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气息
沈氏站在案桌后,手里展开一幅画像,她看着画中女子一动不动,阳光头过窗棂洒在她脸上,将她好看的眉眼上染上一层金芒,似从这世间抽离了一般。
裴道成阻止了丫鬟行礼的动作,就这样在门口看着沈云稚。
他没阻止姑母替表弟则妻的举动,知道今日内务府派人将各家贵女的画像送到了宁安殿,更知依着姑母的性子,今日就会将此事传入沈云稚耳中。
只他没料到,姑母叫樊嬷嬷将沈云稚传召到这宁安殿,帮着表弟择妻。
裴道成打量着沈云稚此时的眉眼,心中不自觉猜测她看着这些贵女画像时心中是什么感受。
可有难受,可有黯然,可有心中恼怒,想将面前这些画像全都撕碎了。
他静静看着她,听到沈云稚低声道:“这位容色差了些,嫁给郡王也不知是谁占了便宜。”
她说完这话,就将手中的画卷卷起放到一边,伸手打算另取一幅。
手才伸出去尚未触到画卷,她许是察觉到什么,动作微微停滞,然后抬眼朝殿门口看了过来。
四目对视,沈云稚怔愣在那里,许是在此处见着面前的男人叫她太过震惊,以至于叫她竟是一时没反应过来。
直到裴道成抬脚朝她一步步走过来,沈云稚才回过神来,收回去拿画像的手,欲要从案桌后走出来给他见礼。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有所动作,裴道成就走到了她身后。
他随手拿起她方才放置在一边的画像解开绦带将画在案桌上铺展开来。
沈云稚觉着这样的姿势叫她想到了那日被这人借着大长公主的名义请去看那幅缂丝无量佛图时的情形,那日两人挨的也是如此近。
她有些紧张,才想侧身走出来借着行礼的动作避开些,便听他问道:“你方才说什么?什么叫容色差了些,嫁给郡王也不知是谁占了便宜?”
沈云稚方才不过是随口嘀咕一句,不觉着自己声音能叫人听见,更别说当时她以为殿内除了她以外没有旁人。
这会儿听到他竟是一字不差将她方才那话重复出来,当即脸色就涨得通红,眼底露出几分羞赧来。
她几乎有些不知所措。
她不明白那句话怎就偏巧叫他给听见了?
她咬了咬嘴唇,想要开口解释。
“臣女......”
她才吐出两个字,就见他视线从桌上的画像上收回:“你这话倒也没错,不过自来是娶妻娶贤纳妾纳色,沈氏你当我是那等等好色之人不成?”
沈云稚听他这样问,脸色一下子变的苍白。
尤其那句娶妻娶贤纳妾纳色,沈云稚莫名觉着刺耳,甚至因着这话心底生出几分恐慌来。
她觉着,眼前这人不是她过去认识的那个。
他今日说话怎这般咄咄逼人?
沈云稚不敢对上他的视线,害怕从他眼中看到一丝轻视。
她担心是不是自己那日离开后,他还是发现了她藏着的那点子不堪的情愫。
所以,才有了今日这句娶妻娶贤纳妾纳色。
这是他给她的答案吗?是来警告她的吗?
可她虽对他生出几分情愫来,却也从未想着给他当妾。
他何故要这样欺负人?
沈云稚心中陡然生出你几分委屈来。
方才看那些贵女画像她心中难受黯然,可也觉着大长公主给郡王择妻是件好事。
她挑选那些画像,也并不带着私心。
她觉着,她好好藏起自己的那点子情愫。只当是单纯的给自己的救命恩人挑选这些了,左右最后做决定的也是大长公主和顾澹这个郡王。
她没什么可委屈的。
可听着这句纳妾纳色,想到他此时眼底可能有的轻视和警告,想到他这两日心里头会如何想她。
沈云稚突然就觉着很委屈,眼圈一下子就红了起来。
她连忙低下头,强自忍住要落下来的眼泪,开口认错,解释道:“郡王恕罪,臣女并非那个意思。只是郡王身份贵重,长公主自然是要给郡王挑选身份相貌俱佳贵女为郡王妃。臣女一时失言,往后不会了。”
她说着,就想借着研墨的动作掩饰自己的情绪。
她才拿起墨条,就听顾澹道:“你哭什么?”
沈云稚开口想解释自己没哭,还没开口就被人按着肩膀转了过来,正面对上了他那双好看中带着审视的眸子。
沈云稚知道自己此时肯定很狼狈,眼睛一定红了。
这会儿也没借口说是有沙子进了眼睛里,她情急之下只能解释道:“这几日眼睛有些难受,屋子里燃着降真香,许是有些闷着了。郡王自己看吧,臣女出去透透气。”
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一番话说下来,自己也没记住。
她应该很狼狈吧,这人一定知道了她对他的那点子心思。
可他明明就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要说出来。
她甚至能和他一块儿看这些内务府送来的贵女画像,绝对不会流露出不合时宜的情绪来叫彼此难堪。
他为何要说那句娶妻娶贤纳妾纳色呢?
