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清醒
沈云稚不曾想有一日会从他这个郡王口中听到这番直白表达爱慕的话语。
身为女子,这样身份贵重气度非凡且救过她性命的人说出这番话来,沈云稚该羞赧欢喜,有些受宠若惊的。
可比羞赧欢喜先从心底涌上来的,反倒是有些惊慌失措,叫她下意识想要捂上自己的耳朵。
她有些不知该如何回应他这句话。
好半天,她才听到自己说:“这样不妥。”
哪里都不妥,不该如此的。
不管在旁人眼中还是在沈云稚自己看来,她和顾澹这个安宣郡王都不相配。
而且,她从未想过要和他在一起。
那样的日子,叫她觉着不安,好像好不容易拥有的平静的生活一下子就被打破了,叫她惶惶不安觉着无法掌控。
沈云稚觉着,不该如此的。
即便他也爱慕于她,也该将这份儿情愫和她一样放在心里,而不是如此宣之于口。
他最是知道她的处境,何必要说出来?
他难道觉着她听到这话后会羞赧欢喜,觉着彼此互相爱慕情投意合,然后叫他承诺会娶自己,莫要理会大长公主给他选郡王妃的事情吗?
沈云稚在这一刻,突然觉着眼前这人和崔宣其实也有几分相似之处。
并非是人品,而是他们同样都是世家公子,同样是男子,因着这两点,行事便是如此肆意。
好似只要由着自己的心思宣之于口,不用考虑半分旁的,这几乎都成为他们这些世家公子的本能。
他们不会想,宣之于口会面对些什么?也许只因着他们这些世家公子其实也不用面对什么。
就如崔宣,他念着和宋澜月青梅竹马的情分,又瞧不上她这个半路认回来的显国公府嫡女,可他默许了她嫁进勇庆侯府,却又理所当然在大婚之夜抛下她这个新妇,去追留信离京的宋澜月。
后来,他带着大着肚子的宋澜月回来,得知她在府中这一年多的处境,在她面前便流露出自责和后悔来,叫府里上上下下都看出他想要补偿她,以至于所有人都觉着这已经很好了,所谓浪子回头金不换,比起当个寡妇,她沈云稚应该心中欢喜,利用他的这份儿愧疚拉拢他的心,然后圆房尽早诞下嫡子,稳固了少夫人的地位。
若非沈云稚实在无法忍受崔宣的亲近,无法释怀过去的那些委屈和磋磨,也许她真能好好当这个少夫人,当一个旁人眼中的好妻子,好儿媳,将坍塌的人生拉到正轨来,再也不用面对旁人的同情和奚落。
可哪怕到了这一步,崔宣这个对不住她的人有受到什么惩罚吗?
他只会拥有贤妻美妾,儿女承欢膝下,旁人提起旧事,说不得还要赞一句少年气盛义气之举。
沈云稚不甘心,没办法一步步看着这些事情发生,当上那个众人觉着体面贤惠的少夫人。
所以,她执意要和崔宣和离,甚至为此惹怒了当初的娴贵妃,被她罚跪在廊下一个多时辰。
和离之后搬来了这小汤山的宅子,即便生活屡有波折,也受了些流言蜚语指指点点,可生活总归是她自己的,那份儿平静是属于她的。
所以哪怕发觉了她对顾澹生出不该有的情愫和爱慕来,惊讶慌乱之余,她也只想藏起自己的心思,好好的过自己的日子。
她不曾想,将这些心思宣之于口,不想叫自己的这份儿喜欢爱慕打扰到顾澹。
她喜欢是自己的事情,放在心底就好了,她会好好处理这份儿情愫。
可此时,顾澹却对她说爱慕,还说的这般随意笃定。
好似对他来说,说出爱慕没有半分不妥和顾忌。
沈云稚有些羡慕他的这份儿底气和笃定,可羡慕之余,又觉着他和她好似又离的远了些,好似他这份儿宣之于口的爱慕不仅没叫她欢喜羞赧,反而是戳破了一层薄薄的窗户纸,叫她看清了河岸两侧站着的彼此。
他本就是这般高高在上笃定从容,而她,像是湖面上一只漂浮的小船,风浪大些,就会翻到掉入湖水中。
所以,她不敢肆意,甚至听他说爱慕心中会有些难受,有些生气,觉着他这样说出来一下子就毁了她以为他们亲近的假象。
沈云稚怔怔看着顾澹不说话,像是透过他,要寻找那个她以为的救命恩人。
裴道成见她这般模样,想要上前摸一摸她的脑袋,以示安抚。
沈云稚却是微微避开,叫他的手落在了半空。
沈云稚轻轻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那点子难受,认真道:“之前因着大长公主在赏花宴上赏赐我那支簪子传出些关于我和你的流言蜚语时,我和你说过的那句话是真的。即便我有些爱慕你,可,可更愿意过如今这样的日子。”
“你不也说,往后的郡王妃绝对不是我沈云稚吗?”
