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梦境
沈云稚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梦中她,她跟着沈氏回京,身份归位时她在府中的日子尴尬又艰难。
这一日,祖母窦老夫人寿宴。
采薇很是担心对她说:“姑娘,今日崔家大少爷肯定也要来府上给老夫人贺寿,姑娘姿容出众,穿上这身胭脂色绣芙蓉花褙子,肯定能叫人移不开眼去。”
采薇说着,见着自家姑娘沉默,眼圈没忍住微微红了起来。
“奴婢知道姑娘不情愿,可如今姑娘和澜月姑娘的身份各自归位,崔大少爷再如何喜欢澜月姑娘,崔家也断然不会答应叫那位当了府里少夫人。若要继续这门亲事,肯定是要姑娘嫁过去的。”
“既如此,何苦不借着这个机会入了崔大少爷的眼。姑娘姿容这般好,那崔大少爷若不是个瞎的,如何会不被姑娘吸引呢?”
沈云稚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回头看了眼托盘里放着的胭脂色绣芙蓉花褙子,低声道:“我自小不在京城长大,自家亲戚都对我这个刚认回来的姑娘百般挑剔,今日眼巴巴凑上去,你以为会有什么好话吗?”
“一句轻浮不端就是你家姑娘的罪过了。”
沈云稚说着,穿了一身天青色绣芙蓉花褙子,一头乌发挽成流云髻,簪了一支羊脂玉镂空雕梅花簪子。
她起身对着采薇道:“屋子里闷得很,过会儿那位又要过来哭求和我赔罪了,我不耐烦应付她,你陪我去后花园走走吧。”
国公府很大,沈云稚以往是表姑娘的时候已经熟悉了这硕大的国公府。
今日祖母窦老夫人过寿,却一早就派了贴身的大丫鬟过来传话,说是心疼沈云稚这个孙女儿身子才刚好些,今日就好生歇着,不必到人多的地方,免得回头再病了叫长辈们担心。
母亲孟氏也派了人过来,说是她不熟悉京城贵女圈子的规矩,今日先叫宋澜月陪在身边,免得旁人议论沈家,觉着沈家这么快就将养了这么多年的女儿丢开了。
沈云稚心中憋闷又委屈,一路到了后花园,想着方才老夫人和生母跟前儿的人说话时看着她目光里藏着的同情或是轻视,觉着呼吸有些不畅。
她似乎在哪里都不得喜欢呢。
明明做下错事的是姑母沈氏,可如今沈氏陪在老夫人身边,像是没做错事一般没有受到半分责罚。
而她这个平白遭受磨难的人,却是人人厌弃挑剔,仿佛这一切都是她造成的。
沈云稚看着开满荷花的池塘,甚至有一刻想要一步步走入这池塘中,结束她短暂的一生,叫她免于苦难。
可她终究是畏惧死亡的,也不甘心就这样舍弃自己的性命。
她闭了闭眼,转身沿着鹅卵石小径朝远处走去。
“姑娘在这里等等,奴婢去给姑娘拿件披风,免得姑娘着凉了。”
沈云稚点了点头,这里偏僻静谧四下无人,她等在这里无人会发现。
便是见着了,也无人会觉着她这样的打扮会是国公府嫡出的姑娘。
毕竟,最近因着她被认回沈家的事情,府里有些乱。老夫人病了一场,生母孟氏说要侍疾,抽不出空来照看她,先叫她拿了宋澜月往日里的衣裳穿。
她没有穿宋澜月的衣裳,便挑了这件雨过天青色的旧衣,虽也不错,可今日这样的场合,这般素净打扮难免有些上不得台面。
所以有人见了,也不会多想,大抵会觉着她是府中庶女,或是跟着嫡母过来参加宴席的哪家庶出的姑娘吧。
沈云稚远远瞧见不远处有座亭子,抬脚便往那边走去。
走到近处,她才发觉里头栏杆处竟坐着一个男子。
男子穿了一身贵重的天水色缂丝金线绣莲花宝相纹锦袍,黑发拿玉冠束起,身形挺直靠坐栏杆的长椅上,正看着她方才看过的满池盛开的荷花,修长白皙的手把玩着一串名贵的黄翡佛珠手串。
他眸光深沉,就这样定定看着走过来的她。
明明男人身上穿着莲花宝相纹袍子,眉目沉静透着几分佛性,可他这样看过来,对上他深沉的眸子,沈云稚像是一下子定住了,几乎陷进他深不见底的眸中,叫她一时间心中生出一种无来由的不安和慌乱来。
这人是谁,怎会出现在这里?
看他的打扮肯定是贵客,可若是贵客,为何不去宴席那边,而是来了这偏僻的后花园。
沈云稚强忍着心中的紧张,对着他福了福身子算是见礼,便想着全了礼数便转身离开。
毕竟男女有别,四下无人,自然不好待在一处。
只是她还未转身,眼前这人便对她说:“你是沈家的姑娘吧,今日老夫人寿宴,怎独自来了这里?”
