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狼狈
沈云稚命如雪去迦南阁将她要回宅子那边的事情告诉了殷嬷嬷。
之后就叫人备了马车,翌日一早,她便带着如冬和采薇乘马车一路回了小汤山她们原先居住的宅子里。
沐浴更衣后,沈云稚才使人将傅嬷嬷叫了过来。
傅嬷嬷听说姑娘带着如冬她们从皇恩寺回来就急匆匆来了正院。
稍稍等了会儿,屋里如冬打起帘子出来,叫她进去。
傅嬷嬷稳了稳心神,抬脚走了进去。
刚一进去便闻到一股浓郁的降真香的味道。
只见沈云稚初沐浴过,换了一身湛蓝色绣着栀子花的常服,一头乌发随手挽了髻,簪了一支羊脂玉镂雕海棠花簪子,面色沉静,气色红润,瞧着竟没有一路舟车劳顿,忧心自己被沈家除名的狼狈,甚至比离开宅子时瞧着还要从容几分。
姑娘莫不是不知道自己被显国公府从族谱除名的事情?
这念头刚一出来,傅嬷嬷就觉着不大可能,若是不知,姑娘怎么会好巧不巧这个时候回来。
傅嬷嬷这般想着,便上前福了福身子行礼道:“奴婢见过姑娘。”
沈云稚点了点头,头一句便问:“我被沈家从族谱除名的事情应该已经传了开来,外祖母最是疼我,你可听说孟家宅子那边有什么消息?”
傅嬷嬷没想到自家姑娘回了宅子头一件事便是问鲁老夫人。
她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感觉,竟是有几分心疼沈云稚。
沈家真是昏了头,这么好的嫡女竟是不想要。
她若是有这么个贴心细致的女儿,如何宠着都不为过,怎会由着沈家那些长辈将女儿从族谱中除名?
傅嬷嬷压下这些心思,回禀道:“回姑娘的话,消息传出来时奴婢也派人去打听了,鲁老夫人因着这事儿生了大气,还打算着去皇恩寺看姑娘,哪知临出门因着气大攻心晕了过去。”
沈云稚脸色骤然一变,攥紧手中的茶盏,下意识就站起身来,脸色也有几分发白。
傅嬷嬷见姑娘这个反应,连忙解释道:“姑娘宽心,没出什么大事。只是老夫人年纪大了,要在府里将养几日。”
她犹豫一下,带着几分试探又道:“如今事情传了开来,奴婢知道姑娘担心鲁老夫人这个外祖母,可老夫人无碍,姑娘若是想上门拜见,倒不急在今日,还是先写张拜贴正经送往孟宅吧。”
沈云稚怔愣一下,很快就明白了傅嬷嬷的意思。
她看了傅嬷嬷一眼,带着几分苦涩道:“不必嬷嬷提醒我,我若没想到此处,哪里回了宅子还想着沐浴更衣,而不是直接去拜见外祖母。”
她知道自己如今的处境,得罪了继后和承恩公府,又被显国公府从族谱除名,外祖母疼她是一回事,往后和孟家如何相处是另一回事儿了。
她总不好因着自己而叫孟家往后受了牵连。
所以,这些礼数半点儿不能缺。也算是给孟家一个态度,免得孟家也不知该如何和她相处。
沈云稚这般想着,就吩咐道:“送张拜帖给舅母吧,就说若是得空,我明日去宅子拜见外祖母。”
傅嬷嬷点了点头,宽慰道:“姑娘也不必太过担心,姑娘不知道数日前行宫里传出消息,说是皇上口谕,将伺候了继后娘娘多年的孙嬷嬷罚去了浣衣局,如今继后娘娘和承恩公府都战战兢兢,想来不会对姑娘有什么动作。”
沈云稚眼底露出几分诧异来,她不知竟还有这样的事情。
她不自觉想到当初进宫她冲撞了圣驾,却是没受责罚反而得了恩典,皇上命太医给她诊脉的事情。
如今听到这事儿,虽知道肯定不是因着她,可也觉着今上实在是个明君。
她收起这些心思,吩咐傅嬷嬷道:“行了,你亲自去一趟吧。对了,我从皇恩寺带回两包上好的龙井茶,你送去给舅母和外祖母吧。”
这几包龙井茶是殷嬷嬷听说她要离开皇恩寺特意送过来的,说是她难得来皇恩寺一趟,拿这龙井送给长辈也是挑不出错来的。
傅嬷嬷应了一声是,便跟着如冬出去了。
采薇瞅了瞅自家姑娘的脸色,小声宽慰道:“姑娘不必在意这些,鲁老夫人心疼您才是最要紧的。”
“还有表姑娘,肯定也不会因着这事情就对姑娘冷淡下来的。姑娘先叫傅嬷嬷去送帖子,也是为着彼此好,想来老夫人知道了也能明白姑娘的苦心,知道姑娘并非是和她这个长辈生分了。”
沈云稚点了点头:“我知道,本该如此的。”
沈云稚本就是高门贵女里最为特殊的,更别说继后和虞家责难她不成还被皇上下了脸面,所以尽管她不在宅子里,也有人时时刻刻盯着这边。
如今沈云稚从皇恩寺回来,又派人往孟家别院去了,自然瞒不了各家的耳目。
一时间,竟是惹得各家心思各异,想着这沈云稚出了这么大的事情,竟然还有脸从皇恩寺回来。
若是换成旁人,大抵要再在皇恩寺躲个一年半载,待沈家将她从族谱除名的事情平息下来,才敢出来见人吧。
这沈氏倒还真有几分胆子!
