扭向窗外,特意避开她的视线,可话语里的关心不似作伪,梅棠也不免心软了,主动朝他靠过去一点,“只是听说有点事才过来的,我的伤不严重,不用卧床的。你不是去学堂了吗?怎么来接我了,不要为我的事耽误学业,我总会回去的。”
那是他们的家,她总会回去的,裴峻的眼神也柔软下来,不免就想争取点什么,“其实我比你出来更方便,我手底下在外走动的人也更多,你要是放心,我叫李吉安排人定期来看望她们。你说得对,林羽是你的干儿子,也就是我的干儿子,一个儿子我还是养得起的。”
长平侯府的下人个个眼高于顶,当初她嫁进来就没多少人拿她当回事,以前孙嘉柔还被私底下说打秋风的穷亲戚。那些人捧高踩低的功夫梅棠不是没见识过,若是通过侯府的人关照林家,那不是关照是结仇,可对裴峻却不能说那么直白。
“侯府的管家们管的都是要事,我不想麻烦他们,而且林婶子她们也只熟悉我,我娘也嘱咐过好好照看,若是当甩手掌柜,她知道会骂我的。”
她就对林逢时的家人护得就是这么滴水不漏,裴峻衣袖下的手缓缓握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