想着这些,被他这样看着,问她为什么哭,沈云稚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落了下来。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解释。
他既然知晓了她的心思,难道不知她为何哭吗?
他那句话,实在听着刺耳。
她没有说话,哭得很是安静。
裴道成想到方才说的那句话,此时也觉着有些不妥。
沈氏心思敏感,姿容又不是一般的出众。
他那句纳妾纳色,入了她的耳即便没别的意思也有了别的意思。
他发现,自己竟也是个心软的,要不然怎会见不得沈氏落泪。
“没有要点你的意思。”他抽出沈云稚手中的墨条搁在砚台上,认真解释道:“也没有轻视你的心思。”
“那日我派人送迦南香给你,再邀你过来赏那缂丝无量佛图时才发觉你情绪不对。我想了想,那日我在寺里将你从湖中救起,衣裳上熏着的便是迦南香。”
“又听你那日一反常态要和我避着些,我才知晓许是那迦南香送的不妥,惹得你有些如临大敌,躲我躲得远远的。”
他定定道:“我寻思着,你是爱慕于我,是也不是?”
他这般直白的问出来,沈云稚脑子里像是有什么轰然炸开。
殿内气氛变得很是安静,可安静中却是带了几分无来由的旖旎和默契。
沈云稚知道,他既然此时问出口,必是等她给他个答案。
她觉着,这人好生残忍。
他明明都要娶妻了,这会儿却将她堵在这里追问,问她是不是爱慕他?
他不觉着,若是个懂得分寸的,就该给彼此一个体面,就不会问出这句话来吗?
有些话,可以不问,并非每个揣测都需要有答案。
显然,似安宣郡王顾澹这样身份贵重的世家公子,不懂得这份儿分寸。
所以,他问了出来,不容她躲避。
沈云稚说不出自己这会儿是什么感觉。
是狼狈,是恼羞成怒,还是委屈?
她觉着,今日就该装病,不该来这里的。要不然,也不会遇上顾澹,被他追问这些女儿家的心思。
她平复了下自己的思绪,对上他的视线,点了点头,有些艰难道:“是,臣女也只是个凡夫俗子,也会爱慕上对自己诸多照顾的救命恩人。”
不等顾澹反应,她又继续道:“郡王放心,这只是臣女自己的事情,臣女也没打算叫郡王知道,会好好将这份儿感情藏在心底,相信过些日子,臣女见了郡王,能够只当郡王是臣女的救命恩人。”
“臣妾并无半分攀附之心。您若是不信,臣女愿对天发誓,若是臣女对郡王有半分......”
她忙举起三根手指发誓,只是话还未说完,就被裴道成压在了案桌上。
他的手按在她的脑后,一股独属于男子的气息覆盖上来,沈云稚整个人都僵硬在那里。
她的睫毛控制不住颤抖,眼睛里噙了水光,好看的眸子此时带着满满的不可置信。
意识到他在做什么,这里又是什么地方,沈云稚几乎有些魂飞魄散,下意识就想伸手推开他。
可是正如那日在寺庙中她被他从冰冷的湖水中拽起,将他误会成登徒子时一样,她的这点子力气无异于蚍蜉撼树,哪里能推动他半分。
她这下意识的动作非但没将眼前这个男人推开,反倒有些将人给惹怒了。
沈云稚觉着,自己脑袋有些发晕,嘴唇也有些痛,他若再不放开,她就要窒息而死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放开了她。
沈云稚下意识深吸了几口气,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竟是不知该作何反应了。
若是换成旁的男人,她该一巴掌打过去,骂他一声登徒子。
可他才问过她是否爱慕于他,她承认了,才有了后来的事情。
沈云稚觉着自己若是这会儿一巴掌扇过去,有些没道理。
而且,她此时的震惊慌乱要多于被冒犯的羞恼。
他这样的世家公子,如何能做出这种事情来?
这里可是大长公主的书房,而且今日案桌上放着这些个贵女的画像,只因着大长公主要给他择妻,选未来的郡王妃。
沈云稚觉着,他真是疯了。
“你,你这是做什么?”好半晌,她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问道。
她的声音有些嗫嚅,哪里是被冒犯之后的质问,这话落在裴道成耳中,竟显得有几分可怜茫然。
好似他只要给了她一个合理的解释,她就能理解,甚至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帮他挑选案桌上这些贵女的画像。
裴道成此时才发觉,沈云稚是爱慕他,是有些喜欢他,可这份儿爱慕和喜欢并不多。
兴许,只那么一点点,而她,甚至连这一点点的爱慕之心都容不下,要将这点子心思压抑下去,最好能做到只将他当作自己的救命恩人。
发觉这个事实,裴道成竟觉着这才是沈氏,才是沈云稚。
他感觉到一阵无奈,又有些恼怒,甚至此刻就想一道旨意下来,叫沈氏这辈子都逃不开他的手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