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揣度
继后虞氏从大长公主所住的宫殿出来后,脸上再也没了一丝笑意。
心腹秋嬷嬷想起方才殿内种种,也明白自家娘娘这会儿心情为何不好。
她忍不住出声宽慰道:“娘娘不必计较大长公主的态度,说句不好听的,大长公主在先帝时便是独一份儿的体面,兴许在她眼中连慈宁宫太后娘娘都要矮了她一头呢,更何况是旁人呢。”
“除了皇上和安宣郡王,老奴就没见过大长公主对谁亲近过。”
方才大长公主对娘娘虽然态度寻常,说不出亲近也说不出不亲近,可这样就很好了,只要不是表露出明显的轻视和厌恶来,娘娘就不算没了脸面。
虞氏听秋嬷嬷这么说,脸色却是没有半点儿缓和,她回头往宫殿那边看了眼,低声道:“当初姐姐入宫当这个皇后时,她对姐姐可不是这般样子的。”
“也是,我是庶出,在她眼里自然是比不得姐姐尊贵的。更别说,我入宫这么些年,无子无宠,外人瞧着这个继后风光,可实际上谁又真将本宫放在眼里呢?”
虞氏说出这话来,秋嬷嬷一下子就变了脸色,连忙道:“娘娘慎言,这话可不好往外头说,倘若传到皇上耳中,还不知怎么想娘娘呢,再则若是叫大皇子听到了,大皇子也会和娘娘生出嫌隙来。”
秋嬷嬷觉着娘娘一向谨小慎微,不会在外头说这些话,可娘娘最近性子却是有些浮躁了,前些日子杖责了大皇子身边的嬷嬷,如今竟然在这行宫里说出这些话来。
她不得不劝着娘娘些。
虞氏见她这般谨慎,脸色愈发难看了几分:“这里又没外人,本宫这个皇后连私下里说句话都不成了?”
“你也别觉着本宫这话难听,本宫自己知道自己有多少份量,这些年也不是没有忍下过那些委屈。早些年本宫是想好好教导大皇子,想着将他当作自己亲生的儿子来教养,想着若他是个出息的,能得了皇上的看重,有一日坐上那个位置,我这亲姨母总归也能得了份儿体面搬去慈宁宫,好好的过后半辈子的日子。”
“可你瞧瞧他资质平平,读书辛苦可又没有灵气,教导他的那些师傅在本宫面前夸他一句刻苦认真,对本宫孝顺,可光刻苦有什么用,对本宫这个姨母孝顺又有什么用,能够拿这些换来皇上的喜欢,换来那个位置吗?本宫心里头怎么能不急?”
虞氏说到了自己的痛处,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
缓了好一会儿她才继续道:“要不是他在皇上面前没得了该有的嫡长子的体面,承恩公府又何苦想着将三妹妹嫁给安宣郡王?”
“她虽是嫡母肚子里出来的,旁人也说但凡她早生上一些年当年入宫当这个继后的也不会是本宫,而是她这个嫡出的妹妹。可到底是一家子姐妹,若不是真有难处,我这当姐姐难道真能任由府里算计着将她嫁给安宣郡王?难道真就忍心舍下了她一条性命去?”
秋嬷嬷听自家娘娘提起这个,心陡然一沉,下意识解释道:“娘娘疼爱三姑娘,自然是真心疼她,哪里会因着外人一些闲言碎语就迁怒到三姑娘身上?叫三姑娘嫁给安宣郡王的主意也不是娘娘您先提出来的,而是府里老夫人提议,夫人也是同意了的。且之前婚事不成,三姑娘受了打击,说是往后婚事都听府里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愿意冒着风险嫁给安宣郡王,好叫咱们承恩公府多一份儿助力,不管往后如何,都不是娘娘有心算计的。”
说完这话,秋嬷嬷小心翼翼看了自家娘娘一眼,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
娘娘嘴上说的疼爱三姑娘,可心里头多少也因着自己是庶出自觉比不上三姑娘身份尊贵。前些年还好,还是真心待三姑娘的。可这些年,娘娘在宫里头日子过得艰难,和大皇子又日渐生出嫌隙来,既嫌大皇子资质平平不争气,又觉着大皇子心里头还是想着先皇后,对她这个庶出的姨母打心眼里没有真正敬重过。
这一钻了牛角尖,娘娘心里对三姑娘就不同以往了。叫三姑娘嫁给安宣郡王,虽说是府里老夫人先提出来的,可若不是几回老夫人进宫娘娘都说宫中艰难,盼着大皇子有个强劲的助力,从旁撺掇,老夫人也未必就会将主意打到三姑娘身上去。
更何况,若真不心虚,娘娘哪里需要和她一个奴婢解释。
秋嬷嬷不敢再提这个事情,连忙将话题转移开来:“府里有心叫三姑娘嫁给安宣郡王自然是为着大皇子,为着咱们承恩公府日后的前程。只是奴婢听大长公主的态度,似乎没有这个意思。偏偏娘娘提起那沈氏时,大长公主明显愣了一下,没直接就冷下脸来。”
“按理说大长公主不应该瞧上沈氏,沈氏不管哪个方面都不够资格当这个郡王妃。可大长公主不是一向会揣测皇上的心思吗,会不会是大长公主觉着皇上不想叫安宣郡王和承恩公府结亲,所以想都不往这方面想,这才对于娘娘的提议没有半点儿高兴。”
“要不然,以咱们三姑娘的出身品貌,和安宣郡王合该是门当户对,最合适不过的。”
虞氏蹙了蹙眉,她在宫中多年,也不是那等愚笨的,自然明白秋嬷嬷这话是什么意思。
大长公主兴许并非不想和承恩公府结这门亲,而是怕惹得皇上不喜。
是因着这个缘故,挑来挑去才选中了沈氏这个和离的显国公府嫡女吗?
