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寝衣
慧嫔请安时,虽极力掩饰,可眼底依旧有种遮掩不住的难堪。
沈云稚心思敏锐,自然将这份儿难堪看在眼中,却也没有侧身避开她的行礼。
毕竟,如今身份不同,她是妃位,若是连自己都觉着配不上这个位置,旁人可不会觉着她这是良善谦虚,而是觉着她果然不配,觉着她小家子气。
“慧嫔不必多礼,真是巧,咱们今日竟是前后脚到了寿宁殿。”
沈云稚含笑开口,对上慧嫔的视线,半点儿不觉着受了她这一礼有何不妥,也没有因着慧嫔年岁大便叫慧嫔一声姐姐。
实在是沈云稚本就受了她这一礼,叫姐姐没得叫慧嫔觉着她是讽刺她年纪大,若叫妹妹,更是叫人觉着她以位分压人,是在嘲讽慧嫔诞下二皇子裴安却至今都是个小小的嫔位,还不如她一个初入宫的位分高。
不管如何都是劲敌对手,何必放低了姿态讨好一个注定讨好不了的人。
这声慧嫔落在跟在慧嫔身边的宫女春月耳中,眼底不禁露出几分诧异来。
宸妃才承宠不久又还这般年轻,怎就在自家娘娘面前半点儿都不露怯了?
不是说宸妃之前在崔家被那勇庆侯夫人薛氏欺负磋磨,不知有多可怜了。
难不成是承了恩宠,觉着自己位分比娘娘高,便骄纵张狂起来了?
如此想着,春月眼底就露出几分鄙夷来。
若真是如此,宸妃以色侍人又不知收敛,早晚是要失宠的。
正巧这时,端嬷嬷从殿内出来,见着二人一块儿过来,忙上前福了福身子:“太后已经醒了,两位主子随奴婢进去吧。”
端嬷嬷说着,便上前伸手打起了帘子。
沈云稚对着慧嫔微微颔首,也没让一让,就走在了慧嫔前头。
慧嫔见着沈云稚这般理所当然的样子,又被这么多宫女看着,几乎有些无地自容,当下就没忍住红了眼圈,脸色也有些发白。
春月见着娘娘这样,怕娘娘失态,连忙上前扶着自家娘娘走了进去。
等到二人给太后请安时,太后自然瞧见了慧嫔的不对劲,却也没有开口问,只给二人赐了座。
沈云稚坐在下首第一张椅子,慧嫔挨着沈云稚坐下来,见着太后没半点儿诧异,脸色愈发难堪了几分。
宫女上了茶水和点心,太后接过茶,瞧见慧嫔这个样子,到底是问了句:“慧嫔这是怎么了,可是昨晚没睡好,气色竟这样差?”
慧嫔被太后这般直白问出口,如何能说是因着她进宫比沈云稚早十几年却被沈云稚毫无羞耻压了她一头,连声姐姐都不叫,这才叫她脸面挂不住,只能起身回道:“嫔妾这些日子替皇上绣寝衣,许是拿多了针线眼睛有些不适,太后娘娘不必担心。”
慧嫔话音落下,屋子里一阵安静。
慧嫔这话说的,傻子才听不出是故意拿寝衣二字来刺宸妃娘娘的。
宸妃如今这般得宠,可也并非是皇上的正妻,哪怕至今都没去给继后虞氏请安,也改变不了这一点。
承平宫宸妃的独宠,不过是好看的泡沫,只需被人轻轻一戳就碎了。
太后抬眼看了眼慧嫔,眼底露出几分诧异来,慧嫔一向是个会做人的,不管是对继后还是别的妃嫔,都是能不得罪便不得罪,今日这是怎么了?
难道是被沈氏压了一头,叫她心中不舒坦了?
太后抿了口茶,含笑道:“你有这心就是了,哪里需要亲自去动针线,熬坏了眼睛就不值当了。”
她本是要将这件事揭过去,不曾想慧嫔听她这样说却是笑着摇了摇头,声音透着几分温柔贤淑:“替皇上做寝衣臣妾一点都不觉着累,臣妾记着臣妾生下安哥儿那年,夏日里还特意给皇上和安哥儿都做了件寝衣,都是用蜀地进贡上来的冰蚕丝做的,最是散热降温。当时,皇上见安哥儿穿得喜欢,还特意又赏赐了几匹冰蚕丝,嫔妾舍不得用,如今宫里头还留着一匹呢。”
说完这话,她才像是发觉自己失言,对着沈云稚歉意的笑了笑:“倒是嫔妾失言了,如今都知皇上对娘娘格外恩宠,嫔妾说这些过去的旧事,哪里能比得上娘娘的恩宠半分,平白惹娘娘笑话了。”
慧嫔说着,视线直直落在沈云稚身上,半点儿不避其锋芒。
这话明显就是故意说给沈云稚听的。
四目对视,沈云稚轻轻一笑:“本宫怎么会笑话慧嫔你,只是太后娘娘有句话说得对,慧嫔还是顾忌着些自己的眼睛,要不然眼睛熬坏了就不好了。”
她这话说得认真,甚至真有几分替慧嫔的眼睛担心,笑盈盈的好看的眸子里没有半分酸意和嫉妒。
如此态度叫慧嫔犹如一拳打在棉花上,软软被推了回来。
她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帕子,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沈云稚,她就不信沈云稚听了那些话心里头不难受?