她有些不敢看他,可又强自对上他的视线,带了几分祈求道:“所以,不管我们心底怎么想,就如今这样好不好?其实,那些爱慕根本就算不得什么,兴许只是你我私下里相处,有些习惯了吧。”
“你有些可怜同情我,就像是救了一只落水的小猫一样,你觉着它依赖你亲近你,自己也觉着舍不得它被人欺负,就想一辈子养着它。可男女成婚并非是两个人的事情,即便是,我如今也不想再成婚,再讨好长辈,再过那样累人的日子。”
这些话她本不敢说,甚至不该说,可面对顾澹的这份儿爱慕,她又不得不说。
哪怕这会惹起这人的怒火,她也不能不将自己的真正心思说给他听。
因为过去那些事情尤其是被迫嫁给崔宣的事情,叫她明白,有些话她要说出来,不然往后是会后悔的。
她不能违背自己的意愿,为了不惹顾澹生气,就违背了自己的心思。
她微微垂着头,低声道:“也许,咱们要疏远些,彼此才能恢复过去的样子。”
裴道成听着这些话,听出她话中的意思,如何不明白她这话便是拒绝。
“你不信我?”他问道。
沈云稚愣了一下,摇了摇头:“我自然信你此时爱慕我是真心,可不值当的,你明白吗?”
沈云稚看着他,声音闷闷的:“你爱慕我,是要娶我为妻,叫我当这个安宣郡王妃吗?若是如此,你和我不知要面对多少事情,多少外头的指指点点流言蜚语。”
“也许你身份贵重,又是大长公主唯一的儿子,若执意如此,大长公主哪怕心中恼火大抵也舍不得怪你,世人也多半如此。可我呢?”
“我一个和离之人,在大长公主替你择郡王妃,在内务府送来的那些贵女画像还在书房案桌上时,勾得你不管不顾要娶我为郡王妃,你说,我会面对什么?”
“我有些爱慕你是真,可也只想把这份儿爱慕放在心里,兴许日子久了这份儿爱慕也就慢慢散了。你知道吗?我没有力气面对这些了,当过一回勇庆侯府的大少夫人,我真的不想面对这些了。”
“你就当,我这人有些不识抬举吧。”
沈云稚说着,就起身从软塌上下来,对着顾澹福了福身子:“臣女告退,还望郡王怜惜臣女,莫要难为臣女了。”
沈云稚说完这话,就起身朝外头走去,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沈云稚出去后,便寻了个宫女劳烦她回禀大长公主,说她身子有些不适,就先告辞了。
她不知道此时顾澹请太医过来的事情有没有传到大长公主耳中,依着礼数也只能做到如此了。
大长公主若是知晓此事,应该会再传她过来问话吧。
沈云稚心思繁杂,心底涌起各种情绪,却也知道此事不是一时半刻能解决的。
她这样的身份,只能回了住处等候发落。
......
裴道成看着沈云稚离开的方向,想着方才沈云稚一字字落到他耳中的话,眸光有些复杂,脸上不辨喜怒。
良久,他上前弯腰捡起沈云稚出去时不小心掉落在地上的荷包,死死攥在手中。
“莫要难为你?”他语气平淡,声音里却带着几分残忍和笃定:“要怪就怪那日夜里在寺庙中你撞倒了朕面前。”
“朕救你性命,救命之恩以身相许,如何是朕难为你?”
过了片刻,蔺公公从外头进来。
他微垂着头,感觉到殿内气氛有些不对,愈发小心了几分。
“皇上,沈姑娘已经回住处去了,瞧着脸色有些不好。”
裴道成看了他一眼,他又连忙道;“皇上放心,已经叫人盯着了,不会半路出了什么事情的。奴才也吩咐御膳房过会儿做些养身的药膳送过去。”
蔺公公心里头也有些惊讶,实在不知今日皇上和沈姑娘为何会闹成这样。
明明,沈姑娘性子最是温婉识大体,又格外在意皇上这个救命恩人,怎就闹得不欢而散了呢?
他不知内情,只能暗暗猜测,难道是因着那些贵女画像叫沈姑娘心中难受,这才起了争执。
可这又不大可能,沈姑娘哪怕对皇上一丝情愫,可也是想要避着皇上的,如何又会因着那些画像和皇上生出不快来?甚至还惊动了太医?
裴道成却是没有理会他的不解,抬脚朝殿外走去。
没一会儿功夫,就到了大长公主所住的寝殿。
大长公主看着他难看的脸色,轻轻叹了口气:“你呀,要你当初骗人,如今是你活该。”
“你自己骗了人,今日又欺负沈氏,是觉着沈氏心中爱慕你,就拿你没法子是不是?”
裴道成素来沉静冷淡的眸子闪过一抹晦暗。
大长公主瞧着,正色问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裴道成捏着手中的荷包,声音里喜怒难辨:“她说,她实在累了,哪怕我允她当郡王妃,许她正妻的身份,她也不想,只想在那小汤山的宅子里过清清静静的日子。”
听着他这话,大长公主诧异的挑了挑眉,心里头高看了沈云稚一眼,想到她的那些过往,又生出几分怜惜来。
她问道:“你怎么想?这孩子也是个可怜的,要不你就成全她吧。清清静静的日子也是好的,你若有心,暗中护着她些,不叫她被人欺负了就成。”
裴道成眸光幽深,声音平静却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冷意;“若是没来小汤山行宫,她这样说,朕会由着她。可如今,迟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