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牡丹园
时光荏苒,转眼便是十几年过去,夏天又悄然而至,圣驾又一次至小汤山行宫。
行宫里草木繁盛,满园芬香。
承平宫里,沈云稚穿着一身湖绿色绣着牡丹花的宫装,虽是三十余岁,却依旧姿容出众,甚至身上多了几分因着岁月沉淀下来的独特气质,依旧叫人移不开眼睛。
就在这时,帘子被打起,一个穿着杏黄色锦衣的青年从外头进来,精致的眉眼中带着矜贵和威严。
沈云稚见着他进来,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不等他请安便招手叫他到自己身边来。
“璟哥儿怎么过来了,不是说你跟着你父皇召见那些朝臣,可是那边散了?你父皇呢?”
沈云稚说的随意,像是寻常人家的妻子一样,丝毫都没有觉着过问帝踪有什么不妥。
身边伺候的人早就习惯了,裴璟更是坐到她身边,带了几分少见的别扭道:“儿臣过来,母后却独独问起父皇,儿臣是不是该去将父皇叫过来?”
沈云稚抬眼看了他一眼,见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来,拿了帕子探身上前轻轻给他擦了,她轻描淡写道:“行啊,那就再劳烦咱们璟哥儿跑一趟吧。”
她这话落下,裴璟就有些不知该怎么接了。
一旁伺候的采薇她们忍不住低头忍笑。
太子素来性子沉稳,加冠后便在朝堂听政,却独独在自家娘娘面前露出这种少年的心性来。
偏偏,娘娘三十余岁,私下里性子却比刚进宫的时候还要活泼几分,竟打趣起太子来。
如冬上了一盏冰镇的梅子汤。
沈云稚去了屏风后拿冰泉水浸湿了帕子,走过来又给裴璟细细擦拭了脸。
裴璟半点儿没觉着不妥,只道:“父皇若是见着,又要说母后宠溺儿臣,心里头吃味了。”
沈云稚听着这话,忍不住笑了笑,将帕子递给了一旁的采薇。
“待你和穗穗成婚,这事情自然是交给穗穗这个太子妃的。”
听她提起太子妃,裴璟少见的有些沉默。
沈云稚看了他一眼:“怎么,你和穗穗又吵嘴了?”
顾鸢是安宣郡王顾澹和表姐孟茹的女儿,七个多月便出生了,身子孱弱,听了大师的话起了个小名穗穗,后来身子竟一日日好了。
这孩子去年才刚及笄,性子随了表姐孟茹,是个活泼好动,很有自己想法的姑娘。
沈云稚一直很喜欢穗穗,璟哥儿和穗穗青梅竹马一块儿长大,彼此有了情分,便将亲事定了下来。
这回圣驾来行宫,穗穗也跟着表姐一块儿来了。只是表姐那边有长辈在,没住在行宫里。
听她这么说,裴璟有些无奈看向了自家母后。
“儿臣比她大几岁,怎么好和她吵。而且,穗穗伶牙俐齿,儿臣即便吵,有哪回能吵过?”
想起两个孩子青梅竹马的过往,沈云稚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
“旁人都说你这太子清冷稳重,不好亲近,如今倒是连穗穗都吵不过了?”
她坐回了软塌上,问道:“说吧,怎么回事儿?”
裴璟想了想,才解释道:“她要在成婚前跟着郡王去南边儿游历,要一年多才能回来。”
“说是宫中准备婚事也无需她在,内务府和礼部不知有多少人张罗,她在成婚前两月回来就是了。”
裴璟喝完了手中冰镇的梅子汤:“儿臣知道她的性子,也不想强留她在京城,觉着成婚前叫她散散心也是好的,毕竟儿臣如今在朝听政,每日还有功课或是骑射,又要和朝臣相处,很少能抽出时间来陪她。”
“只是儿臣有时会想她这样活泼好动的性子,往后当了太子妃虽是身份贵重,可到底也是成了这笼中鸟。”
沈云稚没想到会从他嘴里听到这样的话,一时怔愣,心中却是很是欣慰。
她的璟哥儿身份贵重,却并没有那般高高在上,觉着所有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她认真道:“你们青梅竹马,穗穗答应了这门婚事,肯定是做出了选择的。而且,她也是自小在京城长大,比起外头来,她在京城里只怕更自在。”
“你觉着拘束了她,就多陪陪她,哪怕你是太子,哪里就半点儿都不得空了。若是想抽出空来陪她去宫外逛逛,只要你想,难道真真就那么忙?端看情愿不情愿了。”
她说着,又加了句:“你父皇如今身子康健,朝堂的事情不至于叫你这个太子忙到那个地步,璟哥儿你就放心吧。”
面对儿子投过来的视线,沈云稚是半点儿都不心虚。
她忘了裴道成将朝政交给儿子,带她出宫外散心,更忘了儿子如今这么忙,其实也有裴道成将朝政一点点交给他,想要多出时间来陪她的缘故。
正说这话,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宫女的请安声从外面传进来。
“奴婢见过皇上。”
裴璟站起身来,对着门口进来的人躬身行礼。
“儿臣见过父皇。”
裴道成看了他一眼,见着桌上空着的瓷盏,还有瓜果点心,声音里带着父亲的威严:“各家世子都跟着来了行宫,你这当太子的不选几个召见?”
