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贪心
宫中规矩大,用饭时该是食不言寝不语,可沈云稚却觉着今日这顿饭更像是家宴。
大长公主不时给她夹菜,和她随口闲聊。
一旁裴道成和顾澹也会说上几句话,气氛半点儿压抑拘束都没。
沈云稚知道这一切都是因着裴道成对她的喜爱。
午膳就在这略显轻松的气氛中结束了,大长公主留了顾澹说话,叫裴道成送沈云稚回承平宫歇息。
回去时,沈云稚脚边多了一只檀木书箱。
裴道成看了一眼,想到方才宫人要拿这书箱,沈云稚却是拒绝偏偏将这书箱带上轿辇,便开口问道:“姑母平日里喜爱那些话本,竟也给你了吗?”
沈云稚强装镇定,没好意思叫裴道成知道这里头的话本有些艳/色,是大长公主以长辈的身份特意给她准备的。
她认真点了点头,不着痕迹将话题转移开来:“姑母那里有好些府志县志还有些风土游记,臣妾若是得闲了,能时常去姑母那里借上几本吗?”
沈云稚一脸认真的问他,衣裙却是有意无意遮住那书箱,像是害怕裴道成一个好奇,直接就将箱子给打开了。
她这般遮掩,自然落在了裴道成眼中。
他只当不知,不过一些话本而已,再离经叛道也只是为着给人打发时间。
沈云稚许是自小被姑母养大,天性压抑谨慎,所以此时听他问就像姑娘家看杂书被长辈抓住一样。
可其实,她已经为人妇,他又不是她的长辈,而是她的夫君。
所以裴道成觉着,她无需这般小心谨慎。
他抬手摸了摸她的脸颊:“你想去便去,这样的小事无需问朕。姑母喜欢你,也并非只因着朕。”
“在朕身边,你无需这般小心翼翼,随意自在些才好。”
之前在皇恩寺将他当成安宣郡王时,她也没有这般拘束小心。
他虽明白君臣之别,可也不想见她这般小心翼翼。
见她不说话,裴道成轻轻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方才见着表弟,朕瞧你盯着他好半天,是不是在你心里,你觉着他才像是礼佛之人,朕怎么装都不像?”
沈云稚被他问的有些不知该如何接这话,下意识就想到了方才大长公主私下里和她说的那些话。
他不告诉她真正的身份,并非不能,而是多有顾虑,所以才迟迟不挑明。
他是怜惜她的,也是喜爱她的。
所以,甚至以帝王之尊问出这些显得有些吃味的话来。
这一刻,沈云稚突然就确定了这一点。
他是帝王,可他也是会爱人的。
沈云稚没有答他这话,而是带着几分羞赧凑上前,在他唇上轻触一下,又飞快想要逃开。
这是沈云稚第一次主动做这样亲近的事情。
而且,胆子还这般大。
裴道成没有继续追问,却又容不得她轻轻触碰便逃开,大掌握住了她的后脖颈,不同于上午,这回竟是将她压倒在座榻上。
明黄色绣着繁复花纹的褥子,躺在上面如同躺在承平宫的床榻上。
轿辇顶上雕刻着瑞兽,黄色的帐顶有些许微光照射进来,还有随着轿撵晃动车帘摇曳,不时吹进来的微风。
这一切都叫沈云稚有些不安,有种做坏事被外人知道的羞耻。
她下意识想要推开裴道成,手已经抵在了他的胸膛,不知为何却是松了力道,任由自己沉溺在这种几乎溺死的索取中。
许是她的默许叫裴道成很是上头,竟是抓过她的手举过头顶,牢牢将其扣住,叫她只能任由他欺负。
沈云稚面色潮/红,因着缺氧澄澈如水的眸子噙着水光,有些迷离恍惚。
他给她些许喘息的机会,朝她耳边一路下去,白皙的脖颈很快泛红一片,她睫毛一颤,本该转头避开,却依旧纵容着他。
