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嫉妒
崔宣告罪完,伏在地上,心中惴惴不安,却少不得生出几分不解和狐疑来。
哪怕他听过先帝和已故昭懿太后之事,也以为皇上对昭懿太后这个生母算不得亲近。
何故因此如此护着沈云稚?
甚至在今日直接问了出来?
没等崔宣继续想下去,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有太监进来回禀:“回禀皇上,沈姑娘过来了,人安排在了翠微阁。”
崔宣听到这话,跪伏在地上的身子猛地一僵。
耳边传来皇上冷沉中带着威严的声音:“你也随朕来吧。”
崔宣听着吩咐,眼底愈发多了几分狐疑。
他不敢忤逆,应了声是便跟在裴道成身后走出了殿外,一路进了翠微阁。
殿内刚进门是座紫檀座折枝牡丹屏风。
裴道成绕过屏风,往殿内去了。
崔宣本想跟皇上一块儿进去,才走出一步,却是被一个太监拦住,领着他到了侧边另一处屏风后。
屏风雕工紧密,可依旧有微小的缝隙,恰好从这个角度崔宣透过缝隙看到站在书案前的沈云稚。
她穿着一身粉蓝色绣栀子花褙子,梳着流云髻,发上簪着一支赤金嵌红宝石簪子。
此时她站在案桌前,背对着殿门口,背脊挺直,瞧着似乎没有和离时那般清减消瘦。
许是因着等着无事可做的缘故,她目光不自觉往案桌上放着的东西看去,瞧着竟叫人觉出几分随意来。
他心下大骇,心中生出百般猜测来,下意识就朝小太监看去。
小太监压低了声音道:“为着满门前程,崔大少爷还是莫要出声惹怒了圣上才好。”
崔宣闻言,脸色红了又青,青了又红,听出这内监话中的警告和深意,一张脸愈发涨得通红。
沈云稚竟和皇上有私?
不怪他多想,而是皇上这样的性子,如何会叫一个女子出现在这里。
姑母当了这么些年的贵妃,哪怕有救驾之功又有贵妃的位分,每每祖母和母亲进宫请安,姑母提起皇上时也藏着几分忌惮敬重。
何曾有一刻自在过。
而沈云稚站在案桌下,竟敢瞧着桌上的摆设。
他了解沈云稚,若不是有私,依着她的性子如何会这般不谨慎?
正想着这些,耳边传来皇上的声音,比起方才威严冷然,听着竟是温和几分。
“之前给你送的迦南香你可喜欢?”
隔着屏风,沈云稚的声音传了过来:“喜欢的,迦南香贵重,我想着等大长公主赏赐的降真香用完后再用迦南香。”
“我还要和郡王道谢。”
崔宣瞪大了眼睛,听着里头的话,下意识攥紧了手,几乎有些目眦欲裂。
殿内
沈云稚说话的声音和往日里一样,可裴道成敏锐的发觉她语气中带了几分紧张,视线也有些不敢对上他的目光。
裴道成看了她一眼:“无妨,一些香而已,不值当你开口说谢。”
听他这样说,沈云稚的心漏跳了半拍,竟是不知该如何接他这话。
怔愣片刻她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听宫女说郡王得了一幅缂丝无量佛寿图,可是这个?”
沈云稚说着,视线往案桌上放着的卷轴看去。
裴道成走到案桌后,朝她招了招手:“过来。”
沈云稚听话的走了过去,裴道成将拿起桌上的画轴递到她面前。
沈云稚迟疑一下,见着他执意如此,只能伸手接过。
白皙的指尖在明黄色绦带上停滞一下,沈云稚想到明黄色乃是御用之色,想着这画轴大抵是皇上赏赐给他的。
她便下意识朝裴道成看了眼,心想皇上待他这个表弟真是恩宠。行宫里多少人受了责罚吃了挂落,大抵如今只有顾澹这个安宣郡王才过的肆意自在吧。
压下这些心思,她指尖一动解开了绦带,将画轴放在案桌上慢慢铺展开来。
淡淡的檀香味沁入鼻间,沈云稚想让开些位置,才想转身身后就传来声音:“无妨,不必拘着这些规矩。”
不等沈云稚反应,他又问道:
“沈氏,怎么从皇恩寺来了行宫,你对我竟是生疏许多?”
说话间,裴道成上前一步,正正好站在了沈云稚身后。
他伸手拿过紫檀嵌玉镇纸压在画卷上,这个动作正好将沈云稚圈在怀中,以至于她的后背几乎贴在他的胸膛。
沈云稚的身子一下子僵住,连呼吸都停滞了。
他的胸膛紧实,鼻间传来熟悉的迦南香的味道,沈云稚下意识就想到那晚在寺庙里他将她救起,她晕倒在他怀中,两人也如今日这般靠的近。
只是那时,他们并不认识,她将他当作了会坏她清白的登徒子。
而如今,她是被沈家从族谱除名的和离女子,他是高高在上的安宣郡王顾澹。
沈云稚微微垂了垂眉眼,尽量不叫自己挨在顾澹身上。
可她也明白,如此近的距离,无论她如何告诉自己只是为着欣赏这缂丝画轴,两人间也有些逾了礼数。
沈云稚忍不住想,他难道也对她有些心思吗?
这念头刚一出来沈云稚就觉着不大可能,顾澹这般身份,哪里会瞧上她。
她沈云稚有什么?最能拿得出手的不过是这张脸,可顾澹这般性子,她不信他会如此浅薄。
他本就不会是那种爱慕美色之人。
至于性情,沈云稚执意和崔宣和离,又用那般大胆的手段得罪了虞氏和承恩公府,大抵无论在何人眼中,她和温婉恭顺再也不沾边儿了。
在旁人眼中,她是不可控的,甚至是受了刺激而性子里有些疯癫的。
顾澹会喜欢这样的女子吗?