孟宅
廖氏看着站在面前的傅嬷嬷,捏着手中的拜帖,提着的心终于是稍稍放了下来。
如今婆母在养病中,她还真怕沈云稚知道了直接就上门侍疾,在外家住上十天半月。
也不是她小气,只是沈云稚得罪了继后和承恩公府,还有大皇子,如今被沈家除名,谁敢留她在家里住下?
她正愁这事儿,也担心老夫人身子好些会去皇恩寺看沈云稚,如今沈云稚回来,又摆出了这个态度,给孟家个台阶下,彼此当亲戚相处着,倒也不至于落下什么把柄。
这般想着,廖氏对着傅嬷嬷含笑道:“云稚这孩子拘着这些礼数作甚,孟家到底是她的外家,老夫人最是疼她这个外孙女儿,往后可别生分了才好。”
“老夫人身子也好些了,你回去后叫云稚这孩子别着急,安心过来陪她外祖母说说话给老夫人解解闷也是好的。”
她嘴上说着不生分,可落在傅嬷嬷耳中就不是这个意思了。
傅嬷嬷没表现出什么异色来,也不觉着廖氏这般有什么不妥。
别说只是个继室了,就是表姑娘孟茹的生母还活着,如今这个情况大抵也是说些客气话,却还是要和自家姑娘疏远几分的。
人性本就如此,怪不得旁人。
傅嬷嬷含笑将两包龙井茶递到丫鬟手中,解释道:“姑娘去了趟皇恩寺,正好得了两包上等的龙井茶,特意叫奴婢拿来给长辈们尝尝。”
廖氏是知道皇恩寺了凡大师亲手烘制的龙井茶有多出名。想着沈云稚能得了这两包茶,许是在皇恩寺住了有段时日,早早叫丫鬟们排队,总能买到一些。
这孩子倒是有心了,经历了那么大的事情,竟还能想到这些礼数。
如此想着,廖氏脸上的笑意又真切了几分,她也是有女儿的,心里头也对沈云稚生出几分同情宁来。
她便对着傅嬷嬷道:“你回去也好好宽慰宽慰云稚,往后若真有什么难处,我这当舅母的也能想想法子,总不会真叫她无依无靠的。”
傅嬷嬷客气应下,就开口告辞了。
廖氏看着桌上的两包茶叶,想着沈云稚如今的处境,心中也是一阵唏嘘,不由得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时孟莹从屏风后出来,撇了撇嘴道:“我若是沈云稚,发生了这样没脸的事情总要在皇恩寺躲个一年半载,她倒好,这才几日就回来了,别是觉着失了显国公府这个娘家的倚仗,便想巴着咱们孟家不放吧?”
“这可不行,女儿还未议亲,家里若和她交好,往后女儿的婚事可要被耽搁了。”
廖氏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说出这番话来。
她抬手在孟莹额头上敲了敲,轻斥道:“姑娘家家的说什么混账话呢。什么亲事不亲事的,也不知羞?”
“放心,云稚这孩子叫傅嬷嬷送了拜帖过来,就是往后不仰仗咱们孟家的意思。说起来,这孩子也是个可怜的。爹不疼娘不爱,听说窦老夫人将她从族谱除名,孟氏只求了几句,就眼睁睁由着窦老夫人如此行事了。”
“这自小没养过一天,就是半点儿情分都没。当初宋澜月身世被揭穿,孟氏可不是如今这个态度?”