四目对视,满是情意。
裴道成第一次从她眼里看到了清晰的纵容和喜欢。
这一刻的沈云稚似乎不再去想往后,不再防备顾忌,不再时刻谨记着两人的身份。
好似她是一朵被他养着的牡丹,任他欣赏把玩,却信他不会随意将花折下,任其落败枯萎。
裴道成被她这样信任纵容着,本该格外爱惜她,却不知为何心底深处生出几分难以描述的隐秘心思来。
她若是牡丹花,他想抚过每一片花瓣,叫她为他弯折,开出他想要的各种姿态来,芬芳花香却只能被他一人独享。
他心中一沉,不禁生出几分感慨来。
他贵为帝王,也不过如此,遇上喜爱的女子,也会成为一个寻常的男人。
等到他终于放开了沈云稚,沈云稚依旧躺在座榻上,唇齿间似乎还有他的味道。
还有他身上的龙涎香,沾在她衣裳上很浓很浓。
这时,她才回答了他方才的那个问题:“郡王温润如玉,气质出尘,却并非是云稚的救命恩人。”
再开口时,她清明了几分,换了个自称:“臣妾那般看他,只是因为皇上在意他这个表弟,臣妾想看看,大长公主之子到底是何等品貌,竟能叫皇上和臣妾相处时,偏偏默许了臣妾认错人,拿他的身份来和臣妾相处。”
她脸颊泛红眼尾处还带着几分红晕和湿意,随着说话呼吸渐渐平缓下来,裴道成伸出手去,她便就着他的力道坐起身来。
她身子有些虚软无力,嘴唇发麻还有些许刺痛。
就连衣领遮掩的脖颈处也有些疼,不知方才被他咬得多重。
想起方才的亲近,她有些不好意思,便靠过去将头埋在了他的怀中,声音里带了几分抱怨:“皇上这样欺负人,过会儿如冬她们肯定都能看出来。”
裴道成任由她这样靠着,听她委屈控诉的语气,轻笑一声:“知道朕欺负人,方才怎么没有推开朕?”
沈云稚沉默好一会儿,声音闷闷的,却是清晰的撞在裴道成的心上。
“臣妾想对皇上好一些。”
她说完这话,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又怕裴道成不明白,便又解释道:“臣妾身无长物,能拿得出手的,也就臣妾自己了。臣妾不能一边说爱慕皇上,一边又忌惮皇上的身份。”
“臣妾有些怕在不知不觉中,将皇上推远了。到时候,这世上除了外祖母和表姐外,就再没人这般在意臣妾了。臣妾舍不得,不想犯下这样的错往后想起来就后悔自己当初太过胆小了。”
“臣妾想胆子大些,什么都不去想,毫无保留的和皇上相处。”
她带着几分羞赧和忐忑抬起头来,正正好对上他显得有些晦暗难明的目光。
她脸颊红了红,依旧大着胆子道:“皇上是老天对臣妾的眷顾,臣妾想这样一直待在皇上身边,叫皇上更喜欢臣妾一些,这样日子久了皇上就会习惯臣妾的存在,就舍不得待臣妾不好了。”
所谓以色侍人色衰而爱驰,沈云稚是信的。
可她如今姿容正盛,正是花开的年纪,何必想那么多,哪怕仗着这份儿美貌多将他留在自己身边,也是好的。
她其实,也是想要多霸占他一些的,哪怕他是高高在上的皇帝。
人一旦起了贪心,就再无可能按下这点子贪念了。
沈云稚不贪权势地位,不求后路,只想好好和所爱之人在一起,不再遮掩她的爱慕,给他所有她能够给出去的,叫他也感觉到她实实在在的爱。
她的爱,是勇气,是背离本能中的谨慎,是压下心底的羞赧和忐忑,不怕被他知晓,不怕就此被他轻视,只是想叫他知道,她想要为他,也为自己鼓起勇气,大胆一些。
这种情绪在心口翻腾,沈云稚眼底藏着满满的爱意。
“皇上是不是觉着臣妾这样,实在有些贪心?”