“虽是来了行宫,也别懈怠了,无需每日都来你母后这里,得空多去陪陪未来的太子妃,朕听说她要和安宣郡王出京一年,怎么,你不去多陪陪她?”
这话便是在赶人了,裴璟应了声是,转身就退了出去。
等到他离开后,沈云稚嗔怪看了裴道成一眼。
“璟哥儿也没日日过来,你何苦赶他走?也不留他和咱们一块儿用个膳?”
裴道成走过来挨着她坐下。
沈云稚替他换了身常服,又拿帕子给他擦拭了额头细密的汗。
然后,亲手递过来一盏冰镇的梅子汤。
“今年夏天比前些年都要热,还要来了行宫,要不然更要难受了。”
裴道成摸了摸她的手:“若觉着热,再命人往屋里放些冰,总不好叫你受了热。”
沈云稚摇了摇头:“臣妾只是随口一说,屋子里的冰盆已经尽够了,再多放一些难免太过潮湿,感觉空气里湿湿的也难受。”
沈云稚说着,坐到了裴道成身边,含笑和他说起了方才太子说的事情。
裴道成道:“他哪里是吵不过穗穗,舍不得罢了。”
这般说着,他看向了沈云稚。
“这一点,他是随了朕。”
沈云稚被他看得有些脸热,不过想想璟哥儿自小看到她和裴道成是如何相处的,难免会受到些影响。
她轻笑着点了点头:“是啊,都是皇上以身作则教导得好。”
“不过他和穗穗青梅竹马,又比穗穗大了几岁,也是自小养成的习惯护着穗穗了。”
“旁人要给穗穗半点儿脸色,他是头一个沉下脸来的。”
沈云稚说着,往殿外看了眼,有些无奈道:“这几年璟哥儿的担子是一日比一日重,来了行宫都不得空,既要陪你召见朝臣,还要读书骑射,我看了也觉着辛苦哪里会不心疼。”
“比起佑哥儿和昭姐儿,他这当哥哥的真是太辛苦了。”
当年沈云稚入主坤宁宫,独占帝恩,两年后又诞下了一对龙凤双胎,皇上龙颜大悦下旨大赦天下。
因着多了两个孩子,沈云稚后位稳固,这些年朝堂上再没有劝谏皇上雨露均沾稳固朝堂的事情了。
再到璟哥儿被立为太子,大皇子醉酒失德,被大皇子妃卢氏伤及根本。二皇子因着璟哥儿被立为太子之事心中怨怼,言生母慧嫔出身卑贱,才累及他这个当儿子的不得皇恩,争吵间推了慧嫔一把害得慧嫔伤及心肺缠绵病榻,二皇子因此背上不孝的罪名,朝堂上那些话就消散殆尽,再也无人敢劝谏什么,言沈云稚这个皇后狐媚惑主善妒不容人了。
随着璟哥儿独当一面,在朝堂听政,沈云稚欣慰的同时也有些心疼,只能多去看看他,从衣食上关心这个年少稳重的儿子。
偏偏,裴道成有时候还看不惯,老将人赶走,嘴上更是经常要训斥教导几句。
哪里还有璟哥儿刚出生时那般稀罕他。
沈云稚就愈发觉着儿子不容易了。
听出她语气中的心疼,裴道成毫不在意:“多高的位置就担多大的担子,朕当年不也是这样过来。”
“那时可没有人心疼朕。”
沈云稚听得忍不住笑了,凑过去亲了他一下,低声道:“皇上都多大了还说这些话,也不怕被小辈们笑话。”
话虽这样说,身子却是自然而然靠的更近了些。
裴道成将人揽在怀中,随口道:“今年行宫里的牡丹开得极盛,明日朕陪你去牡丹园里看看?”
因着沈云稚喜爱牡丹,在她入主坤宁宫的第二年,圣驾来小汤山行宫时裴道成便命工部修建了一座牡丹园,里头栽种着数百种牡丹,好些都是各地进献进京的。
这些年下来,牡丹园扩建了数回,据说里头已经有四千余株各色的牡丹了。
这回来行宫已经快半个月,沈云稚还没去牡丹园逛过,就是等着他这句话呢。
听他说出来,沈云稚眉眼间都是笑意,嘴上还是忍不住道:“臣妾还以为皇上朝政繁忙,这回来了行宫都将这牡丹园给忘了呢。”
裴道成听着这话就笑了,翻身就将她压倒在软塌上,在她耳边轻声道:“朕自然不敢将这事情忘了。不过朕朝政繁忙,特意抽出空来陪着阿稚去牡丹园,阿稚总要给朕些补偿的,是不是?”
熟悉的迦南香传入鼻间,沈云稚没有躲闪。
裴道成拦腰将她抱起,将她放在了内室的床榻上。
她任由他讨要了谢礼。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点点斑驳,在两人身上跃动,像是灵动的鱼尾一般,惹得湖面阵阵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