廖氏拉着孟莹在桌前坐下,提点道:“云稚也不容易,经此一事她要成你外祖母的一个心结了,你往后见着人可要和气些,免得你祖母恼了你。”
孟莹撇了撇嘴,带着几分不快道:“我也不是欺负她,只是想着祖母将那黄翡佛珠手串给了她,我心里头就不得劲儿。”
“她沈云稚再可怜,也是她自己的事情,怎么能拿咱们孟家的东西呢?她也不嫌戴着烫手?”
廖氏听她越说越不像话,连忙止住了她的话:“行了,再贵重的东西也不过是件死物罢了,犯不着你这样惦记。说句不好听的,你祖母向来偏心你姐姐,那黄翡佛珠手串你祖母不给沈云稚,多半也会给了你姐姐,这个关头上你可别因着这点子事情惹得你祖母不喜。”
孟莹撇了撇嘴,心中依旧有些不大舒坦,可想着沈云稚如今的处境和往后可以料到的下场,她觉着母亲这话也有几分道理。
沈云稚出身比她好,按理说该有更好的前程才是,偏偏因着那个歹毒的姑母将她和宋澜月给掉包了,才到了今日这般地步,其实也挺可怜的。
如此想着,孟莹点了点头,带着几分委屈道:“女儿知道了,女儿只是背地里酸一下罢了,她这样可怜,只要她不赖着咱们孟家,往后见了面我自然当她是表姐的。”
廖氏安抚好女儿,就吩咐嬷嬷拿了桌上一包龙井茶去了婆母鲁老夫人的住处。
鲁老夫人那日吃过安神的药身子已经好些了,只是到底年纪大了,精力有些不济。
廖氏进来时,孟茹正坐在床榻前陪着老夫人说话。
她便上前行礼,将沈云稚从皇恩寺回来,派傅嬷嬷过来下了拜帖的事情回禀了鲁老夫人。
鲁老夫人听了这话,好一会儿都没言语。
孟茹站起身来,眉眼间也带了几分不忍和担心。
廖氏也知这事情有些叫老夫人难受,才想开口宽慰几句,鲁老夫人便开口道:“云稚那孩子也是个傲气的,也罢,我既是她的外祖母,也是茹丫头,莹丫头的嫡亲祖母。我疼云稚是真,可真要为着我这老婆子的私心牵连到咱们孟家,我百年后也没脸去地下见孟家的列祖列宗。”
“罢了,就这样处着罢。往后云稚若有什么难处,我私下里帮一帮她,想来我这把年纪了,心疼她一个无依无靠的晚辈,继后和虞家也不好说什么。”
廖氏听婆母这样说,彻底安心下来。
瞧着老夫人心情不好,廖氏也没有多待,将茶叶留下便告辞离开了。
鲁老夫人见她离开,终是忍不住弯腰咳嗽起来。
孟茹忙上前递了盏温水给她,替她拍了拍后背,好一会儿才缓过劲儿来。
“祖母莫要伤心,您不也说云稚表妹是个骄傲的,她又一向聪慧通透,哪里会想将咱们孟家牵连进去。”
“她这般行事,传到继后和虞家耳中,定也能知道她的心思。”
鲁老夫人重重叹了口气:“唉,我活着时总能照看着些,茹丫头你答应我,若有一日我不在了,你即便嫁人了不好明着帮云稚,私下里也莫要忘了还有云稚这个表妹,就当祖母求你了。”
孟茹听着这话,忍不住红了眼圈,佯装生气道:“祖母用上这个求字便是看低我了,我和云稚虽相处不长时间,可情分也是真的。”
鲁老夫人听了,宽慰一笑,心中却还有未尽的话。
如今茹丫头没成婚,待往后她成婚有了自己的儿女,总会有更多顾忌。
到那时候,兴许就有不同的想法了。
不过这话她没说出来,尽人事听天命,说到底她也不过是想给云稚留条后路,遇着难处有个倚靠罢了。
往后日子过得好不好,还要靠云稚自己。
那孩子性情坚韧,日子再难过,也能好好过下去的。
沈云稚在宅子里歇息了一日,第二天用过早膳便乘坐马车往孟家别院去了。
因着昨日递了拜帖,她去时,舅母廖氏,孟茹,孟莹都在老夫人这里。
鲁老夫人穿着一身褚褐色团寿纹褙子,头发梳得齐整,坐在软塌上瞧着气色还好。
沈云稚心里头安心了些,这才上前几步福身行礼。
“云稚见过外祖母,见过舅母。”
鲁老夫人强自按下心中的酸涩,事已至此也不欲做出那种伤心状来惹得沈云稚难受,反倒还要宽慰她这个老婆子。