沈云稚被他这样问出来,有些难堪,有些生气,可他眼底没有奚落没有鄙夷,甚至依旧淡淡的,像是一汪深潭,叫人看不清他心里的情绪。
这人好生奇怪!
沈云稚心想,明明这样一个矜贵的公子,问出口的话却是这般唐突。
难道,世家贵族的姑娘公子都是这般性子?
可她明明没有从他眼底看到审视和挑剔,反而看出一些关切和认真来。
无来由的,看到这丝似有似无的认真和关切,沈云稚心中一酸,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压抑了这些日子的委屈猛地涌了上来,叫她喉咙里堵得慌,几乎像是潮水般席卷而来,几乎立即就要将她吞噬了。
在她没发觉的时候,眼泪已经簌簌落下来,眼前朦胧模糊,被泪水遮挡了视线。
一块儿绣着竹叶纹的帕子递到她面前,朦胧中,沈云稚看到一只修长白皙,骨节分明的手。
“哭什么?府里长辈们不好,离开府里就是了。”
沈云稚听他这样大胆的言辞,一时忘了落泪,几乎是下意识的抬眼看他。
朦胧中,男子的面容英俊清晰,眉目威严,眸光深邃,周身都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独特气质,交织在一起,叫人既想逃开又想亲近。
沈云稚从未见过这样的男人。
她见过崔宣一面,崔宣看她时,虽然极力掩饰,眼底依旧带着轻视和打量。
别的男子,哪怕是这沈家的堂兄弟,当她是表妹时,会被她出众的容貌吸引,当她是堂妹时,又会对她生出同情来,会对她说,叫她懂事想开些,说祖母窦老夫人因着她的事情病了,她要乖巧些,不要将事情闹得太过难堪,说做错事的是姑奶奶,宋澜月当时还在襁褓中,她也是无辜的,说她既然将崔宣还给了她,她就该原谅,不要计较。
沈云稚没有从旁人那里得到心疼,可不知为何,眼前这个奇怪的男人看她时,眸子里竟是带了怜惜和心疼,给她的感觉竟叫她觉着两人似乎早就相识,很是亲近似得。
她怔怔看着他,有些失神怔愣,没有去接递过来的帕子。
男人轻叹一声无奈笑了笑,拿起绣着竹叶纹的帕子抬起手来细细替她拭去眼泪。
肌肤上传来的触感叫她惊觉两人的举动有多逾拒,若被人看到,不知要惹来多少祸事。
沈云稚下意识连连后退几步,可身后是台阶,她一个不小心竟是踩空了。
在她觉着自己会狼狈摔下去时,竟被一只强有力的手扯起,随即撞进一个坚硬的胸膛中。
他的胸膛像是一堵墙,将她鼻间撞得生疼,随即一股好闻的迦南香的味道,还有一股独属于男子的清冽和淡淡的墨香沁入鼻间。
沈云稚一时没反应过来,几乎有些被这好闻的迦南香吸引住了。
好半天,她才回过神来,下意识想要伸出手来将他推开,叫她从他胸膛退出来。
她白皙细嫩的手指抵在他的胸膛,可凭着她的力气如何能推动半分。
她感觉自己被禁锢在他胸膛,愈发清晰的闻到他身上独属于男子的味道,叫她无来由有些心慌羞恼。
她没有再推他,而是抬脸看着他,微红着脸朝他道谢:“多谢公子相救,男女授受不亲,公子可以放开我了。”
说这话时,她没敢对上他的目光,而是将视线落在他的薄唇上。
听到她这话,男人轻轻笑了一声,却是依旧没有放开。
沈云稚的心快速跳动起来,觉出一些不安,紧张起来。
这人莫不是登徒子,对她起了坏心思?
可这是沈家,是显国公府,今日又是祖母窦老夫人的寿宴,谁有这般大的胆子敢在寿宴上放肆。
而且,沈云稚看着男人清隽威严的脸,觉着这样的男人,应该不至于做出这种下作的事情吧?
像是猜到她心中的想法,男人将她放开,看着她因着羞恼和紧张而泛红的脸,还有因着方才的推拒和挣扎微微乱了的发丝,目光变得幽深起来。
沈云稚咽了咽口水,愈发紧张了。
男人上前,不容置疑将手中的黄翡佛珠手串戴在她手腕上,在她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转身离开了。
临走前,只留下一句话:“沈家住得不快,就换个住处吧。”
直到男人的身影离开,沈云稚都没回过神来。
她有些怔愣,觉着方才发生的事情恍如梦境,好似她在亭中小憩,做了个奇怪的梦而已。
只是,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黄翡佛珠手串,沈云稚知道,那并不是梦,而是清晰发生过的事情。
沈云稚神思恍惚回了自己的住处,采薇发现她手腕上多出来的黄翡佛珠手串心中虽有些诧异却没有多问,以为是自家姑娘方才遇着了哪个长辈,长辈怜惜心疼姑娘,随手赏赐拿来安抚姑娘的。
主仆二人说话时,并不知此时一道旨意进了沈家,惹得满场宾客震惊不已。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沈家嫡女云稚姿容出众礼教夙娴,今特册封为宸妃,赐住承平宫,钦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