如今这样,不过是装出来的不介意罢了。
宸妃这般年轻,又骤然被皇上这般宠爱着,就真能心思通透,不沉溺在皇上对她的恩宠里吗?
表现的越不在意其实心里头越在意。
她张了张口还想说什么,却是被太后警告的瞪了一眼,便没敢继续说下去。
因着这个插曲,之后的闲聊总是透着几分尴尬。
沈云稚能察觉到旁人时不时落在她脸上的目光,就连太后,也不着痕迹打量着她。
沈云稚眉眼含笑,从头到脚没表露出半分异样来。
可心底到底因着慧嫔方才那番话觉着酸涩憋闷。
可她又不是裴道成的正妻,只是个妾而已,有什么资格介意这些?
若是露出难受来,反倒叫慧嫔看了笑话。
慧嫔没看到沈云稚的难受,又陪着太后说了会儿话,便起身离开了。
沈云稚也想起身告辞,却被太后招手将她叫到跟前儿坐下了。
“慧嫔那些话宸妃你不必放在心上,她也真是的,三十多岁了还和你这样一个进宫的新人计较,也不怕被人笑话。”
太后说着,拍了拍沈云稚的手:“皇帝待你的心你知道就好,莫要为着这些旧事多想。”
沈云稚点了点头,才起身告辞。
太后见着她离开,才没好气道:“哀家看慧嫔这是越活越糊涂了,她这些年稳重最是懂进退,如今看看,她这是装不下去了。”
“也是,人家到底膝下有个皇子,总还是和刚进宫时不一样的。”
端嬷嬷见太后动怒,便也没敢瞒着,将方才在院子里慧嫔和宸妃行礼时的事情还有宸妃的反应回禀了太后。
“慧嫔到底大宸妃十多岁,膝下又有二皇子在,对着一个能当她晚辈的人福身行礼,心里头难免咽不下这口气。”
“更何况,宸妃如今最是得宠,慧嫔哪怕不是拈酸吃醋的年纪见着宸妃如此态度怕也觉着皇上太过宠着宸妃,心中不平自然是要拿旧事刺一刺宸妃的。不过奴婢也没想到,慧嫔这样的性子,今日为着叫宸妃难受竟会拿寝衣来说事。”
太后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她想起沈云稚对慧嫔的态度,忍不住轻轻笑了笑:“哀家倒是小看了她,宸妃倒是个拎得清的,没在这种事情上含糊想着给慧嫔体面。”
这话中没有不满,反倒透着几分赞赏之意。
端嬷嬷听着面露诧异,有些不解道:“奴婢倒是觉着宸妃该给慧嫔留几分体面,不该闹这么僵。她一个后进宫的,慧嫔位分虽不如她,谦和一些总没错的。”
太后却是冷笑一声:“怎么谦和?宸妃是妃位,今日谦和一些不受慧嫔这一礼,又或是叫慧嫔一声姐姐,往后难道要一直这样相处?”
“这宫里头可不是你性子软好说话旁人就敬着你的。宸妃今日若是如此态度,外人会说皇上给她这妃位她根本就担不起来,往后提起来也是个笑话,皇上脸面上难道就好看吗?”
太后看了端嬷嬷一眼:“哀家就是欣赏宸妃这份儿果断利落,瞧着温婉柔和,可大事上却不含糊看得清楚利益牵扯。”
“她今日此举,和当日执意要和崔宣和离,不惜被娴嫔罚跪甚至冲撞圣驾都要逃离勇庆侯府,其实是一样的选择。”
端嬷嬷愣了一下,也明白过来太后这话的意思。
也是,这宫里头最是讲究尊卑位分,难道就因着沈氏年纪轻,膝下又没有皇子,便要以妃位之身让着慧嫔吗?
宸妃今日让了,明日让不让,这宫里头都是比她年长的,她本就根基薄,不将这位分和皇上的恩宠当作倚仗,还如何在这宫中立足?
慧嫔觉着宸妃该让她,觉着宸妃今日的态度下了她的颜面,其实是已经在心里头看轻宸妃了。
更别说,方才慧嫔说的那件寝衣的事情,分明是冲着宸妃心窝子戳去的。
只能说,本就是劲敌,早早撕破了脸总比装和睦要好,也省得宸妃心里头憋屈。
端嬷嬷想清楚这些,眼中便带了几分担忧:“也不知宸妃娘娘有没有因着慧嫔那番话心中有了刺,和皇上闹起别扭来。”
太后垂眸抿了口茶:“她还年轻谁知道呢,不过她一向是个聪明通透的,希望她能将哀家方才的话听进去吧,别因着这点子小事惹得皇上不喜。”
太后虽喜欢沈云稚,甚至想将蒋家的前程压在沈云稚往后生下来的皇子上。
可到底沈云稚年轻,她还是要从旁观望观望。
......
从寿宁殿出来后,沈云稚一路都没说话。
如冬带着几分担心看着沈云稚,好一会儿才低声道:“娘娘不必将慧嫔那些话放在心上,她是故意说那些叫娘娘难受的。皇上若真爱重她,哪里会叫她如今还是个嫔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