虞氏下意识就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心中很是有些憋屈。
大皇子不争气不得皇上看重,承恩公府若没有个强劲的助力,不过是站在悬崖边儿上,看着风光显赫,实际上不知内里藏着多少危险,外头有多少人等着看承恩公府和她这个继后的笑话呢。
府里和她都需要这门婚事,需要大长公主的这份儿助力,怎么能白白便宜了沈氏呢?
虞氏心思百转,脸上多了几分寒意。
“这沈氏你可见过?”她问道。
秋嬷嬷摇了摇头:“不曾见过,她虽嫁给崔大少爷,可大婚当日就出了那样的事情,她守寡一年多,之后崔大少爷带着怀孕的宋氏回来她就铁了心思要和离。娴贵妃因着她想和离心生不快,传召她入宫叫她罚跪于廊下,总共算起来她也就进过这一回宫,所以老奴并未有机会见着沈氏。”
“不过外头人都说沈氏姿容姣好不可方物,若不是当年被姑母调换了,打小就在显国公府长大,以她的姿容和身份哪怕进宫当娘娘都是够资格的。”
秋嬷嬷说到此处,微微变了变脸色,自觉有些失言,连忙改口道:“不过沈氏虽生得好到底也福薄,这辈子是没那个福气进宫了。便是嫁给安宣郡王,若不是安宣郡王八字不好刑克父母妻儿叫人忌惮,她又哪里有那个资格入了大长公主的眼?”
“您也不必太过担心,这八字还没一撇呢,大长公主即便有一丁点儿这个意思,可心里头真能满意沈氏,愿意叫这样一个和离之人嫁给安宣郡王当自己的儿媳妇吗?更别说,郡王虽常年礼佛,可性子也是有些执拗的,他若是不愿意娶沈氏,觉着沈氏曾经嫁给过崔家大少爷,大长公主难道还能强硬着叫两人成婚吗?大长公主一向拿郡王没办法的,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见着自家娘娘脸色缓和了几分,她将声音压低了几分,又道:“再说了,安宣郡王虽然八字不好,可也是要脸面的,哪怕如外头的人说的那样沈氏和崔宣根本就没圆房,至今都是完璧之身,可到底之前占了那个名分,是旁人的妻子,奴婢就不信安宣郡王不介意这个,头一回娶妻娶了沈氏不怕被人指指点点吗?原本因着八字之事他就成了旁人茶余饭后的谈资了,若再娶了沈氏,这京城里还不知怎么议论编排呢?”
虞氏看了她一眼,思忖片刻,对着她吩咐道:“你将今日本宫和大长公主说话的情形透露一些给娴贵妃。本宫想着,在这京城里,娴贵妃和勇庆侯府是最不愿意见着沈氏能得了这个造化,嫁给安宣郡王的吧?”
“她和她那侄女崔棠才失了脸面,崔家请封崔宣为世子的折子也被皇上留中不发丢了颜面,府里这个时候哪里还会愿意沈氏有一星半点儿机会成了郡王妃叫他们崔家愈发没了脸面,甚至往后还要面临沈氏的报复?”
若她是沈氏,一朝翻身当了郡王妃,上头有大长公主这个靠山,总会将过去受的那些羞辱和委屈全都报复回来的。
她就不信娴贵妃和勇庆侯府不忌惮这个?
秋嬷嬷伺候了自家娘娘这么些年,如何不明白娘娘这话的意思。
她点了点头:“奴婢知晓了,过会儿便想法子将这事情传到娴贵妃耳中。”
“此事娘娘如此处理也对,娘娘身份尊贵,着实不便打压处置沈氏,倒不如交给娴贵妃来做。看看娴贵妃有什么法子能彻底叫沈氏没了资格当这个郡王妃!”
两人对视一眼,继续朝前走去。
这世上对付女子的手段多的是,娴贵妃也不是那等良善之人,若是真忌惮起沈氏来,沈氏断无可能当了这郡王妃。
消息没过一会儿就传到了娴贵妃耳中。
娴贵妃本就因着崔棠不得入宫,侄儿崔宣请封世子的折子被皇上留中不发的事情心中郁结,听着大长公主竟真有几分想叫沈云稚嫁给安宣郡王顾澹的心思,脸色愈发难看了几分,挥手便将桌上的茶盏用力推在地上。
茶盏碎裂发出清脆的响声,殿内伺候的宫女嬷嬷全都跪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出。
好半晌,娴贵妃才出声道:“后日请母亲进行宫一趟。”
傍晚时,沈云稚接到消息,说是大长公主传召她和外祖母还有表姐后日去行宫拜见。
沈云稚听到这消息,一下子就愣住了。
她不自觉就想到了关于大长公主想叫她嫁给安宣郡王的那些流言蜚语。
她不信那些话,也觉着她应该入不了大长公主的眼,可大长公主叫她和外祖母还有表姐进行宫,实在叫人有些紧张不安。
她亲自送传话的嬷嬷出去,回了屋里脸上便忍不住有些担心。
与此同时,大长公主传召沈氏和鲁老夫人还有孟茹去行宫的事情也传遍了小汤山,一时激起了千层浪,惹得众人猜测揣度。