沈云稚觉着若她是男子,大抵不会的。
想着这些,沈云稚只能告诉自己,顾澹许是常年礼佛,不在意这些男女大防。
又兴许,他救了她的性命,又屡屡点拨宽慰她,他许是将她当成了妹妹吧。
若是兄妹间相处,如此倒也无甚不妥。
因着靠的太近,沈云稚脸颊有些发红,又因着自己这些心思而觉着羞赧,更生出几分自责,叫她浑身都不自在。
她想,她真的不能多和顾澹见面了。
他这般行事,她又不想挑明了叫彼此都难堪。
到时候,她会失去一个救过她性命,待她好的人。
沈云稚舍不得如此。
“怎么了?可是觉着热?”裴道成如何察觉不出她此刻的不自在,见她脸颊泛红,嘴上却只是如此问道。
沈云稚听他这样问,脸颊愈发红了,连耳垂都觉着烫得慌。
她忙低下头去看案桌上的画轴,装作半点儿都没有不妥的样子,认真看着画轴上的线条。
裴道成侧眸看着她,想到她方才的躲闪,还有泛红的耳垂,后知后觉明白了什么。
沈氏竟也不是无动于衷的。
怪不得她不用那迦南香,兴许他叫人送去的那盒迦南香叫她想起了那晚寺庙里发生的事情。
也许她发觉了对他生出依赖和爱慕之心,便不能傥荡的用那盒迦南香。
沈云稚一直都是这样的性子。
她这样的性子,察觉到自己的心意,彼此又是这般身份,自然是要死死瞒着,将这丁点儿情愫压在心里头,不能叫他看出一星半点儿来。
所以她方才才和他生分了,更不敢对上他的视线。
裴道成感觉自己有些高兴,又有些不悦。
表弟顾澹的身份有不妥之处,可他帝王的身份更是不妥。
在沈云稚心中,前者许是还可考虑,后者大抵就会对他退避三舍,再也不想见他了吧。
裴道成想着这些,看向沈云稚的眼神有些晦暗。
他发觉了沈氏对他的些许不敢开口的爱慕,却也在同一时间清晰的认识到沈氏若是知道他皇帝的身份,会如何抗拒畏惧他。
发觉这个可能,裴道成头一回清晰的察觉到自己对沈氏生出的那种独占的心思。
沈云稚低着头,感觉他看她的目光愈发多了几分压迫感。
她只能装作什么都没感觉到,低头看着画轴,心中却是直打鼓,她怕被他看出些什么来,一时竟是有些心惊肉跳的,因着紧张,再加上身子绷得紧,双腿也收着力道,很快额头上就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来。
屏风后,崔宣整个人呆愣在那里,看着皇上看沈云稚的目光,还有二人亲近的动作,他的脸色涨得通红。
他印证了自己的猜测,震惊于皇上竟以安宣郡王顾澹的身份和沈氏相处,且两人这般亲近,又提及皇恩寺,想来也相识好些日子了。
所以,沈氏与他和离搬来小汤山的宅子,就和皇上认识了吗?
是在大长公主举办的赏花宴上,皇上无意间见着了沈氏,因着沈氏的容貌,又怕吓着沈氏,就不惜降低身份以安宣郡王顾澹的身份和沈氏相处了吗?
他们亲近,所以相约去了皇恩寺礼佛。
还是说,沈云稚因着执意和他和离被姑母罚跪在景阳宫廊下,出宫时摔倒冲撞圣驾的那一回,皇上见着沈云稚貌美,就此上了心?
那么早就在意了,所以圣驾才来了小汤山行宫吗?
怪不得姑母从行宫传回消息说皇上前些日子斋戒给昭懿太后抄经祈福,一连多日都未去寿宁殿给太后请安,更没翻牌子临幸哪位妃嫔。
原来,皇上竟是陪着沈云稚去了皇恩寺。
还有承恩公府和继后虞氏欺辱沈云稚不成,反而丢尽颜面。
甚至姑母被废黜贵妃之位降为娴嫔,行宫里传出消息说是因着他苛待了沈氏之故。
这些,都是因着沈云稚!
祖母的话他原本不信,却也不敢不进宫请罪。
毕竟帝王心思,谁能揣测?
可事实上,祖母猜对了,却也猜错了。
皇上是因着沈云稚才恶了崔家和贵妃,却并非是因着已故昭懿太后。
而是因为皇上和沈云稚早就有了私情。
崔宣脑袋里发晕,脸色又是难堪又是震惊。
他虽和沈云稚和离,可沈云稚到底曾是他的妻子,他和她相处几回也对她动心了。
他以为,哪怕他曾对不住她,哪怕他们已经和离甚至宋澜月生下女儿,他也未见得没有半点儿机会和沈云稚复合。
毕竟沈云稚被沈家从族谱除名,只要他在她有难处的时候出面帮忙,待她亲近几分,甚至不怕得罪祖母不怕被姑母怪罪,允诺再迎娶她一回叫她当他的正妻。
只要他肯改,不怕旁人嘲笑肯给她正妻之位,难道还挽回不了沈云稚的心?
她如今这般处境,还能找到比他更好,愿意许以正妻之位的吗?
原来他竟是想错了!
沈云稚竟早早和皇上有私,崔宣心底涌起波涛汹涌的嫉妒和慌乱,还有说不出来的忌惮,看着屏风后二人的身影,竟是恨不得冲出去豁出一切告诉沈云稚,眼前这人并非是安宣郡王顾澹,而是高高在上的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