她笑了笑:“可臣妾也想回应皇上,尽自己所能对皇上再好一些,而不是藏着掖着束缚了自己的感情,这样对皇上不公平。”
裴道成定定看着沈云稚。
从他出生起,从未有人对他这般直言过爱慕,甚至说想给他公平,为此鼓起这样的勇气说出这些话来。
他太了解沈云稚了,了解她的过往,了解她的性子,还有她谨慎到几乎有些自苦的性格。
她就像一只受了伤的小猫,一直想着躲开人群,可如今却是爱慕上了他这个人,所以大着胆子拿脑袋蹭他的手心,甚至将整个身子都歪在他怀中。
丝毫都不怕他只要心生歹念,可以毫不费力就拿捏它的生死。
他生于皇家,早早登上帝位。
有人想从他这里得到权势,有人想要从他这里得到地位尊荣,有人想要家族显赫,更有人想从他手中得到那个位置,从此高高在上贵为天子。
可沈云稚的心太小了,也太大了,她想和他讨要爱,为此不惜大着胆子骨气勇气送出爱。
这样的爱沉甸甸的,叫他的心愈发软了几分。
他将人搂在怀中,语气里带着认真:“朕会好好珍惜这份儿爱的。”
沈云稚没想到他会如此回应他,脸颊羞红,轻轻嗯了一声。
轿撵一路往承平宫方向驶去。
不远处的亭子里,慧嫔见着轿撵离开了视线,迟迟不语。
宫女玉琼见着自家主子的脸色,如何不知主子心中的嫉妒和羡慕。
别说主子了,这行宫里跟着圣驾过来的妃嫔,这几日哪个能睡得着觉?
谁也没想到,这趟来行宫竟会多出个宸妃来。
这宸妃还不是旁人,正是当初娴贵妃的侄媳沈氏。
一个和离之人摇身一变成了宸妃娘娘,还住在了昭懿太后当皇贵妃时住过的承平宫,这几日皇上又一直宿在她的承平宫,今日更是亲自带着人去拜见太后,又去大长公主的宁安殿用了膳,如此盛宠,真真是在这后宫里独一份儿的。
但凡是个女子,谁能不羡慕不嫉妒?
自家主子是诞下二皇子才熬到了嫔位,可这沈氏,刚册封就是宸妃。
如此对比,主子心里头如何能不难受?
“主子宽心些,宸妃娘娘才刚伴驾,皇上自然稀罕她几分。即便得宠一些,难道能比得过主子膝下有二皇子叫人踏实?”
“在这后宫里,什么恩宠都是虚的,只有诞下皇子才能稳固住地位。您心中不平,难道皇后娘娘就不忌惮宸妃这般盛宠,不怕她诞下皇子吗?您别忘了,虞家可和这宸妃娘娘是有旧怨的。”
听玉琼这般宽慰,慧嫔的脸色缓和了些。
她依旧看着承平宫的方向:“本宫知道这个理,只是沈氏姿容太过出众了,本宫在宫中这么些年,就没见皇上对谁这般在意过,实在叫本宫心中不安生。”
大皇子裴煦如今被禁足,替先皇后抄经祈福,如今行宫里谁猜不到那晚宫宴上将沈氏送到皇上床榻上的事情便是大皇子的手笔。
当初她还觉着大皇子糊涂,怎能为着一个沈氏行此大逆不道之事。最后算计不成反倒叫皇上幸了沈氏,叫这宫里头多了个宸妃娘娘。
可如今见着宸妃盛宠,她便有些明白,大皇子是听了那些流言蜚语,怕这沈氏当了安宣郡王顾澹的妾室,郡王听她吹了枕边风,就此顾家和大长公主都针对大皇子和承恩公府。
大皇子手段虽卑劣又大胆,可对沈氏的忌惮并非没有理由。
看看如今皇上对宸妃的宠爱就知道了,一张出众不可方物的脸在男人面前就是最有用的武器。
就连皇上此等天性薄情之人,竟也能被宸妃勾得像是变了个人一样。
皇上这回顾及了大皇子的脸面,却也丝毫不给虞家脸面,叫锦衣卫从栖凤殿拿了虞婉宜下狱审问,甚至叫禁军围住了栖凤殿。
如此种种,着实叫人心惊。
她高兴大皇子和虞家失了颜面,却同样为着皇上对虞家的无情还有对宸妃的宠爱心生忌惮,怕宸妃诞下皇子,威胁到儿子的地位。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先回去吧,等等看皇后有什么动作吧。这个时候,咱们可不好对宸妃出手,触了皇上的逆鳞。”
听自家主子这么说,玉琼一阵心惊。
龙有逆鳞触之即死,主子觉着宸妃在皇上心中竟有这般地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