于是,鲁老夫人含笑叫起,朝着沈云稚招了招手叫她在自己身边坐了,一句都没提沈家将她从族谱除名的事情,只问起了她这些日子在皇恩寺的情况。
沈云稚也是同样的心思,讲起皇恩寺的景致和来往的香客,还有寺庙广场摆着的东西,眉眼含笑,像是游玩回来一般。
廖氏在一旁听着,愈发高看了沈云稚一些。她看了眼坐在身边的女儿孟莹一眼,想着女儿但凡能有沈云稚三分性情,往后也不必她这个当娘的发愁了。
不过这话也不妥,若不是受了太多磋磨和委屈,沈云稚也没有如今这样的沉稳性子。
屋子里很是热闹,快到中午时沈云稚本想提前告辞,却被外祖母鲁老夫人留下来一块儿用膳。
廖氏也开口叫她留下来,说是早就吩咐膳房做些她喜欢的饭菜了。
沈云稚不好拒绝,便陪着外祖母她们一块儿吃过午膳。
廖氏知婆母和沈云稚有话要说,便很有眼色带着女儿告辞离开。
屋子里只留下了鲁老夫人,沈云稚和孟茹三个人。
这时候,鲁老夫人才带着几分怜惜和不忍摸了摸沈云稚的头发:“好孩子,往后若有难处,若是不方便来孟家,就叫人送信往这边来。我若能办,就私下里给你办了。”
“若我有一日去了,我那些私产里也给你留一份儿。”
不等沈云稚拒绝,鲁老夫人就沉下脸来,道:“不许推脱,我的东西我给自己外孙女儿一份儿他们晚辈们还敢说什么不成?他们不像你,身后有靠山,要什么也能自己去挣,我的云稚无人仰仗,又是个女子,我这外祖母只好多疼你一些,要不然到了地下见着你受苦,也是死不瞑目的。”
“还有你母亲,显国公夫人那里,如今既没关系了,往后就不必相处了,她这般待你,想来真遇着什么解决不了的事情也指望不上,你只当没她这个母亲就行了。往后我若去了,你有事就寻你表姐,她已经应了我,断不敢反悔的。”
沈云稚这下子强忍着的眼泪终是落了下来。
孟茹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上前拿帕子给她擦了擦眼泪,温声道:“哭什么,往后咱们哪怕不好在家里见面,我们就去寺庙里礼佛进香,总能寻机会好好相处的。”
她许是有些生气,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几分愤懑道:“再说了,听说那位资质平平,往后还不知如何呢?倘若是旁人坐上那个位置,谁还记着如今这些事情。”
沈云稚听着这话,脸色一变,伸手就捂住了孟茹的嘴。
“表姐慎言,往后这些话可别再说了。”
孟茹也知自己失言,微微变了变脸色,没继续说下去。
沈云稚擦了擦眼泪,对着鲁老夫人和孟茹道:“我如今不好在这里多待,还是先回去了。表姐,你好好陪着外祖母,别叫外祖母为我伤心了。说句实在话,我还真不怎么想要显国公府嫡女这个身份,如今从族谱除名,对我来说也松了一口气,省得往后应付那些长辈。”
孟茹点了点头,沈云稚对着鲁老夫人福了福身子,这才告辞出来,带着如冬出了宅子坐上马车。
马车徐徐驶出孟家别院所在的巷子,行至半路,沈云稚从车帘的缝隙看出去,眼底闪过一抹诧异来。
她竟在这小汤山看到了宋澜月?
她穿着一身嫩绿色绣木槿花褙子,整个人看起来瘦了不少,脸色也有几分微微发白,身后跟着的还是伺候她的大丫鬟红笺。
只是红笺往日里哪怕是个丫鬟也是高高在上的样子,身上的衣裳也比寻常人家的姑娘要贵重许多,今日瞧着,倒是有几分丫鬟的样子了,眉眼间还有几分忐忑不安。
不是说她才生下个女儿,如今还在月子里,怎么敢往这边跑?
想着薛氏的脾气和宋澜月如今姨娘的身份,沈云稚猜测,她大抵丢下女儿来这小汤山寻崔宣来了。
她这样高傲的人,如今竟也能低下这个头了吗?
沈云稚收回了视线,轻轻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